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青藤市依旧裹挟着盛夏残留的暑气，香樟树上的蝉鸣像是被按了循环键，从清晨到日暮，永不停歇地聒噪着。
秦知章背着深蓝色帆布包，站在青藤高中高三（3）班班门前。走廊的玻璃窗被阳光切割成菱形光斑，斜斜地洒在她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略显佝偻的身影。
她垂眸盯着地面上跳动的光影，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掌心沁出的汗将课本边角洇出淡淡的褶皱。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转学了。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路的声响，深夜里母亲压抑的啜泣，还有父亲离开后突然闯入家中的陌生面孔……这些记忆像沾着锈迹的刀片，时不时在她心口划出细小的伤口。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内侧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在旧学校被课桌角剐蹭留下的，此刻又隐隐发烫。
"新同学？"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常年批改作业的沙哑，"进来吧。"
教室门推开的瞬间，粉笔灰的气息混着薄荷清凉油和少年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水涌来。
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秦知章感觉喉咙发紧，仿佛有团棉花堵在那里。
前排女生的蝴蝶发卡折射出细碎的光，后排男生课本下藏着的漫画书边角微微卷起，这些细节在她眼中无限放大。
"大家好，我叫秦知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讲台后的投影仪突然亮起，光束扫过她的侧脸，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剪影。
"知章同学，你就坐那边靠窗的位置吧。"王老师的教鞭指向倒数第二排。
秦知章顺着方向望去，旁边是个扎着高马尾、笑眼弯弯的女生，校服领口别着浅绿色的幸运草胸针；而斜后方，慵懒倚在椅背上的男生正转着圆珠笔，黑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
当他抬起眼时，闪过一丝探究，让秦知章不由自主地别开视线，攥紧了书包带。
张懿然是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
午休时分，少女抱着一摞练习册"砰"地放在桌上，马尾辫随着动作欢快地晃动："我叫张懿然！以后有不会的题尽管问我，我可是数学课代表哦！"说着变魔术般从抽屉里掏出两颗草莓味糖果，"呐，见面礼！"
糖果纸在阳光下泛着粉色光泽，秦知章犹豫着接过，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这是转学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递来善意。她低头剥糖纸时，听见后排传来窸窸窣的响动，抬头撞见季屿川收回的目光。
少年耳尖泛红，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脸，继续摆弄着桌上的素描本。
整个下午的课，秦知章都在努力适应新环境。她认真地记着笔记，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而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把不安都压进纸里。
当英语老师提问时，她起身的速度比任何人都慢，声音轻得像蚊子，但回答却准确无误。
坐下时，她能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让她后颈微微发烫。
放学铃声响起时，秦知章动作利落地收拾着书包。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想着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再离开。
却不想张懿然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到她桌前："走吧！带你去吃校门口超好吃的炸串！那家的糖醋酱绝了！"说着就去拉她的手腕。
秦知章本能地往后缩，手腕却被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我……我还是不去了吧。"她嗫嚅着，转学后独来独往的日子，已经让她习惯了一个人躲在食堂角落扒饭。
"不行！今天必须去！"张懿然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晃出活泼的弧度，"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她故意拉长尾音，作势要哭。
后排的杨恒毅也凑过来说："就是就是，新人得接受我们的'美食洗礼'！"
季屿川默不作声地收拾书包，将耳机线随意塞进兜里。
当他瞥见秦知章被张懿然半拖半拽地往外走时，鬼使神差地把书包甩上肩。杨恒毅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季哥居然要陪我们吃饭？"他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上前面三人。
校门口的小吃街飘着浓郁的香气，铁板鱿鱼的"滋滋"声、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张懿然熟门熟路地拉着秦知章在炸串摊前站定："老板，老样子！再加份年糕！知章你吃辣吗？他们家的辣椒特别香！"说着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根烤肠。
秦知章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物，看着张懿然兴致勃勃地讲着上次月考杨恒毅把"杜甫"写成"豆腐"的糗事，杨恒毅在一旁涨红着脸反驳，突然觉得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放松。
季屿川倚在路灯杆上，手里的可乐罐凝着水珠。他看着秦知章笑起来时眼尾弯成的小月牙，看着她被辣到吐舌头却还舍不得放下烤串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
夜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替她别到耳后，又在半途堪堪收回，暗骂自己唐突：“该死！我到底在干嘛？！”
回校的路上，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懿然和杨恒毅在前面争论明天体育课要不要逃去篮球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秦知章抱着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走在中间，听着他们的斗嘴，心情格外轻松。
突然，身侧传来低沉的声音："别太有压力，这里会是你的新开始。"秦知章愣住，转过头，撞进季屿川琥珀色的眼眸里。
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句简单的话语像一颗石子，在她沉寂许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又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秦知章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书包里的零食包装袋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张懿然塞给她的草莓味糖果还在口袋里，季屿川的那句话也还在耳边回响……
她打开台灯，翻开今天的笔记，在扉页上轻轻写下："青藤高中，第一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为这个陌生又温暖的夜晚，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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