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厚的雾气持续数日，在这天终于彻底散去，阮长昭走进庭院，感受着洒在她身上的阳光，舒服地伸个了懒腰。
她心情很好地去瞧看几日前种下的五色赤丹，据说这几株可以开出白花，阮长昭刚买来时就开始期待了，可惜最早也要等到年底才能见到它们开花。阮长昭只期盼着在此之前她不会将它们养死。
为方便过冬时保暖，她将花种在了前厅门前的花盆里，阮长昭看着这几株花苗枝姿态挺拔，叶片舒展，暂时长势还算良好。
她弹了弹深绿叶片上残留的露水，忽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阮长昭顿了一下，转头冲里面的人喊道：“李清源，来人了，开门！”
李清源慢吞吞地挪向门后，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哈欠连绵，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太熟练地按动机关按钮。
确定完盆栽的状态后，阮长昭洗过手，进门时瞥了他一眼，“昨夜里干什么了，困成这个样子？”
李清源眼皮用力一抬，恹恹地说：“那本话本剩得不太多，我想着睡前全给看完算了，没想到一下子看到了四更天。”
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
提到这个，阮长昭想起了那天他没说完的话，“你那天说的故事到底是什么呀？”
李清源极轻地笑笑，“我怕来不及讲，等这位客人走了我再跟你说。”
阮长昭不置可否，李清源在这里能拿到的书她都看过，印象里也没什么新奇复杂的故事。
这时走进来一名女子，她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间一抹凌厉的英气，与她周身萦绕的清冽气息相得益彰。她抬眸环视四周，直截了当道：“这里就是能燃梦的地方？你们谁是庄主？”
鲜见有如此锋芒的女子，阮长昭看得一愣，缓缓开口：“我是。”
她看向阮长昭，“你们叫我冉宣就行，帮我燃梦吧。”
阮长昭按照惯例，给她讲了一遍燃梦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跟她确认无误后，她带着冉宣走入偏厅，冉宣突然停下动作，“你是说我醒来后，梦里的人我再也记不得了？”
“是的，包括和这人经历过的事，”阮长昭说道，“你现在是后悔了吗？”
冉宣慢慢转动着手上的银色指环，良久，她冷笑一声，“不是，我只是想麻烦你们帮我做件事。”
“但说无妨。”对于客人的请求，在能接受范围内的，阮长昭一般都不会拒绝。
冉宣说：“等我醒来后麻烦告诉我，让我再见到裴珩时杀了他。”
阮长昭和李清源齐齐一怔，原因在于这个名字他们听过。
不仅如此，李清源皱眉，“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裴珩算是朝中新贵，几年前突然出现在朝堂上，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没有多少人羡慕他，因为人人都知道他那份荣光是怎么得来的。
他不过是背后真正掌权之人推出来的利刃，那人不方便做的腌臜事他去做，不方便杀的人他来杀，背负无数骂名。
裴珩对此也是毫不避讳，仗着背后靠山结党营私，豢养死士残害异己。即便多次被捅到御前，上面那位却没说过什么，哪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而一夕之间，他突然被问罪，数道罪名罗列，甚至不等到秋后就将他问斩，府上的家丁也被全数流放。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人说他只是一枚弃子，幕后之人好处捞尽，将其推出去平息众怒，也有人说他是生了反心，不甘被掌控才落得如此下场，这议论甚至传到了临朔城。
不过他们两个能知道此事还是因为李清源那次上街时正巧赶上行人讨论，他听了一耳朵，回来便在用餐时兴致勃勃地分享给阮长昭。这人他虽然不认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新鲜事谁都喜欢听，更何况还是朝堂之事。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又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与裴珩有关之事。
冉宣毫不在意地说：“你们是说刑场上的死的那个吗？那绝对不是他，他那样的人我不信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李清源原本猜测她是不是也是奸臣弄权的受害者，但她这样的奇怪的语气，又让他不确定了。
他问：“你和他有仇吗？虽然我不提倡打打杀杀的，但你为什么不趁早动手？他现在也倒势了，正好还能趁虚而入。”
话音刚落，他忽然间福至心灵，古怪地说：“你要忘的人，不会就是这位裴珩吧？既然准备忘了，那为什么又要杀他？”
冉宣被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有些烦，“你人长得挺利落，嘴怎么就这么啰嗦？”
虽然可能有些不合时宜，但是阮长昭狠狠赞同这句话。
李清源的脸和行为很有迷惑性，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能够伪装成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说实话第一次在山庄门前见他的时候，阮长昭着实被惊艳到了，谁想到这厮很快就现了原形。
冉宣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选择忘了他之后再杀他，是因为现在的我，下不了手。”
她说这句话时，一直盯着自己的双手，虚虚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说了几句后，冉宣倒是有了聊下去的兴致，也可能是因为她身边从来没有人可以倾诉这些，而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提起裴珩了。
“帮他取人性命的人里，我是其中之一。”
果然如此，阮长昭想，她身上的冷冽杀伐之气没有在真正的生死之间走过是淬炼不出来的。
“我很早之前就在他身边了，在他还没有步入朝堂的时候。我只知道他一直在筹谋什么，可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自幼便失去爹娘，裴珩找到我时，我还在混在市井泥沼里吃不饱饭，那天，我正在狼吞虎咽地咀嚼一个刚从比我大很多的人手中抢来的冷硬馒头，眼前突然出现一块布料，又干净又奢华，与周围脏乱的环境可以说是格格不入。
“我抬头，裴珩对我说了这辈子第一句话。”冉宣缓缓道来，她的嗓音意外地澄澈，与她冷淡的外表不符。
裴珩递过来一只手，一个邀请的姿势。
“以后我给你饭吃，你帮我杀人，可好？”
那年裴珩还是个半大少年，神色间却早已有了不合年龄的成熟。即便是含着一抹笑意，也让人琢磨不透他真正的心情。
“这买卖不划算，你别说你当场就答应了。”李清源拉开椅子坐下，为他们三人一人斟了一盏茶。
阮长昭没忍住朝天上翻了个白眼，这人真当自己听书呢？
冉宣笑了笑，这一笑似有星火划过，融化眸中的冰雪。
“没有，他说完我就咬了他一口。”
冉宣还记得，她当时以为这个人是疯掉了，用的力气也不小，当场便浸出血，后来裴珩那里还留了疤，多年之后变成一块淡淡的疤痕，她每次不经意瞟到时心里总会升起一股意味不明的情绪。
被人咬出血，裴珩却没生气，只是不知疼痛似的笑着评价了一句，“脾气还挺大。”
“不过我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至于裴珩为什么选中我，据他说，是因为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们是一样的人。后来他给找人教我武功，我们那批还有其他人，只不过我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跟在了他身边。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帮他做事。我帮他杀的人中很多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们，但也没必要问，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裴珩让我做什么我做就是了。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感觉永远不会有尽头，可有一天我发现这样的生活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我爱上了他，身为一个杀手。”
话音落下时，冉宣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几滴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在木色桌面上洇出深色痕迹。
冉宣不了解裴珩的过往，却也知他背负着什么，旁的不说，裴珩也不会为了谁而放弃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和过去。
爱上明知不可能的人，她本就不奢望得到什么回应，他们最后无论是一直维持着这种关系还是分道扬镳原本都是她早就想过且可以接受的结局，只不过跟他的相处成了冉宣每天期盼的事情，时间的重量就在这无数的期盼中变得大了起来。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是冉宣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剩下的，你们到我梦里看吧。”
她好像是累了，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双目轻闭，这个动作霎那间让她有了一种疲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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