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后,文雪绫照旧乘自家老仆驾的牛车,返回西城淳化坊的自宅。这里多住些闲官老吏、贫寒文士之流,而她那座灰墙两进小院藏在一条僻静的支巷尽头,黑漆正门更显得极不起眼。没人想得到,更没人会在意这小院深居简出的主人会是什么身份。
虽然当年齐王将横遭变故、伶仃无依的她接入临稷之初,曾许诺她可以任选一处宅邸,但她素来最不喜奢侈张扬,也觉得独居深宅大院冷清得紧,便只选了较宫中门下较近的这座不起眼甚至于寒酸的院子。至于仆役,她更厌烦身边有生人往来,索性一个也没招,只有从小和她相伴的锦笙与她一并住了进来,再加一个自兰陵故乡而来驱车看门的老仆穆伯。加之她素来闭门谢客,甚至知道她住处的人也极少。
家中一如既往寂静冷清。话不多的穆伯默默拴上牛,将那辆青幔小车停回棚子里,而锦笙也捧着件棉袍,从内院垂花门那里迎了出来。她一见到小姐回来,脸上立刻漾起暖融融的笑来,快步赶上文雪绫面前。
“小姐!你回来了!”
文雪绫温柔地抬眼望了锦笙一眼,嗯了一声,将玄色狐裘和官袍解下递给锦笙,同时接过她手上那件棉袍。棉袍提前在炉上暖过,披在身上暖呼呼的,让她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锦笙接过狐裘,有些疑惑:“小姐,家里本来有这么贵重的狐裘吗?”
文雪绫郑重其事地嘱咐她:“今日去东宫议事,长宁殿下借我的,千万好生收存,明日我还要还她。”
锦笙嘟囔:“怎么又是长宁公主。先是装富家大小姐寻咱们开心,最近又弄这么多幺蛾子。您本来不是说好打定主意不见她了么。”
文雪绫只是苦笑:“锦笙,不得随口妄议。公主是天家贵胄,权重一时,在这临稷城中行走,哪里避得开她?”
锦笙耍别扭一般撇撇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文雪绫低了低眉眼,心中不自觉暗忖起来。不是她是避不开长宁公主,而是那人似在有意地缠着自己。前日花厅相对,柳盈月几乎将她以知己相待,还敢应她那句酒后妄言发下重誓。今日东宫密谋,柳盈月又毫不犹豫地用了她的谋划,对她的信任似乎不容存疑。文雪绫的心绪如今彻底被她打乱了,以前还从未有人这般热切地接近过她,柳盈月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她有些侥幸地冒出个念头:难道……长宁殿下她……真的对自己高看一眼?
但她很快就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说服自己那无非是政治上的接近,加上出于机缘而共饮过几杯酒,稍稍意气相投一些罢了。自己一身病骨,门第零落,性情疏淡,不过多读过几本书拾了些前人牙慧,哪有什么值得公主青眼相加?公主生性热烈开朗,又带了边军将帅的作风,礼贤下士、优抚人心已成了本能,对麾下将士幕僚想必皆是如此,自己绝非什么特例。
但她则是太子的谋士,而非公主的幕僚。公主对她的优抚,只要她自己不为所动,就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朝堂上掀不起什么大的变数。思及此处,她似乎稍稍安心了几分。
主从二人来到内院里,堂屋并不算大,隔出了里外两间,外间是文雪绫的书房,内间是她的卧房。锦笙则住在东厢,南边连着一个灶房。
进了堂屋,文雪绫将白日里还不及细拟的盐政条陈铺在书案上,继续思索起来。锦笙将官服和狐裘叠得整齐,收回了衣柜里,而后对文雪绫道:“小姐,灶上煨着栗仁粥呢,我给您盛一碗去?今天买的栗子又面又甜,可香了。”
“有心了,锦笙。谢谢。”
锦笙见文雪绫对她微笑,自己也心花怒放。她知道文雪绫爱吃甜,特意跑遍西市挑来挑去,为她买了最甜的栗子。还悄悄藏了两枚挂满糖霜的上好柿饼,等着给她一个小惊喜。她雀跃着出门去了灶房,却没看见文雪绫的眼睛在她转身的那瞬间,倏地就暗了下来。
她确实擅长靠理智和隐忍把自己的情感硬生生按回心底那片冰湖里去,但代价就是悲伤如冰水一般溢出,在她的内心四散流淌,直至四肢百骸。
她面对那张条陈,手上提着笔,但就是无法落下。太子犹豫塞责带来的委屈、公主巧取豪夺带来的挫败、算计了公主反被揭穿的自责、以及她说服了自己“公主待我并无特别”后漫涌而来的失落,一浪又一浪地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敏感脆弱的心灵砸碎。豆大的泪珠不断落下,洇湿了面前那卷素纸,凌乱地晕染开一片片墨痕。
而锦笙在这时又回来了。她欢快地端了栗仁粥进来放在案头,又变戏法般摸出了那两枚柿饼,炫耀一般晃了晃:“看!小姐,这是什么?”
她见文雪绫沉默不答,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疑惑地弯下腰去看向她的侧脸。见文雪绫的泪水扑簌簌地无声滴落下来,顿时吓得魂都要出来了。
“怎么了?!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慌忙把柿饼丢在案上,但其中一枚没有落稳,骨碌碌滚到地上,打了几个圈,最终还是歪倒在那里。
文雪绫咬着嘴唇不作声。她本不想让锦笙见到她落泪的样子,但奈何自己实在太不争气,只得无助地摇了摇头。
“那……那难道是在外面受委屈了?”锦笙见她面前铺开的那张条陈,到底是猜到了一二分,“都怪这个劳什子‘明姑娘’!自从见了她,到底是没什么好事,咱们今后不和她来往了!”
文雪绫被她一句话戳到痛处,泪落得更凶,甚至开始轻声抽泣起来。锦笙见她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揽她在怀里,像安慰一个孩子一样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不怪殿下……和她无关……是我……是我自己……”文雪绫无力地瘫在锦笙怀里,抽噎着为公主开脱着,“锦笙……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我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配不上……什么也做不了……”
锦笙心头酸涩不已,她知道自家小姐自轻自贱的心病又犯了。她自幼体弱,本就比不了活泼健康的兄姐们,少时的她也不过是羞怯内向而已。但自从三年前合肥那场围城之后,逃出生天但家人尽失的她终究还是落了这个心病,而且三年以来越发的重了。
“不,不会的,小姐!锦笙不准您这么说自己!您是文家最好的四小姐,是锦笙一辈子的主人!”
锦笙紧紧地将她抱住,尽力压住声音中的哽咽,坚定地回应着她:“谁让您觉得配不上,那就是他自己不配!若您觉得抓不住,那抓着锦笙便是,锦笙永远在您这里呢!”
文雪绫渐渐地定下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将泪水一点一滴收了回去。她鼓起力气支起身子,缓缓地将锦笙推开,垂下眼睛,摸出帕子拭去眼角泪痕,有些不太敢看她。
“抱歉……锦笙,我总是这样……”
锦笙见她怯生生的样子,忙挤出一个笑容,应道:“没事的,小姐。锦笙知道您心里难受,哭出来就好了。除了锦笙,没人看得见您哭。您先歇会儿,什么都别想,锦笙知道您爱吃甜,您看这柿饼子,结满了糖,可甜着呢……”
她转身要去拿放在案上的柿饼,见只剩一个,又看到另一个掉在地上,忙把地上那个柿饼捡起来,仔细吹干净灰尘,又使劲拿袖子擦了擦。
“得了,您看看我吧,连这点儿小事都干不好。”她懊恼不已地自嘲。
文雪绫见她这副样子,终于破涕为笑,接过她手上两个柿饼,想了一想,还是递了一个给锦笙。
“只我一个人吃多无趣,你也来一个。”
锦笙慌忙摆手:“不了不了,这是专为小姐买的,锦笙可没这个福分。”
文雪绫便狡黠地勾了唇角,道:“我素来身子不好,柿饼掉到地上了,还让我吃?你把这个吃了,就当罚你。”
锦笙自知推脱不过,只得接过她递来的那个柿饼子,也笑了出来:“既然是小姐罚我,那我便受着。”
她把柿饼送到嘴边,大咧咧啃上一口,甜意在嘴里扩散开来,仿佛把刚才的所有委屈和心酸全都冲走了。文雪绫也小小咬了一口柿饼,细细地嚼着,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
可是锦笙终究眼尖,盯着文雪绫手上那个柿饼,突然叫了出来。
“啊!小姐!你吃的才是掉到地上的那个!”
文雪绫却毫不在意,又来了一口,只是微笑。
“那有什么,我又没说让你吃掉的这个。”
——————————
翌日正逢休沐,文雪绫一边用着锦笙端来的早膳,一边把那份盐政条陈细细核对一遍。为了尽善尽美地完成这个计划,她昨夜几乎一夜无眠,仅天蒙亮时才伏在案上小憩了半个时辰。确认无一疏漏后,她才将其细细卷起,收入袖中,在衣柜中取了件灰布斗篷笼在身上,唤道:“锦笙!”
锦笙应声而来,见文雪绫披着斗篷,眼下发青,面色惨白,神色却沉静凛然,俨然已不是那个会哭会笑的文家四小姐,而是淡漠冷酷的员外散骑常侍文冰砚。
“小姐……您这是?”她担忧道:“您昨夜熬了一夜,今日正是休沐,当好生休息一番才是……”
文雪绫确是稍感困倦,轻缓地垂下脸去,闭上眼睛,似在养神。但下一息,她却将视线猛地抬起,目色锐利寒冷,一如淬冰的刀锋。
“天时可不因休沐等我。”她的嗓音沙哑,“我已与公主、郭尚书、奉才兄约定今日会面,献上此卷条陈。去吧,让穆伯套车,我去公主府。”
“小姐,您这又是何苦……”锦笙心疼道。
“好锦笙,你心疼我,我自然晓得。”她并未看锦笙,声音稍稍柔和片刻,又重归阴冷,“但我这冰刀雪剑究竟是快还是钝……总要见过一次血才知道。”
她此刻决意不再顾虑公主待她究竟有何深意了。既然有人敢用她的计,她也总该尽情出鞘挥洒一番,才算不负了自己这一腔心血。
锦笙知道小姐看似柔弱温和,但性子一上来,纵使天塌地陷也拦不住,只得应了声“是”。
“……慢。”她忽然又开口挽留。
“怎么了,小姐?”锦笙以为她要回心转意,却看见她又开了衣橱,将那玄色狐裘又捧了出来。
“此物也带上。我要还给殿下。”
锦笙哭笑不得,只得接了狐裘,快步而去。
片刻之后,那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已在巷口等着。文雪绫登车坐定,穆伯便一甩缰绳,驾了一声,青牛缓缓抬蹄,车子便在锦笙担忧的目光中,平稳地迎着朝阳,碌碌向东而去。
车正行间,文雪绫阖目似在浅眠,忽而梦呓般轻声唤了一声:“重甫阿伯。”
穆伯并未回头。他本名唤作穆峥,重甫乃是他的表字。唯有与四小姐独处时,她才会这般称呼他。
“您吩咐,小姐。”
“我要你打听的,关于神武六卫将领之事,如今如何了?”
神武六卫乃是齐王禁军,分左右龙骧、虎步、麟振六卫,每卫由一神武中郎将节制。全军不设总领,而是齐王亲率。
穆伯放低声音,平淡答道:“六名神武中郎将,如今心思活络的不少,与吏部、度支、左民的人都有所走动。不过有个姓林的年轻中郎将,大王数年前提拔的,似乎有些意思。”
文雪绫仍未睁眼,声如细丝,只有这主仆二人可闻。
“我记得他叫林鸣山,是右龙骧中郎将。前时奉太子教令协理右龙骧卫人事,于吏部与五兵的档案中,倒是见过他的履历。”
“是了,小姐。若您要与他接洽,倒是不难。此人有一亲信,专司与外人接头,在吴家笔铺可以寻到他。”
文雪绫自袖中暗袋中又抽出一封素笺,塞入车旁抽屉,道:“很好。你稍后代我走一遭,不要多言语,只将这封素笺递过去便是。”
穆伯无声颔首。文雪绫不再言语,只是垂下头去,似是在颠簸中真的睡着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