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夜深，空气残留不协调的寒意。
杂货店外，正对店门的老旧路灯频闪了几下，离玦眼前随之暗下一瞬，她从借阅的《高中作文百篇范例》中抬起头，望向店外孤零零的街巷。
快凌晨了，离燕还没回来，想必今晚也是不归。
合上书，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打开记账本，守了一晚只得两单生意，扣除成本进账五元。
生意一天比一天差，若非主街修路阻拦车辆进出，真想把杂货店申请为买菜自提点，好多赚一些。
多想无益，她伸了个懒腰起身关店，刚拿铁钩勾下半截卷闸，一道声音突兀地从外传进，“等等！”
是陌生的男声。
垌街来外乡人是稀奇事，离玦探头张望，目之所及一道高瘦身影。
晚风拂面，雾气冰冰凉凉，距离较远看不真切，凌晨来客除了‘欢迎光临’，还得提防‘恶人打劫’，离玦一手攥紧铁钩，一手牢扒店门，警惕地听着由远及近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直至半明半暗的昏黄路灯映亮男生的脸，才松开动作。
看着不像坏人。
男生身形挺拔，目测高她半个头，刘海短碎，离玦先注意到对方的眉心印堂。松弛、舒展。
她观察过，日子过得皱巴巴的人，眉心也是皱巴巴的，拢得跟豆皮干一样。若她是被筷子夹起挑到麻绳上的豆皮，那眼前的男生便是精心烹煮中的豆浆表层，豆衣平整顺贴，不曾被粗筷翻搅。
“要关店了吗？”
好听的嗓音唤回思绪，她眼睑收垂，对上一双黑瞳。
无光，透着浓浓的倦意，男生在闸门外弯了弯身，见有人守门，停下脚步。
举止有礼，隔着半高的铁闸，对方身上清爽的味道伴随干燥夜风扑进鼻尖，离玦打量他，约十五六岁，长得很好看。
不是普通程度的好看，青涩蓬勃，不似这个年龄段小男生的幼稚莽撞，是介于明朗与从容的气质。
视线下移，离玦目光落在他黑色卫衣的品牌LOGO上。
是个有钱的。
嗯……不仅有钱，还有先驱独到的眼光，好好一个帅哥，衣服上叛逆地印着四朵滑稽大花。
“买东西？”离玦重新抬收起卷闸，门老旧，往上收时哐啷作响，她拍了拍掌心的灰，“进来吧。”
民居楼下的杂货店已开三十个年头，比离玦‘老’上一轮有余，门前地砖缺了角，她打开全店灯，提醒男生脚下小心。
店不大，墙壁斑驳泛黄，沾了蛛网的灯管亮着白光，几条壁虎绕着光源爬爬停停，中央两排货架有序摆放各类日用品，男生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只有这些？”
态度挑剔，口吻略带嫌弃，离玦很想呛他‘在臭水沟里找水喝就别嫌水脏’。
可她无法跟钱过不去，环臂倚着收银台，“小地方，你将就吧。”
笃定他只能将就，附近就一家杂货店，加上夜深，哪还有营业的店，想必男生也清楚，妥协地拿起一瓶洗发水，放下，换了一瓶似乎仍不满意，再次放下，重新拿起刚才选的。
离玦留意着他的举动，心里腹诽，温室娇花。
挑挑拣拣‘娇花’终于选好，零食日用品堆满收银台，离玦算总价，敲击计算器的‘嘀嘀’声快而清晰，算到最后一盒口香糖，指尖一顿，一个不磊落的念头从脑海闪过。
她抬头瞥了眼墙上的时钟。
最短的指针指向十二。
大脑飞快盘算，平时这时间早已关店，私吞一笔离燕未必发现，马上开学了，能攒一点是一点，以后可没这个机会，不怪她，生活费本就少，离燕还经常偷拿钱去赌……
“多少钱？”见她发愣，男生主动问。
“七十四。”
贪念一旦滋生，止也止不住，反正是自家店，真追究起来算不上偷。
于是她壮着胆，飞快拔掉监控电源，从抽屉夹层拿出自己偷偷打印的收款码，“扫这里。”
收银台上贴着店收款码，明显与离玦的私人收款码不一致。
男生察觉到了，收回手机，浓而有形的眉拧得像蘸糖麻花，质疑，“这不是店里的收款码吧？”
“你扫就是了。”
这人进店后眉头就没松开过，做坏事难免心虚，离玦举起计算器让他看总额，一再让步，“不然你给六十四，少收你十块。”
男生沉默。
不多时，店内响起小广播：‘到账七十四元’。
熟悉的广播音昭示差一步到手的生活费打了水漂，离玦没由来涌起躁意。
对方不识趣，她无可奈何。
“塑料袋收费，五块。”扯下一个红袋子漫天要价，她随手关了货架灯。
店后方骤暗，仅剩收银台上方的灯亮着，她动作带着泄愤的怄气，男生回头望了一眼，“偷钱还有理了？”
是问责的语气。
贪婪的心思没有诉冤的资格，知晓他误会，离玦却不屑解释，冷哼硬杠对方先入为主的嘲讽，“支持你报警，出门右拐再左转往前三百米，警务亭民|警二十四小时当值。”
换来一声讥笑。
很浅，轻飘飘的气音，含在齿间几不可闻。
脸腾地热了。
气音化作尖锐的火苗，把她从头到脚烧个彻底，短短一刹的弧度裹含许多内容，但绝不可能划分到褒义领域。
离玦感觉自己被看轻。
恼怒难堪之际，对上他的眸。
不加掩饰的揶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就这么注视着自己，循规蹈矩的正派睥睨她的卑劣，把她定义为手脚不干净的坏女人。
晚上容易冲动这话一点不假，对峙莫名触发，从买卖双方升级为见义勇为与摸鸡摸狗，他眼神隐含成见，从高处指手画脚的姿态激得她无名火攀升，不甘示弱挑衅回视。
理智早已抛诸脑后，相较他的好整以暇，离玦双眼瞪得格外用力，做坏事被戳穿的窘迫算个屁，这人看着不像本地，一锤子买卖无须顾虑太多，她竖起满身荆刺不让自己落于败风。
原以为战况就此浩荡展开，他却忽而笑笑，手机摄像头对准她的收款码。
离玦不知他意图，慢了半拍，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对方拍下了照片。
“你干什么？”
男生眼帘掀抬，“不是你让报警吗？怕了？”
语调散漫，一副‘觉无聊，懒得再陪你继续’的悠闲做派，不等离玦说话，自顾拎起袋子离开。
离玦吃瘪哑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瞪着那道背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她不信这人真的报警，但对方不以为然的态度，实在把她衬得可笑。
偏偏理亏的是自己，连骂一句都气弱。
‘叮——’
手机弹出收款通知，来自一个陌生账号，到账金额七十四元。
再看转账上的备注：才敢贪这么点。
一看就知道是谁。
心里膈应，短短六个字在离玦的理解中无疑于：‘钱而已，想要施舍给你了，犯得着耍这种小把戏’。
她气。
气极了，气得恨不得杀人。
愤愤关店，卷闸轨轮布满锈迹，往下拉容易卡壳，离玦正气头上，猛一下用力，闸门卡住了，铁锈碎洒一地。
头发衣服遭了殃，躁意更盛，粗鲁掸走身上的灰尘，发现卷闸定住不动了，不得不走到店外关。
夜浓稠，迈出店门的一刻，清冷的空气扑罩脸上，整个人倏然从火山扎进深海。
顷刻冷静下来。
二月寒风覆裹全身，她望着漆黑的天，恍了神。
不该生气的。
对方压根没有配合的义务，甚至没有搭理她的必要，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坏心思被揭穿放大，才恼羞成怒沉不住气，急于辩白。
分明是她心虚挑刺。
肩膀垂耷下来，一阵风吹过，身后的铁闸门晃了晃，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嘲笑她的小题大做。
离玦闭上眼，强逼自己不许被一个陌路人影响心情。一桩小事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人还多付了一倍钱，是她赚了。
混乱的情绪得到自省整理，良久，她沉沉舒出一口气，重新落闸关灯上楼。
店楼上是她家，三层旧式民居楼被她好吃懒做的姥改造成一楼开店，二楼出租，三楼自住，楼梯感应灯亮起，她拐上转角楼道。
抬头，竟见‘娇花’站在二楼出租房门前。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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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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