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活就是有本事让你在最高兴的时候陷入最极致的悲痛。像一场戏似的，在你最快意时，浑然不知命运已埋下最深的泪。
有天放学，斯云和斯海还没进家门，就听镇上的人说，靳欧家出事了。这时候是十月中旬，刚过了国庆节不久，靳欧和斯云高二上学期。
靳欧下午就请假回来了。
在人们绘声绘色的八卦中，斯云很快搞明白了，靳欧的爸爸今天正常出车，下午回来的时候，下高速陡坡时车辆失控了，撞上了一辆小轿车。
按照镇上人的说法，头天下了雨，路面湿滑，靳欧爸爸的车在行驶中有些打滑。为了避开一辆突然出现的私家车，他猛打方向盘，成功避开了这一辆，却因惯性失控，迎面撞上了另一辆急急开过来的私家车。
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刹车。大巴因转向过猛，巨大的冲击力将小轿车直接撞飞，掉江水里了，而大巴也翻滚着冲下陡坡，一样坠入江里。
大巴车上只有靳欧的父母和芊芊，这是下午第一趟返程，车上没有其他跟车回来的老乡。救援人员把车辆打捞上来的时候，一家三口，已无生命迹象。
小轿车上是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隔壁镇的，准备去成都吃酒席的，这两人也没有生命体征了。
目前所有人员的尸体都还未运回镇上。交警正做事故甄别，还不知道如何归责。
斯云惊愕地捂住耳朵，胸口剧烈起伏，转身拔腿就往家跑，跌坐在餐桌那儿，怔怔地，目光呆滞地盯着桌面，眼泪掉了下来。明明芊芊前些天还在学骑自行车的，怎么会……
斯云心里一阵发紧，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猛地站起身，决定亲自去靳欧家确认一下——没准是别人乱讲的，信息不准确。
还没出院子，斯海回来了。他刚刚在街上多留了一会儿，进一步确认了这些信息，靳欧父母和芊芊的确是遇难了。
斯海把他姐给拦下来了，说是不要去添乱。靳欧家现在只有他爷爷在家，靳欧去事故现场了。
斯云愣在原地，恍恍惚惚地，失魂落魄一样…….
晚上，省台的新闻联播播报了这起事故，画面中，救援人员在江边忙碌，事故车辆残骸被拖上岸，现场一片狼藉。主持人语气沉重地确认了遇难者名单，靳欧父母和芊芊的名字赫然在列。事实不可扭转地摆在了眼前，确定无疑了。
斯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流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敢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关心靳欧，他是如何度过这一天的，无法想象，看到最亲的人死去，还有后续许多的事情等待他处理。
他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心情回她的信息。
斯云翻了个身，心里堵得慌，很悲伤，很无力。
她不知道，少年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连她这样一个外人，听到芊芊也遇难了，心都疼到绞痛。何况，他们都是靳欧的至亲。
尸体后来直接就送去火化了，靳欧带回来的，只是他们的骨灰。
灵堂搭在路边上，一个简易的长方形棚子，白布围成的帷幔在风中轻轻晃动。
靳欧家的亲戚从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棚子内外。香案前的照片，芊芊在爸爸妈妈的中间，她的小脸那么稚嫩。
靳欧按照当地惯例，请了庙里的师傅来做超度法事。诵经声低沉，哀伤。
每天都有亲朋前来吊唁，靳欧站在棚子门口，披麻戴孝，忙着答礼。
他脸色苍白了许多，眼神空空的，很疲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斯云和斯海都去献了花。
路过靳欧身边的时候，斯云眼泪断了线，哽咽着说：“靳欧，芊芊，她……”
话没说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别哭。他们去了更好的地方了。”靳欧反而安慰她。
“嗯。”斯云擦了眼泪，到前面去献花。
出来的时候，靳欧鞠躬答礼，斯云泪眼朦胧地问他：“你还好吗？”
“嗯。”他点头，声音沙哑。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当人遭遇重大打击，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就变了。靳欧跟以前比，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说话的神态，他的外貌，都不再是那个踩着滑板从镇上的东街穿到西街的男孩了。
命运让你一夜之间长大，你不得不长大。
他的世界坍塌了，命运粗鲁残暴地夺走了少年光鲜的一切，没有任何伏笔。
斯云没有看到靳欧流泪，不过，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是肿的，他肯定在无人的时候，哭过了。
出事之后，靳欧表现得异常坚强，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安排所有的事情，一边崩溃着，一边打理后事。
他爷爷本来就身体不好，听到这噩耗，直接卧床不起。
骨灰要在灵堂停三天，第四天的清晨吉时才会送上山安葬，墓地是在小镇南边的一个土坡上。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山峦和河流。镇上的人都说，那是个好地方。
后来，斯云没有再到灵堂这边来，毕竟她也只是一个镇上的邻居而已，每天往那边跑，不合适，她没有合适的身份常常过去。
斯云和斯海都是正常上课，只是，她每天也变得心事重重，判若两人，脸上也没了笑容。
停灵的第三天夜里，斯云心里莫名地烦躁不安，她想见靳欧，想看看他怎么样了，但她不能去。
斯云一个人在街上一趟一趟地来回走，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干什么。
蒋三和几个小痞子从台球室出来，嘴里叼着烟，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看见斯云在路上，蒋三痞里痞气地跟她开玩笑：“咦，何斯云，没去给你未来公公守灵啊？这么不孝顺？”
斯云怒气直冲脑门：“你胡说什么。”
“你那小男友啊，说起来，也真是可怜。”蒋三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无所谓地说，“算了算了，不提了，免得你伤心。”
蒋三的一个小跟班，名字叫莽子的，嘴巴也坏得很，故意说着：“那小子，这回怕是要背上一屁股债哦。三哥，你说是不是？”
蒋三：“这就不关我们事了。你们先回去吧，我送美女回家。”
斯云厌恶地：“我不要你送，你别跟着我。”
莽子、幺鸡和豁皮等几个小跟班，嘻嘻哈哈地从另一条街拐走了，这条路上就剩下蒋三和斯云，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了。斯云心里有些发毛，她是有点怕这个混子的，他们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斯云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着怎么摆脱这混子。
蒋三慢悠悠地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斯云瞥见他低头点烟的那一瞬间，心里突然一紧，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拔腿就跑。
奇怪的是，蒋三并没有追上来。只听见他在后面懒洋洋地喊了一句：“你跑啥？……没劲。”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戏谑。
斯云顾不上回头，只是拼命地跑，不停地喘着粗气。跑着跑着，拐进了家前面的那条街，刚想放慢脚步喘口气，却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靳欧。
靳欧沉着声问她：“这么晚了，你出来干嘛？”
斯云：“我…..出来走几步，闷得慌。”
靳欧：“哦。”
斯云还轻喘着气呢，问他：“靳欧，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你……告诉我。”
“嗯，暂时没有。你好好看着店，照顾好斯海。我先去忙了。”
斯云看他情绪稳定，那颗忽上忽下的心安定了许多，她也没敢问他去忙什么。
她看到靳欧去另一条街，那边卖香烛纸钱，店铺还亮着灯，他可能是去买这些东西。
斯云慢慢地踱步回去，脚步比之前稳了，也不急了。到了家门口了，她不再害怕，刚刚那种恐惧，消散了。
因为，靳欧就在这附近，她只要喊一嗓子，靳欧就能听到，她在安全区域了。
斯云这么想着，一下子踏实起来。而后又埋怨起自己，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一点也帮不上忙，怎么还想着靠他，真是，不应该。
是嫌他事情不够多不够乱么。这种想法让她顿时羞愧难当，仿佛自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人。
斯云重又跑起来，赶紧回家了，不能再给靳欧添任何的麻烦，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
这起事故认定书出来后，判定靳欧家承担主要责任，私家车次要责任。保险公司在责任范围内进行了赔偿，另一部分要用靳欧父亲的遗产来赔。
小轿车上的两名死者，都留下了未成年的子女。
靳欧和对方家属协商了好几轮，对方两家分别要求赔偿一百万，后来又说八十万、六十万，现在在谈五十万。
靳欧家这边的亲戚坚决不同意，说这么的话，没法商量了，你们上诉到法院算了，到时候把他家房子卖了，所有财产都变卖，能赔多少就是多少。
靳欧的一个叔叔非常强硬，坚持要让法院处理。对方那边犹豫了，他们不想上法院，因为靳欧家镇上这个房子，也卖不出五十万，加上私家车等财产，也就是凑个六十万的样子，两个受害的家庭一分，每家也就能有三十万的样子。
对方最后提出四十五万，靳欧说，四十万，他只能承担这么多了，如果同意，他马上写字据。
这个数字，靳欧家亲友团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是靳欧不想真的闹到法院，他不想把房子卖掉，房子卖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爷爷又住哪里呢。
死者家属哭天抢地、悲痛欲绝，两个死者的老婆孩子都在场，靳欧看了也是难受，实在愧疚，他不停地安慰，道歉，认错。
他知道，无论赔多少钱，都无法弥补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
死者的老婆打他，他便站着不动，任由别人发泄。
两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失去了理智，在绝望和愤怒中，一副要把人打死的架势。
靳欧的亲戚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来制止，她一个伯母去拉其中一个女人:“不要打娃娃了，车是他爸爸开的，不关他的事。”
靳欧的堂姑也说：“娃娃是不负连带责任的哈，把他打出问题了，就不是他赔你们了，到时候你们要赔钱。”
他堂姑用的是警告的语气，说得很严肃。
女人被吓住了，住了手，跟着就被人拉开了。
发生了这种事情，双方都是受害者，靳欧也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到了风口浪尖的少年，他的世界也在经历一场致命的雪崩。他也是实在拿不出来，不然的话，要是手里有，那他也愿意多给人家一些。
对方家属商量了一会儿，后来便同意了。
这样，靳欧便背上了几十万的债务，他变卖了父母留下的汽车，把银行卡所有的现钱都取出来，支付了第一部分赔偿金。
他爷爷听说孙子因此欠了这么多钱，顿时急火攻心，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直接送医院了。
靳欧后来就没法去上学了，他得在医院照顾爷爷。他爸爸是独子，亲戚里那些堂叔叔伯伯，是没有义务照看的。别人偶尔来探望一下，已经是有心了，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没有谁有这个时间。
斯云后来给他发过信息，询问爷爷的病情，靳欧回了：「救过来了，没事了。谢谢关心。」
斯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靳欧：「现在还不知道，还要住一段时间吧。等医院的通知。」
没过几天，靳欧的爷爷病情反复，转到了省城的医院，后来他就没有再去上学了，到学期结束，他都没有出现过，斯云路过他们班，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学校里，女生们偶尔还会谈起那个滑板少年，感叹没有他存在的校园太乏味了……也许再也不会看到他在香樟大道随风滑行的背影了。
斯云又何尝不是，她心疼着靳欧的一切，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翻开电话通讯录，联系人就那么几个，靳欧的电话号码她都背熟了。
说好了放学要护着他回家的少年，在她手机上存着的这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她还一次都没有拨过呢。
而少年的世界，却已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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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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