安南岭后的那场大雨里,兀剌人的铁蹄踏破望云关,封婉在滂沱雨声中断掉了自己的刀,失去了南域第十三营,成了生死不明的败军将。
于此同时,北启都城的雨雾里,靖国公府满门抄斩,宋青在血水横流中握住一支残箭,前十七载皆作过眼云烟,成了侥幸逃生的罪臣子。
他们都在大雨中失声痛哭,又归于寂静,最后只剩下自己。
初夏的雨来去都快,天刚翻出鱼肚白时,破庙外就只余风声。辰时正一刻,封婉收拾了东西继续往南走,她骑着匹瘦马,马鞍上挂有一个布包和一根麻绳。
布包是几年前琅云做的,已经很旧了,有些看不出颜色,里面装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而麻绳则是今早现搓出来的,另一端绑在一双劲瘦的手腕间。
宋青被绑着腕子,慢吞吞地跟在马后面走,肩上还挂着把弓。他脸上一块青紫,是昨夜厮打时被封婉揍出来的,都城里养出来的君子六艺到底不比沙场磋磨,昨晚那一架,宋青没少吃亏。
“丧着个脸做什么?不是你说要跟着我的。”封婉扭头看向他,“耷拉着眼给谁看呢,你是死了老……”
封婉顿了顿,把话咽下去,没说出来。
宋青替她接上话,瞪她一眼道:“是啊,我死了老子,还不准哭丧吗。”
“随便你。”
封婉夹紧马肚子,让它小跑起来。宋青被倏地拽向前,手腕勒的通红,几乎要浸出血。早间的时候,是宋青自己要跟着封婉的,毕竟是半个仇人在眼前,怎么也不能让人跑了,何况封婉于他还有用处。
只是……
宋青深吸了口气,反握住绑在腕间的麻绳,恨声道:“封婉!”
“做什么?”封婉停了马,居高临下地看向他,挑眉道:“你也跑起来啊,跑起来就能跟上了。怎么,还拿自己当小公爷呢?”
宋青狠狠扯住麻绳,半响也没挣开,没好气道:“拖死了我,你这辈子也别想找到那封文书。想为南域第十三营正名?你等下辈子吧。”
“什么意思?”封婉目光骤然一凛,下了马,拽着麻绳将宋青带倒在地。这一下是真将他手腕勒出血,宋青闷哼一声,听到封婉冷声道:“讲清楚。”
“才不告诉你!”
宋青撑着地起身,任伤口被撕扯的更狰狞一些,他咬牙道:“我才不告诉你。”
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将额前碎发吹开,让四目相对的时刻,恨意再也没了遮拦。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那是赤|裸裸的憎与深刻骨的痛。
封婉松开他,说:“等事情办完,我第一时间砍了你。”
宋青面无表情:“随便你。”
手腕上的麻绳终于被解开,宋青转了转腕骨,继续闷头往前走。下过雨后山路湿滑难行,封婉没再骑马,两人一左一右走在泥泞道上,中间隔着匹沉默的黑毛瘦马,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直到暮色四合,天际橘红,夕阳将人影拉的斜长,两人一马才终于行至顺安府净泽城。封婉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子,停在一处偏僻的角门旁,缓缓敲了敲。
不多时,里面传来木屐的嗒嗒声,门被打开,露出个迷瞪着眼的人。
钟洵阳头发乱的像鸡窝,他才睡醒,袍子也没系好,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揉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不是都说好了,今个做活别找我,你怎么……封婉?”
他瞧清眼前的人,打着哈欠让出路:“怎么回这么早,不是说后个才能到?”
“没找着东西。”封婉拽着宋青往里走,边走边问:“你姐姐在屋里吗?”
“在啊,她这两天都没出门,不知道在捣腾什么。”钟洵阳视线落到宋青身上,随意将人打量了,“从哪哄回来的小孩?模样还不错。就是这种面容舒朗,眼眸温润的在前院里最吃香……咦?”
钟洵阳骤然凑近了些,眯眼看着宋青:“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你。”
宋青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说:“认错了吧,我头一回来净泽城。”
钟洵阳没吭声,又将人仔细看了看。一直到封婉把人带到后院,钟洵阳落下偏门的锁,他才突然想起些什么,愣愣道:“那小子怎么长的忒像靖国公。”
恰在此时,后院连廊左起第二间屋内,一声轰响乍起,钟兰舒晃着蒲扇推开门,在浓烟中边咳边道:“成了!”
封婉早有预料,在钟兰舒推开门前就往后退了一步,将宋青拽至身前。宋青面色不虞,张口一句“你有病吗”还没说出,就被黑烟呛得咳嗽不止。
“咳咳咳……”
宋青抬手挡住眼,猛地蹲在地上,咳的惊天动地。
钟兰舒也被他吓了一跳,蹙眉道:“怎么咳成这样?小婉,这是哪家的孩子?你打他了?怎么下这样重的手。”
封婉站在旁边,看着蹲地上缩成一团的宋青,说:“真下狠手了他还能醒着?啧,娇气,都城里养出来的就这般……”
她突然止了声。
宋青喉间咳出血,淌的满手都是,喘息陡然变的急促起来。他眼前一片朦胧,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晕眩所致,几息之后,突然往前栽倒了下去。
封婉回想了一下昨夜,扪心自问没把人打多狠。
怎么就弱成这样。
“还有的救吗?”
钟兰舒往宋青鼻尖探了探,呼出口气:“还活着,能救。”
正在此时,木屐响从院门处传来,与之一起的还有钟洵阳压低的声音:“哎呀,我想起来他像谁……”
钟洵阳猛地止步。他看看倒地的宋青,看看正探人鼻息的钟兰舒,又看看面露嫌弃的封婉,神色几度变化后小小声问:“死、死了?”
“还活着。”封婉语气平常,“小王八蛋命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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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命确实是硬。
瞧着跟没事人一样,掀开了衣袍,浑身都是伤。背上鞭痕交错,几乎没一块好皮,手腕脚腕全是淤青。这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打出来的,封婉一眼看出,那是锦衣卫惯用的刑讯把式。
“他下过诏狱,估计在里面没少被折磨。”封婉站门边剥核桃吃,对里面忙着医治的钟家姐弟说:“伤不用治好,先吊着他的命,我有用。他这会还不能死。”
钟兰舒拿帕子擦了额间汗,起身道:“这话我应不了。”
她看向封婉:“小婉,这孩子眉眼神似一个人。”
封婉笑了笑,靠在门框旁没说话。
等到安置好宋青,已是戌时二刻,连廊上点了风灯,照的一派明亮。
宋青趴在小榻间,意识混沌,仿佛又回到了一月前的那个雨日。雨下的那样大,雾似的笼罩着都城的檐瓦,雨帘中一切都模糊失真,清晰的只有不断流出的血。血中埋着断头骨,那是他的父亲、母亲、兄长、先生……
他听见有人说: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不是这样的……
他听见有人说:千刀万剐,难赎其罪。
不要这样说……
梦中宋青拼命摇头,他想捞起那些跌在血水里的人,可却什么都抓不住。无妄的罪名、层叠的尸骨、不尽的流言……在雨与血里被沤的面目全非,扭曲成空无一字的罪状、阴冷无情的刀锋。
他在箭雨风息里拼出一条生路,又在大雨滂沱中踌躇何为前路。站在都城之外的荒野时,宋青只剩一把旧弓和一支残箭。他狼狈地泪流满面,又仓皇地止住哽咽。
跑!
跑的再快一些!
他是靖国公府唯一的活口,死去的人在等他正名,虚假的罪在等他洗清。
还给我。
宋青在雨幕里无声嘶吼。
把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先生……通通还给我!
“还给我……”铺着草席的小榻上,宋青蜷成一团,面色酡红地喃喃道,“还给我……”
封婉正拿着宋青那把弓,见得用料讲究、做工精巧,是个好兵器。可惜好兵器不是她的,是小王八蛋的。正惋叹着,封婉就听得宋青不停地嘟囔着什么,还没等她听清,便撞上一双漆黑迷糊的眼。
宋青用力撑着眼皮,往身侧摸了摸。这是他最近养出的习惯,睡醒了总得碰到那把弓才行,他摸索了一会儿,倏地睁大了眼。
他的弓去哪了!
“在找这个吗?”封婉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宋青猛松了口气,一把将弓抢回来:“还给我,不许你碰。”
“原来小公爷是个小气鬼。”封婉瞧着他,把榻边镇着的冰盆挪开,言简意赅道:“后日顺安府巡抚寿宴,是混进去拿东西的好时候,这会没功夫让你卧病榻,快点起来。”
宋青点点头。
晌午日芒正盛,透过窗棂淌进来,满室光影暄暄。宋青不说话犯冲时,其实显得很乖,到底是年纪小又生了副温润的好皮囊。他对封婉道:“你不要叫我小公爷。”
须臾,他继续说:“我也不叫你将军了。”
封婉看着他,不置可否。
宋青下了榻,因着发热没退,面上一片潮红。他走封婉面前,一本正经道:“快点答应我。”
封婉差点就笑出声,她眸色几变,转身走出屋子。踏过门槛时,她才出声:“看你表现,宋青。”
屋外暑气逼人,长风肆意。
连廊上挂了一卷竹帘,钟兰舒在帘后支起小桌,又摆上两个冰盆。等钟洵阳炒出三个小菜,封婉帮着一起端过来时,宋青才刚刚收拾好自己,一只脚迈出房门。
他看着眼前景象,立在原地,垂目犹豫了会。
“杵在那里当柱子吗?”封婉乜他一眼,“有鬼拽着你的腿?”
“啧,真凶啊。”钟洵阳脸贴着冰盆,小声嘀咕,“还说人不是你打的。”
封婉一记眼刀扫过去。
宋青在钟洵阳身边落了座,他手指捏着软垫边缘,对钟洵阳点点头:“你说的对。”
钟洵阳侧目,听到宋青说:“就是她打的。”
封婉哼声:“王八蛋先动的手。”
“好啦!”钟兰舒将蒲扇隔在两人中间,带着草药香和炭火味。她清声说:“不是要谈正事么?”
对,要谈正事的。
封婉心想。
她不和小王八蛋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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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破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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