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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草莓

第二天下午五点十一分,门锁响了。

程念正趴在画板上改一张稿子,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只是把呼吸放轻了,耳朵竖起来听那边的动静——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换鞋声,关门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程砚白的声音。

“在画?”

两个字,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程念没抬头,笔继续在纸上走。

她余光扫了一眼——深灰色薄毛衣,黑色长裤,帆布鞋。头发散着,黑长直垂在肩膀上。

程砚白换了拖鞋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又转身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先拿出一个保温袋,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草莓。

草莓用冰袋冰着,盒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红得发亮。

“你专门带冰袋装的?”程念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怕坏了。”程砚白头都没抬。

程念看着那盒草莓,又看着程砚白把冰袋收进帆布包里。路上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用冰袋装着,怕草莓在路上被热坏了。为了一盒草莓。她把目光收回到画板上,假装在继续画,但嘴角有点压不住。

程砚白又从塑料袋里把其他东西拿出来——一块豆腐,一包金针菇,一把青菜,一小盒牛肉。

“你今天不累?”程念问。

“还行。”

程念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你每次都说还行。昨天休息一天,今天上个白班就说还行。你是不是只会说还行?”

程砚白把豆腐放进冰箱,头都没抬。“那你教我说什么。”

程念被噎住了。

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程砚白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冰箱。程砚白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的画笔,又扫回来。

“颜料又弄到手上了。”

程念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虎口上一抹群青色。“画的时候蹭的。”

“洗不掉。”

“那就留着呗。”

程砚白没接话。她走到洗手池边开了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手液,冲干净手,从挂钩上拿下那条程念从来不用的围裙——粉色格子,苏晚送的,程念嫌丑一次没穿过——套在脖子上,拉起两根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

“你穿我的围裙?”程念靠在冰箱上看她。

“你的围裙你不穿。”

“那你穿也不问问我?”

“你有意见?”

程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笑。嘴角是弯的,压不住。

“没意见。”她说。

程念拉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她做菜。程砚白洗菜、切菜、热油、下锅,每一步都做得不急不慢。牛肉下锅的滋啦声填满了整间厨房,白气往上冒。程念看着程砚白的背影——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那条粉色格子围裙,头发散着,有一缕垂在脖子后面。

菜做好了。三菜一汤。牛肉炒金针菇,蒜蓉青菜,凉拌豆腐,番茄蛋花汤。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好吃吗?”程砚白问。

“还行。”

程砚白抬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你学我”的微表情。程念装作没看到,低头喝汤。

吃完饭,程砚白洗碗。程念本来想洗,但程砚白已经站到水槽前打开了水龙头。她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手里拿着一盒草莓,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你洗个碗要多久?”程念含着一颗草莓问。

“你吃完这盒草莓的时间。”

程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草莓,还有大半盒。她加快了速度。

程念吃到第十颗的时候,程砚白把锅洗完了,开始擦灶台。她做事很细,连灶台边角的水渍都要擦干净。程念靠在门框上吃草莓,看着她弯腰擦灶台,后颈露出来一小截。

那颗草莓很甜。汁水沾在她嘴角,她自己没注意。

程砚白擦完灶台,转过身来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然后她看到了程念嘴角那点红色的汁水,目光停了一下。

程念又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汁水从果肉里爆开,更多的红色沾在她下唇。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干净。又舔了一下,还是没干净。

程砚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舔。看了两遍。

“你舔不到。”她说。

“那你帮我擦。”

程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可能是草莓太甜了,可能是厨房的灯光太暖了,可能是程砚白穿着她的围裙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太好看了。她说出口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你帮我拿一下那个盘子”一样随意。

但程砚白没有动。

她看着程念,目光从嘴角移到眼睛,又从眼睛移回嘴角。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程砚白伸手了。

不是用纸巾。不是用毛巾。是指腹,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在程念的下唇上。程念的呼吸顿了一下。那根手指顺着她的下唇慢慢划过,从左边到右边,把草莓汁抹掉了,但又好像没有——因为指腹上的温度留下来了,比草莓汁更烫。

程砚白的手指停在她唇角。

程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的、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程念没有躲。她等着。

程砚白的手指从她唇角慢慢移到她下巴上,微微抬起,像在调整一个画框的角度。然后她微微侧过头,低下来,吻住了程念的嘴唇。

不是前天晚上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吻。不是“我想要你”的那种吻。是“我忍不住了”的那种。

是终于不藏了。

程砚白的嘴唇贴着她,很轻,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件事真的在发生,确认她没有躲,确认她也在。几秒钟后,她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舌尖从程念的唇缝间探进去,尝到了草莓的甜味。

程念的手攥住了程砚白毛衣的领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后背抵着厨房门框,程砚白的手扣在她腰侧,拇指在腰窝的位置慢慢画着圈。两个人接吻的方式不像在试探,像在确认——确认对方还在,确认自己还在,确认这七年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砚白先停下来。额头抵着程念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草莓汁。”程砚白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浪费了可惜。”

程念看着她。程砚白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红——是从她那里蹭过去的。嘴唇比平时红了很多,像刚吃过一整盒草莓。这个人说“浪费了可惜”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但耳尖是红的。程念看到了。

“你脸上有东西。”程念说。

“什么?”

“我的口红印。虽然我没涂口红。”

程砚白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看到指腹上一点淡淡的红色。

“草莓的。”她说。

“嗯。草莓的。”

两个人对视。程念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靠着门框往下滑了一点。程砚白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松,把她拉住了。

“你笑什么?”程砚白问。

“笑你。”程念说,“你亲我的时候,手指在抖。程砚白,你手会抖?”

程砚白没回答。她把目光移开了,没有移很远,只是从程念的眼睛移到了她的肩膀。这个动作让程念看到了她的侧脸——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程念伸手,用拇指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烫的。

“程砚白,你耳朵红了。”她说。

“暖气开太大了。”

“三月份,我没开暖气。”

程砚白没说话。她把扣在程念腰上的手收回来,转身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

程念靠在门框上看她。“你刚才洗过碗了。”

“再洗一遍。”

程念笑了。她走到程砚白身后,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程砚白的身体僵了半秒,然后慢慢软下来,靠进她怀里。

“你明天上班吗?”程念问。

“上。白班。”

“那今晚住这儿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程砚白没说话。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把手擦干,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程念。

“你确定?”

程念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确定让我住这儿吗”,是“确定今晚不会再说‘我们是朋友’吗”。

“我确定。”程念说,“今晚不说了。”

“今晚?”

“今晚。”

程砚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她说。

程念从她身上解下围裙挂好,拉着她的手走到玄关,把门反锁了。然后拉着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另一件T恤扔给她。

“穿这个睡。”

程砚白拿着那件T恤看了看。白色的,领口有点大,程念常穿的那件。上面有程念的味道——洗衣液的、颜料的、程念本人的。

“你去洗澡。”程念说,“我去关灯。”

程砚白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程念已经躺在床上了。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被子上。程砚白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还半湿着,散在肩膀上。她没有穿裤子,T恤下摆刚好到大腿中间,两条腿光着,在暖光里显得很白。

程念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头发没吹干。”她说。

“懒得吹。”

“过来。”

程砚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程念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床沿。“转过去。”

程砚白转过身背对着她。程念打开吹风机,手指穿过她还湿着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程砚白的头发很细很软,水分被热风带走后,变得蓬松起来,蹭在程念的手心,痒痒的。

程念关了吹风机。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肩膀碰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有说话。

程念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手指松松地搭着,像随时可以分开的那种搭法——给对方留了退路,也给自己留了。

“程砚白。”程念开口。

“嗯。”

“今天那盒草莓,你专门用冰袋装着带过来的。”

“嗯。”

“你回家取的?”

“嗯。”

“你从医院先回家,拿了草莓,再用冰袋装好,开了四十分钟车过来。”

“嗯。”

程念侧过头看着她。“你图什么?”

程砚白也侧过头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着,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线。

“你说呢?”程砚白说。

程念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很清晰,像是被对方小心翼翼地收在瞳孔里的。

“我不知道。”程念说。

“你知道。”

程念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她的喉咙里卡了七年,从十七岁卡到二十四岁。每次快要出来的时候就被她咽回去,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程砚白说“我也是”或者什么都不说,然后一切都变了。

她怕的不是被拒绝。她怕的是被接受。

被接受了,就不能再假装不在乎了。不能再在朋友局上说“我们只是朋友”了。不能再在程砚白靠近的时候后退了。不能再在对方问“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的时候沉默不语了。

就要负责了。

就要承认了。

就输了。

程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程砚白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锁骨的位置。程砚白的体温比她高一点,皮肤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和一点点草莓的甜,不知道是从她嘴上蹭过来的还是根本没有散掉。

程砚白的手抬起来,放在程念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按着,像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的猫。

“程念。”程砚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你头发也没吹干。”

程念在她颈窝里笑了。声音闷在她皮肤上,化成一阵温热的呼吸。

“你帮我吹。”程念说。

程砚白拿起吹风机,开了最小的一档。热风穿过程念的栗色长发,手指一缕一缕地把湿发拨开。程念闭着眼睛靠在她肩膀上,像一个被人照顾着的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照顾过了。从十二岁父母离婚之后,她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去医院挂点滴,一个人。程砚白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的人。

吹风机停了。程砚白把吹风机放回抽屉,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两个人在被子里面对面侧躺着,膝盖碰着膝盖,鼻尖碰着鼻尖。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程砚白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在阴影里。和程念画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明天真的要上班。”程念说。

“嗯。”

“几点起?”

“七点。”

“那你睡吧。”

“嗯。”

程砚白没有睡。程念也没有睡。

她们就那样面对面躺着,在黑暗中看着对方的眼睛。程念伸出手,用食指在程砚白的眉骨上慢慢划过。眉骨的弧度,从眉头到眉尾,她画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手指摸着的感觉不一样——有温度,有起伏,有微微的颤动。

“你画的。”程砚白说。

“什么?”

“眉骨。你每次画我的时候,都从这里开始。”

程念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画画的时候我都在看。”程砚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梦话,“你画我的每一笔,我都看到了。”

程念的眼眶忽然有点酸。那种酸从鼻梁一路往上冲到眼角,没有变成眼泪,就在那里堵着。她把手从程砚白眉骨上收回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砚白。”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别说这种话。我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你知道。”

沉默。

程砚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程念的手,一根一根地把她蜷着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没有留退路的那种扣法。

“我知道的比你多。”程砚白说。

“比如?”

“比如你现在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要不要亲我。”

程念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黑暗中她看不清程砚白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那点亮光在看着她,不闪不避,像在等。

“你少自恋。”程念说。

“那你别亲。”

程念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凑过去,亲了程砚白的嘴角。轻轻地,像蜻蜓落在水面上。刚碰到就离开了。

“草莓味没有了。”程念说。

“嗯。被你吃完了。”

“那明天再买。”

“好。”

程念把脸重新埋进程砚白的颈窝里,手臂搭在她腰上。程砚白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发。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同步,心跳从不同的频率慢慢靠拢,最后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程念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程砚白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是。”

程念没有问“你也是什么”。她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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