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启重文轻武,在边军调度、粮草拨放上分外严格。每年到了末尾,一群沙场叱咤的将军就成了孙子,死皮赖脸地跟兵部和户部要钱,最后拉回来几车塞牙缝都不够的物件,还要被记成厚厚一册,美其名曰:牢记天恩。
南域十三营作为北启最大的边境战地,在这种事上尤为难捱。南域兵马总领大帅左修白,是原都城禁军统领,初来南域的时候还是个斯文的儒将,只过了一年,摸清了边军粮饷发放的路子后,气的扔马粪骂人。
“你大爷的,把吞下去的钱给老子吐出来!那册子是这么记的?那上面记了多少,你今天就得给我拿多少出来,不然我砍了你的脑袋!”
那是南域第一次见到顺安府的记载册子,因着左修白的出其不意,把粮饷完完整整地拿了回来。
可也是最后一次。
那桩“私吞粮饷”的罪告不上去,被掩在净泽城的烂泥中,再度挑起争论时,成了望云关后的惨败,成了靖国公府的痛哀。
如今封婉要厘清第十三营的败因,宋青要洗去靖国公府的罪名,便要先从顺安府的记载文书下手。
“那封文书不在顺安府内。半月前,张成九将一批简册带回净泽城,放到了自家宅院里,我在里面看到了那本金封的册子。”宋青捧着茶盏,水有些烫,他说罢小小地啜了一口。
封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你看到了不拿回来!”
宋青没抬头,如实道:“我还看到他府中护院里高手颇多,打不过。”
封婉不想理他。
“所以,你们俩要趁着寿宴的机会,混进去偷东西?”钟洵阳嚼着绿豆糕,吃的两颊鼓鼓,吐字不清地说:“可是人人都道,顺安府巡抚张成九是‘惊兔子’,谨慎的不得了,你俩要怎么混进去呢?”
巡抚寿宴,虽是设在私宅里,对外声称与民同乐,但往昔前去的,不是提前递过帖子,就是私交甚笃,否则连张府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封婉和宋青正好,两头都不占。
“他是‘惊兔子’,也是‘浪荡鬼’,”封婉摩挲着桌沿,“旁的身份不好假扮,混进舞乐班子里还是行的。”
宋青微微一愣,努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混进舞乐班子?扮乐伶扮舞者吗?他真的能行吗?
“不成不成。”钟兰舒蒲扇摇的翻花,她视线在封婉和宋青中间打了个转,真心实意道。
“你会唱曲?”
宋青连连摇头。
“你能跳舞?”
封婉扶额不语。
钟洵阳一拍桌子,替两人出声总结道:“看来不太行。”
天闷暑燥,冰化的很快,封婉干脆挨着铜盆边缘舀水,猛灌下去两口。她稍稍消了热,说:“能进去就行,又不是真去赴宴的。”
“不行。”宋青反驳道,“张成九出身明州兴怀城张家,这不是普通门第,是北启响当当的世家望族。他自视甚高,又常年居要位,是规矩很多的人。若是混进舞乐班子的话,恐怕进不了内院,拿东西会更难。”
这些门第官场上的弯绕,向来麻烦的很。宋青待在都城的那些年,于国子监听学,又得内阁阁臣教诲,在这些方面远比封婉要清楚的多。
他沉吟道:“得找个更合适的身份,何况……我真的扮不了唱曲作舞的人。”
宋青垂目说:“我是真的,一点也不会。”
同样一点也不会的封婉叹出口气。
就算再往前几年,彼时封婉还不是败军将,她要进张府的门也很困难。
封婉原本是小门书香家的庶女,在四四方方的阁楼中温书习礼,她曾在大雪中迷惘若失,那时还是待价而沽的瓷。后来长风卷走暮岁雪,带来了七月雨,她在那场绵绵雨里做了疯女子,坏了良淑名,砸碎了礼教与女训的框条,成了边沙中摸爬滚打的狂放女。
哪怕后来一路功绩云叠,封婉成了望云关的守将,做了南域第十三营的将军,外头骂她的人还是一抓一大把。骂来骂去无非一条理——他们说:她是个女人,坏了规矩,不守戒律。
张成九高门出身,最看不得她这样的人。
封婉正了正身子,拨了绿豆糕进嘴里,说:“不如我半夜翻墙头进去?”
宋青:“府中各处均有人轮番把守,翻墙头?你怎么不堵他门口问他要呢。”
封婉白了他一眼,心想:带你回来有什么用。
她说:“没办法,那份册子我是一定要拿到的。巧取不成的话,就只能硬抢了。”
就是要更费一番功夫。
钟家姐弟俩也没辙,撑头靠在桌上想法子。
一群人里,只有宋青坐的最端正。他好些都城里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就比如此刻,垂眼静思的模样一如在内阁之时,他还是带着学生的恭谦姿态、朝臣的端方温良。
当然,开口冲人的时候除外,打架的时候也除外。
少顷,宋青开口:“我有一计。”
封婉与钟家姐弟皆侧头看向他。
“有一户人家,即使没有递过帖子,与张成九关系也很疏远,但只要他肯来,必会被奉为座上宾。”
封婉:“哪一家?”
宋青轻轻吐出两个字:“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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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才过,日头烈烈,树间蝉鸣不停,吵的人头昏脑涨。如斯盛阳下,薄纱帘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显得闷、惹人烦。
钟兰舒拿走了宋青画好的人像,到后屋去捣鼓做假面的药粉,一时小院中只剩下三个人。宋青还在发热,他先前在诏狱里受的伤太重,一直硬挺着,从昨天起就有些病来如山倒的意味,刚刚与几人谈话也全靠硬撑,适才作完画、搁了笔墨,就立刻合上眼了。这会正坐在地上缩成一团,抱着廊柱睡的迷糊。
封婉撩开窗边乱飘的薄纱帘,束在一起。她拿袖子擦了颈间汗,扭头就撞上欲言又止的钟洵阳。
“那、那个……封婉,我想问个事。”钟洵阳抿了抿唇,指指抱柱而睡的宋青,很小声道:“他是靖国公的儿子吗?”
封婉直接了当:“是啊。”
她看着宋青,见那人脸上的青紫还没消,乍然一瞧怪可怜的。她好像真把人揍得有点狠。但转念一想,那晚是宋青先动的手,还把祸事往她身上引,才从心里冒了个头的愧疚顿时消散。封婉坚定地想:都是小王八蛋活该的。
钟洵阳顺着封婉的视线,叹了口气:“瞧瞧你给打的,下这么重的手。你大他七八岁,也算是个姐姐吧,怎么一点也不爱幼?我说我姐昨天哭什么,合着是你把她弟弟给打了,她心疼坏了。”
“什么弟弟?”封婉被绕的有点晕,“兰舒不就你一个亲弟弟嘛,你俩抱错了?”
钟洵阳一跺脚,向后看看,估摸着他姐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压低声音道:“你忘了,我家当年要是没出事,我姐是要嫁给靖国公府的大公子的。可惜临近婚期出了变故,这事也就没成。但她心里一直挂记着,这么多年了也没嫁人,说是收了聘礼、换了庚帖,早就是宋家的媳妇了。”
封婉仔细回想着,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靖国公府的大公子名叫宋长生,原是东北参将,封婉之前还跟他打过几个照面。那人浑的正正经经,又浪的规规矩矩,书卷气里带着痞劲,是个潇洒敞快的人。没事的时候总爱念叨着他的宝贝弟弟和没过门的夫人。
只是宋长生和靖国公长的一点也不像,后来封婉才晓得,大公子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她本以为宋长生那样的人会快意疆场,再不济也该堂堂正正地马革裹尸,不料却死在了都城的断头台下。
“反正在我姐心里,大公子的弟弟就是她弟弟。”钟洵阳说,“封婉,你完了,你把我姐的弟弟给欺负了。”
封婉抱臂道:“他先动的手,照我脸上就是一下,你说我揍不揍他。”
“额……”钟洵阳摸摸鼻尖,小声说,“那你也别揍这么狠呀。”
封婉扭头不理他。
又过了半晌,昼光渐消,暮色在檐下廊角勾出阴影。钟兰舒这才从后屋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
“好了,这……怎么在这睡着了?”她瞥见还靠着柱子昏睡的宋青,放低了声音,“钟洵阳,你也不知道把人带屋里去。”
钟洵阳努努嘴,嘀咕道:“一合眼就睡着了,我哪敢动他,一碰不就醒了嘛。”
钟兰舒就地放下手中的瓶罐,再抬眼,就见封婉用脚尖踢了踢宋青的后腰。
封婉:“起来。”
宋青缓缓睁眼,有气无力地瞪了封婉一下。他眼皮很重,睡的并不踏实,梦里总在下雨,没个尽头。他注意到地上的瓶罐,旁边还放着他画的那副人像,画中人正是太傅幼子齐琏。
齐琏比他要大四五岁,可人长的慢,和十七的宋青差不多个子,甚至比宋青还要干瘦一些。不过夏日里衣衫宽大,身形遮一遮便也大差不差。钟兰舒照着画像将药粉抹在宋青脸上,片刻后,宋青再仰首时,就换上了太傅幼子的模样。
“还挺像的。”封婉对着宋青的脸打量了一番。
“只是你现在有了身份,我该怎么办呢?”她敲了敲卓沿,歪头道:“我扮个随侍?也是成的。”
“你?随侍?”钟洵阳迟疑道,“不成吧。”
哪家随侍看上去比主子还气盛的。
封婉看看宋青,又想了想,觉得好像是不太成。宋家这小子虽是个小混蛋,但气势却太温润了些,即使抹了假面也衬不住封婉的狂。
所以,该怎么办呢?
“哎呦,我记得那个齐什么,早成过亲了是不是?”钟洵阳突然福至心灵,一合掌,说,“扮什么随侍,你俩正好扮夫妻呀!”
封婉正喝茶,闻言猛呛了一下,差点没把瓷盏摔出去。
谁和谁?扮什么!
她和宋青同时愕然地看向对方,视线交错,仅仅一瞬又相看两厌似的别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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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谁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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