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乘风听到声音有点惊讶，抬头一看，果然是盛夏，“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要不要吃晚饭，你的电话打不通，我正好出来溜达一圈。”盛夏笑着蹲在他身边，“然后就看到你在这里。”
盛夏靠得有点近，几乎与孟乘风紧挨着，两人之间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
孟乘风微微蹙了下眉，他不喜欢这种稍一动作就能碰到一起的距离，“离这么近干嘛？”
盛夏抖了抖自己的领子，“太冷了，近一点暖和。”
孟乘风懒得动，蹲着时想挪动真的很麻烦，干脆随他去了，选择眼不见为净。
盛夏将自己缩了缩，缩成更小的一团，“怎么了哥，一个人蹲这里抽烟？”
孟乘风没说话，只吸了口烟，在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中，能听到清晰的烟丝燃烧的声音。
盛夏没再问他，而是说：“哥，还有烟吗？”
孟乘风依然不吭声，从兜里摸出烟盒打开抖了抖，盛夏抽出一根反手叼在嘴里，凑上来，“借个火，哥。”
孟乘风又去摸另一边的口袋，摸了半天才想起，刚才他烦得厉害，随手一扔，把打火机扔出去了。
他只好掸掸烟灰，“过来。”
两支烟凑在一起，很快就在橙红的火光中被点燃，盛夏只吸了一口，就没再动。
孟乘风：“浪费我一根烟，里面有爆珠。”
盛夏捏碎爆珠，又吸了一口，明显的薄荷与并不清晰的茶香一同袭来，他很少吸烟，差点被呛了一口。
他忍不住端详起自己手中这支烟，细长白支，连烟嘴都是亮面的白色，有点像孟乘风，白得亮眼。
大冬天顶着寒风抽薄荷爆珠实在有点太刺激了，盛夏忍不住问孟乘风：“你不冷吗哥？”
“冷啊，这不是等你吗？”孟乘风面无表情，已经将双手塞进了口袋里。
盛夏甩甩自己冻红的手，“那我好了。”
他将两支烟蒂用卫生纸包起来，丢进路口的垃圾桶里，又跑回来，“那我打车了哥。”
孟乘风：“就这么点路打什么车，走两步就到了。”
盛夏只好顶着雪与他一起走回去，人行道上的雪很松软，踩在脚下吱吱做响。
盛夏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走到半路，孟乘风忽然说：“我要没钱了。”
说完，他好像有点后悔，抿了抿嘴唇，“也不是没钱，就是之前定好的装修方案得改一改。”
盛夏一愣，“为什么？”
孟乘风，“什么为什么，欠债还钱哪有为什么。”
他拿了秦胜的仓库，债务自然就转移到了他身上。道理他都懂，只是杨嘉送来的这个消息，像一个长着尖刺的大冰雹砸在他心里，然后卡住了，时不时冰他一下。十几年的情分，抵不过一人三万来块钱。
盛夏有点担忧，这几天短暂的相处，感觉这位不让他叫老板的老板人很不错，他希望自己可以在店里干久一点。
怎么店才刚开始装修，老板就钱不趁手了呢？
太糟糕了。
他沉默地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变得低落，“抱歉哥，我也没有钱可以借给你。”
“哪里能指望你借钱，再说了我只是得改预算，又不是真没了，你想得到挺多。”孟乘风嘴上这么说，冻结的表情却仿佛被一阵暖风吹化了。
他知道，盛夏当然没钱，有钱谁会来酒吧里当gogo。
虽然都是吃青春饭，gogo也并不会和客人有什么深入交流，但干夜场，说出去比其他职业都少几分体面。
出租屋离仓库确实不远，即使下了雪路上难走，他们也很快就到家了。
进门前，盛夏还帮孟乘风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出门前就将菜切好了，等孟乘风换好衣服，一锅热气腾腾的黑椒酸辣汤就出锅了。
孟乘风闻着空气中的香味，非常意外，“你还有这一手呢？”
盛夏：“我也是找了教程学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孟乘风默默将手中的小碗放回去，换成两只大碗。
汤里有火腿丝木耳丝胡萝卜丝，还放了金针菇和香菜，汤是比较浓的那种质地，酸香与胡椒的香气非常浓郁。
趁热喝上几口，全身都暖和起来，喝完一半时，他从冰箱里找了一包米饭放微波炉里加热，盖进汤里变成汤拌饭，孟乘风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很快就喝完了一碗，盛夏问他：“还要吗？”
他点头，“再来半碗。”
吃完饭，孟乘风心情好了许多，他这会儿吃饱了浑身犯懒，看着对面还在喝汤的盛夏，忽然多了几丝探究欲——并不包括外面的世界，只探究盛夏。
“你不是科班出身的吗，怎么会想到当gogo？我记得你们舞蹈生连当主播都嫌掉份。”孟乘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盛夏放下勺子，“原本是要进歌舞团的，去年秋招的时候我都要签合同了，结果有个歌舞团出了事，排练的时候威亚没吊好，那个演员摔断腰椎瘫痪了，我家就不让我去了。”
孟乘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干巴巴“哦”了一声。
盛夏：“我毕业后就进了朋友的机构做舞蹈老师，但是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卷钱跑了，我连工资都没拿到。”
他失落得厉害，原本总是温温和和的声音，也变得低哑。
孟乘风不擅长安慰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委婉地开口，盛夏就抬头看向了他：
“哥，我觉得你特别厉害，杨哥说你们之前是给人看场子的，你能克服人的惰性，不随波逐流，出来自己创业，真的很勇敢，我好佩服你。”
孟乘风被他的转折搞得有点手足无措，却又有点受用，他收到的正向评价非常稀少，尤其盛夏这样毫不吝啬的夸赞，令他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如果面前没人，孟乘风得起来打一套长拳，抒发心中的喜悦。
但盛夏还在呢，孟乘风只能云淡风轻地说：“没你说得这么厉害。”
“有的哥。”
盛夏的眼睛又大又亮，他眉骨和鼻梁很高，冲淡了漂亮又带出几分凌厉，只是他这会儿认真地看着孟乘风，就连凌厉也被冲淡了，只剩下令人信服的真挚。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厉害的人，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我处在你这样的环境，我肯定下不了创业的决心，你能走出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当安保最大的风险是老板开不出工资，但是做老板要面对的压力千奇百怪。”
孟乘风感觉自己好像整个泡在热水里，魂都要飘起来了，盛夏的赞扬直白不加掩饰，配上他崇拜的表情，实在太有说服力了。
孟乘风勉强找回一点理智，被盛夏夸赞固然令人心情愉悦，但该他解决的问题一样儿都没少。
盛夏刷碗的功夫，孟乘风已经修改好了他的预算。
软装和硬装的钱刚开始他就压缩到了极限，这部分没有再改动的空间，想压预算，只能从灯光和音响下手，进口设备得换国产，实在不行得上二手了，但是二手音响得现场识货，又是件麻烦事儿。
第二天，一早，孟乘风就去了仓库，灯光公司的人也到了，听到孟乘风说的“不好意思，这设计我用不了了”时，这人当场就炸了——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哥几个给你把方案做好了，你不用了，想白嫖？你当我们是白面桩子这么好说话？我告诉你——”
孟乘风感觉现在自己脾气好得离谱，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也毫无波澜，修身养性的效果堪比去庙里念了三年佛。
“本来手头宽裕，但是债主找上门了，得先还钱，预算一下少了18万，之前的方案肯定落不了地，只能改，劳烦你们重新做一套，中午我在前面的‘腊月十五’定了一桌杀猪菜，赵工赏脸一起吃个饭？”
听孟乘风这么说，赵工也没了说话被打断的愤怒，反而冷静下来，冬天活少，他比孟乘风更希望这一单能顺利结束。
“之前给你定下的方案已经是在保证效果的基础上的最低配置，没法再减了，不行就给你换二手，别的不说，全彩激光灯4台我还是能给你搞来的。”
孟乘风给赵工递了两盒烟，“辛苦赵工。”烟不是他常抽的，而是两盒未拆封的黑兰州。
赵工看着30一盒的黑兰州，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你硬装抓紧点，到时候灯光我带人给你连夜弄，早开业一天心里早放松，要不然一天天拖着也难受。”
孟乘风笑笑，“那就多谢赵工了。”
赵工不但满意他送来的烟，对“赵工”这个称呼也满意，姓氏后面加个“工”，一听就是有地位、有气势的文化人，他也做出了文化人的样子，带着人开会讨论怎么压预算去了。
安抚好赵工，还有音响公司那边的刘工等着他，孟乘风说了要压预算的事，刘工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诡异的有几分喜悦——
“孟老板，要压预算没问题，只是你之前要的玛田和力素这种牌子货肯定不行了。”
孟乘风：“嗯，能不能搞二手？用主扩音响还是用玛田，力素换JBL。”
这句话正中刘工下怀：“能！你这不就问对人了吗，我这里二手JBL多得是，8万给你搞定！”
孟乘风皱了下眉，总感觉刘工的态度有点太积极，仿佛迫不及待要出手那些二手JBL。
可能是刘工急公好义？
孟乘风点头，“行，那就麻烦刘工了，我下午来试音响。”
刘工：“还试什么，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
孟乘风：“一码归一码，验好货免得以后出事说不清。”
刘工见拦不下他，没好气地说：“那你来。”
孟乘风和赵工打了声招呼，回去补了一觉，陪赵工吃完饭，又去试音响，他工作的夜场算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大场子，音箱系统得花出去几百万，导致他下午听到头疼，才勉强和刘工配出一套差不多的。
刘工：“没看出来，孟老板耳朵还挺刁钻。”
孟乘风扫他一眼，“一般，比不过刘工专业。”
刘工将他挑好的音响拆好搬在一起，贴了条子，“你挑好的就是这些，到时候原木原样给你拉来。”
孟乘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刘工立即瞪他，“有什么好看的，我还能给你换了不成。”
听到这话，孟乘风心思一动，敲敲音响外壳，“拆开给我看一眼源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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