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都城中。雁江决堤的消息随着四月最后一场雨而来,落到了鸿昭帝的案头。
年迈的帝王坐于九重榻上,目色微沉,被博山炉①中细长的浊烟模糊了眼。他早已两鬓斑白,不复当初登临大宝时睥睨天下的气势,苍老的皮和垂暮的骨让他不堪负重。适才早朝上的群臣激言还没从脑中散尽,就在养心殿的缭烟中变为急迫的陈词。
“半月前雁江决堤,水漫的快,邻近的两条街都被淹了,那些个人家、铺子还有田地,全、全全毁了!”前来述事的官员气还没喘匀,官话也说不太好,磕磕绊绊道:“陛下,这个事报了啷个久了,一直、一直没人管,全靠睢阳的林将军帮衬着,顺安府和泰和府的都没动静。臣不得已才、才出此下策,入京恳请陛下开恩,重修护雁堤。”
鸿昭帝面色不虞,看着伏身叩首的人,冷声道:“雁江夹在顺安、泰和两府中间,竟已决堤半月,难于民生,为何迟迟不见有人通报?如今雁江情形如何?”
“暂时用木头给堵上了,但它不长久啊,陛下。”述事官员急得快哭出来,嘴唇发抖,“雁江夏季多雨,木板子不顶事,两三场大雨一过就要毁了,最多能撑半个月。”
那官员心一横,咬牙道:“此事也不是没人通报,是是、是压根报不上来呀!今日若非偶然得遇方阁老,臣怕是无缘面见陛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点破了雁江修堤一事有人从中作阻。可雁江、雁江不过是个普通河域,早些年没出过乱子,究竟是谁要从中生事?
“雁江与都城相隔千里,路途遥远,笔墨通报不及时也是常有的。”赤红官袍的人走向前,看向九重榻上明黄的身影,“陛下,护雁堤是得好好修。兵部左侍郎袁晋是个好人选。”
“那便依老师的意思。”
“只是,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话语气平平淡淡,可话音刚落地,仍伏在地上的官员便一个哆嗦,脊背蹿起一股凉意。然后听得那人道:“睢阳与雁江虽然相邻,但到底比不得顺安、泰和两府近在咫尺,两府巡抚及布政使皆在,可林家女偏偏远水救了近火。”
“老臣有疑,不知林将军擅离职守,亲往睢阳,是为何事?”
鸿昭帝眼皮重重一跳,见伏地的官员已然抖如筛糠。他提声道:“成慧,睢阳侯还在外面吗?”
被点到名的太监向前一步,躬身道:“是,侯爷还在外头跪着。”
“那就让她继续跪。”
鸿昭帝转而看向赤红官袍的老人,说:“老师,是朕叫她去的。”
赤红袍的人一怔,对上帝王苍老的眼,不动声色地微微敛目,那眼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是吗?可帝王每一封诏书都要经过他的手,当真有这一封诏令吗?
睢阳侯……呵,林家女。
“既是陛下的令,那老臣便放心了。护雁堤修补事宜,待臣与内阁相商后,立即报与陛下,还望陛下切莫忧虑。”
鸿昭帝垂目,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他开口轻轻说:“好。老师,今年南域十三营的军饷,叫左修白亲自来领吧。”
轰隆——
惊雷从天际滑过,游蛇般落到屋脊上,白光烁明中,照亮了两厢对视的眼。
封婉与宋青相视一瞬,又飞速地低下头,翻动着脚旁垒叠的册子。
大爷的,全是空白的!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张成九书房的窗框上,但又像是落在封婉和宋青的身上,瓢泼似的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屋外渐渐传来脚步声,“齐琏”和夫人消失了太久,已经惊动了张府的护院来寻。封婉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顾不上走,她在那些空白的金册文书中红了眼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找到了……”宋青声线艰涩,颤抖着铺开一本薄册。那是南域十三营真正的粮饷计册,只有廖廖数页,零星笔墨!
雨下的那样大,燥热闷意伴着雨水浸入窗缝。封婉热的要命,也气的要死,她狠狠撕开身上的绫罗绸缎,内里俨然是一身束袖劲装。在张成九与亲信破门而入时,她拔下了腰侧的断刀。
去他的粮饷充盈、操|他的援兵不断,全是空话,压根没真的来过!他们在空荡荡的纸页间终于明白,天子诏令也不尽如实意,军器粮赏多为空作谈!
“你、你们不是齐家人!”张成就率先反应过来,他对上封婉的眼,猛地一个战栗,竟是下意识的想要后退。火石电光间,断刀扫过颊面时,张成九陡然认出了那双狂放的眼。
“封婉,败军之将,你在这里做甚!”
封婉呼出口气,她听过太多次“败军之将”,那四个字戳着她的骨,抵着她的背,想要断掉她的脊梁。可她偏不要如那些人的愿!
封婉断刀转动,抹开了张府护院的咽喉,热血飞溅浇了她满脸。雨声愈急,封婉在血中露出原本样貌,她目不斜视,森然盯着张成九,话却是对一旁的宋青说的。
她说:“小孩,管好自己的命。今日若是折在这里,你愧对靖国公!”
宋青正从死去的护院手中夺过刀,因着要伪装太傅幼子,他今日没带弓箭。听得这句话,宋青哽笑一声,血丝爬满眼底。他用不惯长刀,砍下去刀刃都颤,几乎是靠蛮力应付前来围堵的人。
“我才不会死在这。”
宋青狠厉地砍断一人颈骨,被乱溅的雨水打湿衣襟。他脸上药粉糊成一片,温润恭谦也浸作虚谈,眉目间染上血,如同大雨中露出獠牙的幼兽。
他喘息着,分不清是累还是哭:“将军!别让我输啊!”
封婉一脚踹在张成九的膝窝,拖着人往外走。她眼底也是红的,却不是在哭,那是气极后的愤恼。她卡住张成九的脖子,听那人的怒骂、诋毁、责辱,狠狠抵住了后槽牙。
她又在大雨里看到了很多人。
雁风在喊她:封婉!
封婉也喊:我知道、我知道!
她松开钳制着张成九的手,到底没有将人活活掐死。恰在此际,宋青踉跄着跌跪在地,刀锋擦过张成九的头皮没入青石板。
他们都在想:若非还要撬开他的嘴,今日定要他命休矣!
封婉在雨中看向宋青:“我怎么不叫你输呢,连我自己也输得一塌糊涂。你不是说恨死我了吗。”
“我后悔了。”
宋青扔掉手中刀,撑着地起身,他现在无比想要自己的那把弓。
他抬袖抹去脸上最后一丝伪装,说:“是我的错。将军,雨下的太大了。”
是啊,雨下的太大了。像是从一月前的望云关下到都城断头台,又下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停过。
封婉拨开额前碎发,雨水将双目洗的更亮,她在暴雨如注中挺立如松,咬牙奋然说。
“可是我不要输,我只想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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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焚香器具,以炉盖雕镂仙山而得名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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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空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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