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郡盐渎县,这座滨海县邑常年吹拂着咸腥的海风,在此近冬时节则更加阴冷湿寒。但也正是这海风,吹出了连绵不绝的广袤盐田,为整个两淮盐务吹来了至少七成的巨利。
秋末的大规模煎炼此时已经结束,大多数的亭场和灶所已经沉寂,只有少量盐工还在零星地劳作备耕。刚刚堆起不久的盐垛四下高耸,惨白而沉寂,在稀薄的月光下竟像极了一座又一座诡异的无碑坟墓。
盐场核心的一座巨大庄园旁,三百名冀州骑兵已经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地潜入茂密的芦苇荡中。东宫事前已以执行东宫教令为由出具了关防文书,更有五兵曹与幽冀都督府的照会,这支骑兵便一路畅通无阻,穿州过郡,直扑盐渎而来。一众由司盐都尉率领的官员及卫士也紧随其后。
为首的骁骑都尉立马于阴影之中,冷眼打量着他们今夜的第一个猎物。庄园高墙之中,主楼灯火通明,笙歌达旦,劝酒声、赌博吆喝声、娼妓嬉笑声完全压过了风声,阵阵传入沉默的骑士们耳中。望楼上有巡哨的身影隐约晃动,但姿态松懈,短弓倚在一旁,显然这些横行霸道惯了的匪类并不以为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的老巢。
骁骑都尉打了个简洁的手势。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二百弓骑强弓在手,硬弩上弦,在阴影之中如幽灵般穿行,四散占据了要道和高点,将庭院包围在当中。一片弓弦吱呀声中,无数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墙头、院门和主楼。
没有任何呼喝,没有任何警告。
一支鸣镝尖锐地嘶叫着划过夜空,上百支箭矢应声而出,疾风暴雨般抹杀了墙头上的巡哨和院中游荡的庄客。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箭雨也如期而至,瞬间覆盖了主楼那些灯火通明的窗口,非人的惨叫与惊吼顿时爆发开来。
庄园内炸开了锅,混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响起,但庄外的弓弩并没有停,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匪首和庄丁都会被高处射来的冷箭逐一点名。
在弓骑兵的弓弩压制下,一支骑士携撞木冲至门前,迅速撞开了庄园大门。重骑队主放下面甲,沉闷下令:
“碾过去。”
一百名铁甲骑兵平举马槊,开始冲锋。但凡持械或衣着光鲜试图逃跑者,都会被直接果断地挑飞或践踏。主楼前,一队甲士翻身下马,顶起藤牌,拔出腰间环首刀,如墙而进,不管是匪首、庄客、小厮还是娼妓,但有呼吸便一律格杀。
司盐都尉及其属官随后进入,在甲士护卫下迅速辨认匪首贪吏、清缴账册印信,仿佛周边的血腥和杀戮与己无关。
不远处,一排排棚户中聚居的盐工们,已被庄园里传来的砍杀声和吼叫声惊醒。一些胆大的从草棚缝隙中偷瞄过去,只见夜幕下凶悍的铁骑冲入庄园,箭矢横飞,杀声四起,空气中溢满了浓重的血腥味。更可怕的是,还有手执弯弓的轻骑正策马绕着棚户区打圈,冰冷的目光扫向这些终日疲于劳作的穷苦盐工,将他们视作草芥。
恐慌霎时间扩散开来,大人惊叫,孩童啼哭,难以行动的老弱缩在角落瑟瑟颤抖。那些掌控他们生死的“老爷”们正在遭到血洗,而这些索命鬼使般的骑兵们又将如何处置他们?劈砍?践踏?射杀?甚至说根本理都懒得理,一把火烧光了事?恐怖的猜想令所有人陷入了无边的绝望当中。
一些胆子大的试图逃跑,但没跑出几步,四下巡弋的骑士抬手就是一箭,箭矢直勾勾钉在脱逃者面前,吓得他们转身就跑回棚户。骑士不多言语,只是简洁明了地喝叱:“奉上令剿匪!安生待着可活,逃窜哄闹者就地处死!”
再无人敢轻举妄动。随着血腥气越来越浓重,杀声亦逐渐止息。骑兵们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开杀戒,而是几名穿着官袍的文吏策马到来,喝令:“所有盐工!于场前空地集结!抗命不从者,与匪党同论!”
更多轻骑开始策马奔驰呼喝,驱赶着惊恐万分的盐工。盐工们如羊群般被赶至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之上,黑压压跪倒一片,在寒风中抖如筛糠。
司盐都尉登上高处,宣读着对他们命运的安排:
“我等奉太子殿下与长宁公主谕令,巡盐两淮,肃清奸宄!今首恶尽诛,其余不论,即日起,此间盐场一应事务,由司盐都尉暂行接管!所有盐工,原地待命,听候造册重整!”
早已安排好的文吏队伍即刻开始清点、核对、造册等工作,护卫甲士分头看守各个盐垛仓廪。骁骑都尉则收拢部下,展开公主亲手交付给他的舆图,令道:“稍作休憩,准备出发。按殿下同文散骑所拟方略部署,天亮之前,还需再下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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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盐渎县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三处最为豪富横暴的盐枭巢穴已尽数化作灰烬,盐场也由司盐都尉属吏尽数接管。曾横行一时、蠹蛀两淮盐政的巨贪大恶,现在已成为了骑士们悬在马侧的一颗颗血污头颅。
骁骑都尉提槊在手,扫视着鏖战了一夜不曾合眼的部下们,声音沙哑令道:
“全体人马,分作五队。每队甲骑二十,弓骑四十。目标舆图中标记的其余盐场。”
他将一早标注好的舆图掷给各队主,冷冷吩咐:“天已见亮,贼众丧胆,但终归已经打草惊蛇,强攻已非上策。我等只需围而不打,依计行事便可。众人可明白?”
众骑回应:“明白!”
“激战整夜,众位弟兄想必十分劳累。但此战若胜,长宁殿下当亲为我等表功!望众人不吝效力!”
众骑异口同声:“愿为长宁殿下效死!”
话音落下,五支铁骑如离弦之箭,没入晨曦之中。
不久后,东向三十里外的一座盐场中,连同寨主在内的所有人早已陷入困兽般的恐慌中。
今夜天还没亮,就有一个丢魂般闯入的探子将寨主惊醒,带来令他不啻于五雷轰顶的消息:一支不知何处冒出的北境铁骑,不打任何招呼,不见任何公文,一夜之间连端了盐渎县三家最大的盐枭!甚至连度支曹派来驻场的盐务命官,此时也是音讯全无!寨主虽不知这群煞星从何而来,但还是第一时间紧闭寨门,驱赶所有庄客、家丁登墙防守,以免不明不白地做了蹄下之鬼。
果然,辰时不到,那片黑色的阴影便已赶至。虽来者并非传言中的三百骑,而是只有六十骑,但依然阵势森然,杀气腾腾。四十名骑兵引弓控弦,绕寨奔驰,二十名骑兵寨前列阵,马槊上高挑着鲜血淋漓的人头。
寨主一眼望去,心便顿时凉了半截——那是他认识的几名大盐枭和盐务官的脑袋!平日里他还要对其阿谀逢迎,如今竟已成了刀下亡魂!
他连忙下令:“骑兵长于野战,绝不可打开寨门!只要坚守住正门,他们就毫无办法!我早已派人向郡治求援,只要撑到郡兵到来,就可以将这批目中无人之徒围歼!”
而不远处的骑士们却毫不慌忙,只是从容列阵,摇晃着挑着首级的马槊,一遍又一遍地高呼劝降:“寨内人等听着!我等奉命肃清两淮盐务,今首恶已诛,胁从不问!弃械出降,可保性命!”
无人回应。寨中盐枭虽然惊恐,但见骑兵并不攻击,又寄望于郡兵增援来到,还存了几分侥幸,不愿投降。
双方僵持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已时过后,随着东南方扬起烟尘滚滚,郡兵的旗帜终于出现。寨墙上顿时欢呼阵阵。寨主大喜:援军终于来了!
郡兵队列距围寨骑兵一箭之遥上停下了部队,郡都尉在马上眺望,谨慎而疑惑地打量着围寨之人。他们虽未打任何旗号,但武备精良,阵列严明,绝非普通马匪或叛兵,衣甲更是与冀州军如出一辙。但这支冀州骑兵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下邳郡,还擅自攻打盐场?
他高声呼喊试探:“尔等何故擅袭盐场,又是何人所部?报上所属军府!”
骑兵队主似乎早有预料,大手一挥,三名骑士策马而出。当中一骑取出一卷大旗奋力展开,挂在马槊上高高举起。那面暗赤底色的旗帜残旧发黑,带着无法洗净的血迹和灼痕,其上却绣着鲜明如昔的字样:
齐都督徐扬诸军事文!
先是一片死寂,随即,郡兵阵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郡都尉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面旗帜,他身后,几名老兵已忍不住失声低呼:“是……是文都督的帅旗!”
紧接着,擎旗骑士声如洪钟,朗声宣告:
“我等奉太子教令,依文忠靖公之子,员外散骑常侍文季洁之策,巡盐两淮,肃清盗匪!扬州众军!切勿助纣为虐!”
寨墙上的盐枭一时懵住。文季洁?文景之子?文家不是三年前在合肥之围中灭门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那郡都尉曾是文景府中亲兵,如何不识得这面旗帜?骑士口中的文季洁更非旁人,正是那位在合肥之围中唯一幸存的文家血脉,并被齐王接入临稷的四小姐文雪绫!如今是她以文景之子的名义,用那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兰陵文氏的大旗!
他一直将这个秘密深埋在心里,但此刻,他下定决心为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文公,尽上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情义。
他猛地拔刀出鞘,而刀尖并非指向那队冀州骑兵,而是指向了他们身后的那座盐寨。
“文公忠魂在上!今日文公帅旗亲至,各位将士当助文散骑一臂之力,肃清两淮,告慰英灵!寨内匪类,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郡兵队伍中许多老兵的眼眶已然泛红,带头响应。很快,郡兵阵列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喝:
“降!”
“降!”
“降!”
郡兵的倒戈瞬间瓦解了盐寨的抵抗意志。寨门在那面飘扬的染血文字旗下,缓缓地、绝望地打开了。郡都尉策马缓缓来到冀州骑兵队主面前,用只有二人可闻的声音,低声道了一句:
“……告诉文散骑,昔日扬州老卒,今日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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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渎县这一晚的风暴并没有就此止息。接下来几日,两淮盐市陷入了巨大的阴影。起初只是几个盐商在市令官廨附近交头接耳,议论着官兵剿匪的消息。谈及淮党高官对此次突袭行动一无所知,慌乱得如同无头苍蝇,甚至许多盐官也被斩杀的消息时,商人们无不色变。很快,不知从何处传来“朝廷整肃盐务,旧引或将废止”的传言便飞遍了大大小小的邸店,恐慌也如野火般随之蔓延。
终于,第一个出手盐引的商人出现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风声如同扎了翅膀,很快带动了巨大的抛售潮,价格也随之断崖般跌落。专营盐货的牙人们忙得团团乱转,在不同的商帮间传递着最新的报价,哪怕一刻钟的犹豫都会令成千上万的财富瞬间蒸发。平日里仗着与淮党勾结,趾高气扬、作威作福的盐商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零零星星也有赌性过人、胆大包天之流投机抄底,盐引价格很快在原先的四成上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但很快,几股神秘的资金下场了。
他们来自不同州郡,操着不同口音,有些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钱庄老板,有些看来则是外地行商。他们低调地和几个为首的大牙人暗地接洽,拿出一摞又一摞黄澄澄的金饼,默默吃进所有能买到的盐引。没人想得到,他们的全部资金和指令都来自于同一个源头——远在临稷的长宁公主府。当六百斤黄金全部换成了此时令人避之不及的盐引时,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在世上过。
数日之后,当东宫和尚书台正式贴出“为安抚百姓,稳定盐政,旧发盐引效力如常”的告示后,市场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后爆发了更剧烈的反弹。
盐引价格迅速拉回到原先的价位,甚至还在继续攀升。直到此时,才有人注意到当初的那几路神秘接盘人,但他们的来历和目的已经无从知晓,更没人想到他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只留下了一个“有几路奇商大贾眼光格外毒辣,在这场盐政风暴中赚下了泼天富贵”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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