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燃的座位空了一整天。
程默的目光无数次扫过身旁的空位，心头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滋生。早自习的铃声、课间的喧闹、老师的讲课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试图集中精神在笔记上，笔尖却只是在纸页上留下无意义的划痕。
“班长？班长！”同桌赵小胖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李老师叫你回答问题呢！”
程默猛地回神，对上李老师略带关切的目光。他迅速站起来，凭着本能回答了问题，思路却依旧滞留在那个空座位上。下课后，李老师走到他桌前。
“程默，看你心不在焉的，身体不舒服？”李老师问，随即也看向俞燃的座位，“俞燃今天也没请假，联系不上他家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程默的心沉了下去。联系不上家长？他想起昨晚那个坐在黑色轿车里、眼神阴沉的男人，还有俞燃瞬间绷紧的身体。他摇摇头：“不知道，老师。昨天放学后补习完，他父亲来接他，之后就……”
“他父亲？”李老师皱了皱眉，“之前登记的信息里，好像只填了母亲的联系方式，但一直打不通。这样下去不行，影响高考复习进度是小事，学生安全是大事。下午放学后，你作为班长，代表班级和我一起去他家看看情况。”
“好。”程默立刻答应，这正是他想做的。
下午的课，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程默提前收拾好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悄悄塞了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和一包消毒棉签——这是他中午特意跑去药店买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俞燃走向那辆黑车时的背影，以及更早之前，他眼角、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
放学铃一响，程默就跟着李老师出发了。按照学校登记的地址，他们来到一片略显陈旧的居民区。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李老师对照着门牌号，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铁门前。
“就是这里了，302。”李老师抬手敲门，“请问俞燃同学在家吗？我是他的班主任李老师。”
门内一片寂静。
李老师又敲了几次，声音提高了一些：“俞燃？在家吗？开开门，老师来看看你。”
依旧没有回应。
“是不是没人在家？”李老师有些无奈地看了看程默。
程默的心却揪得更紧。他侧耳倾听，仿佛捕捉到门内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他上前一步，靠近门缝，压低声音喊道：“俞燃？是我，程默。李老师和我来看你，你还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门内终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条窄缝。
俞燃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头发有些凌乱，左眼角的淤紫比昨天更严重了些，肿胀得几乎睁不开。他扶着门框的手背关节处，有新鲜的破皮和血痕。
“李老师……”俞燃的声音嘶哑干涩，眼神疲惫，只看了程默一眼就迅速移开，带着一种难堪的闪躲。
李老师显然被俞燃脸上的伤吓了一跳：“俞燃！你这脸……怎么回事？摔跤了？还有手……”
“嗯，不小心……摔了一跤。”俞燃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天淋雨发烧了，就没去学校。对不起，老师。”
这个借口如此拙劣，连李老师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摔跤能摔出这种集中在眼眶和手背的伤？但看着俞燃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李老师只能压下疑虑：“身体要紧，病了就该休息。但你得跟家里人说一声，让家长给学校请个假啊。你爸妈……”
“他们不在家。”俞燃飞快地打断，语气生硬，“出差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好吧。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落下的功课让程默后面帮你补。多喝热水，按时吃药。如果烧得厉害，一定要去医院，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俞燃点点头，身体微微侧着，似乎想挡住门内的景象，也像是在强忍着不适。
“那行，你好好休息，老师先走了。”李老师又叮嘱了几句，转身下楼。
程默却没有动。他看着俞燃强撑的样子，看着他T恤领口下若隐若现的、似乎蔓延到锁骨的红痕，还有他扶着门框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关节。
“程默？”李老师在楼梯口叫他。
“老师，您先下去等我一下可以吗？”程默转过头，语气带着少有的坚持，“我跟俞燃说两句补习的事，很快下来。”
李老师看了看程默，又看了看门缝后神色复杂的俞燃，最终点点头：“好吧，快点下来。”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昏暗的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凝滞而沉重。
“你也走吧。”俞燃说着就要关门，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怠和疏离。
程默却伸手抵住了门板。他的动作并不强硬，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你撒谎。”他盯着俞燃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这不是摔的，对不对？”
俞燃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像受伤的野兽竖起了最后的防备：“我说了，不关你的事。滚。”
“昨晚的车里，他对你动手了？”程默没理会他的抗拒，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背，“还是……回家之后？”
“闭嘴！”俞燃低吼一声，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身上的伤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更加苍白。抵着门的手也微微颤抖。
程默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俞燃痛苦又倔强的样子，看着他极力想隐藏的脆弱，那些“保持距离”、“不要多管闲事”的告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不再犹豫，迅速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拿出那瓶云南白药和消毒棉签，不由分说地塞到俞燃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
“这个，喷在淤青的地方，可以消肿止痛。”程默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棉签消毒伤口。别碰水，小心感染。”他的目光扫过俞燃肿起的眼角和破皮的手背，满是担忧。
俞燃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被强行塞进来的东西，冰凉的药瓶和柔软的棉签触感异常清晰。他捏着药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胸膛还在起伏，但那股尖锐的敌意似乎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小口，泄露出些许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从来没有人……会带着药来找他，会在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后，不是害怕地躲开，而是这样强硬地塞给他关心。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斥责显得无力，感谢又太过陌生。
程默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他快速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压低声音，神情异常认真：“俞燃，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告诉我。报警，找学校，或者……只是离开那里待一会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承诺，“别一个人扛着。”
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勾勒着程默清俊而坚定的侧脸。他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种“我站在你这边”的无声宣告。
俞燃握着药瓶的手微微颤抖。报警？找学校？那些念头他有过无数次，最终都被更深的黑暗和无力感吞噬。他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用冷漠对抗整个世界。可眼前这个固执的好学生，这个本该和他泾渭分明的人，却一次次地、笨拙又强硬地闯进他冰冷坚固的壳里，带来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是麻烦。是危险。是会把他拖入更深渊的漩涡。
可是……为什么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程默，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最终只是疲惫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快走吧。被老师等急了。”
这近乎默认的态度，让程默心头一松，同时涌起更深的酸楚。他点点头：“嗯。药记得用。明天……能来学校吗？”
俞燃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关上了门。铁门隔绝了两个世界，也隔绝了程默担忧的视线。
程默站在紧闭的门前，听着门内再无动静，这才转身，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异常沉重。那扇门后的伤痕和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李老师等在楼下，看到程默下来，问道：“跟他说好了？”
“嗯。”程默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他……烧得有点厉害，说话都没力气。”
“唉，这孩子……”李老师摇摇头，“家庭情况复杂，性格又孤僻，你多费点心吧，但也注意分寸，别耽误自己学习。”
“我知道的，老师。”程默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回到自己整洁安静的家，面对母亲关于“为什么晚归”的询问，程默只是含糊地说帮老师处理点事情。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是俞燃苍白脸上的淤紫，是他手背上的血痕，是他关门前那复杂到令人心碎的眼神，还有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光线的铁门。
夜晚，程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进来。他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那个新存的、备注着“俞燃”的号码（这是之前补习时俞燃被他缠着无奈留下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编辑又删除。
最终，他只发过去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程默 ：药，用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就在程默以为不会收到回复，准备放下手机时，屏幕突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来自俞燃。
＞俞燃 ：……嗯。
只有一个字，一个标点。
程默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很久。冰冷的屏幕光映着他眼中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心痛，还有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更加坚定的决心。
这个孤狼一样的少年，在无边的黑暗里，终于对他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个音节，也足以让程默明白，那条横亘在“好学生”和“问题生”之间的无形界限，在他一次次“多管闲事”的靠近下，已经开始松动。
而名为“救赎”的藤蔓，正悄然缠绕上两颗同样孤独却渴望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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