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冬说他甘愿。
该死。这种话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戈雪哭,哭没用,没用也哭。
眼泪从来不听她的话。
一直强忍的眼泪就这样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以标准的形态,顺着她脸颊滑落下来,滴在白色地毯上,洇开一滩水渍的圆点。
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眼泪,只是越擦越多,眼前已经是一片朦胧。
“刚才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说.....”
她吸着鼻子,用无法抑制的浓重鼻音,还是问出了刚才盘踞在心头无法消散的问题,“说因为我说想去英国,你就去美国了?”
回答她的是看不到终点的阒然无声。
久到戈雪能听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和自己紊乱的心跳胡乱交错打节拍的声音。
久到戈雪后悔问出口。今晚她干了太多后悔的事,这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项。
久到江汀冬终于还是开了口。
“高考结束后,我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我母亲的东西,里面她真正去世的原因。我当时收到了一些冲击,所以我没能第一时间就联系你,对不起。”
江汀冬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晚餐吃了什么,但戈雪的心跟着这句简单的陈述,往下沉,眼泪都忘了滴。
“那段时间我状态很糟糕,一直没敢看手机。后来,大概过了快一周,我才终于鼓起勇气看了手机。只是看到了你发的照片,是你和另一个男生,穿着一样的黑色T恤,上面有一个骰子。”
他浓密的睫毛彻底拦住了眼眸里的所有情绪,只留下些许灯光洒下来的阴影。
“我记得你说,高考结束后我们再见面。我记得非常清楚,但是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彻底崩溃了。”
他本没有波澜的声音也掩饰不下去了,喉结滚动,还是逼着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时就想,我绝对不要留在国内,也不要去英国,绝对不要看到你。正好,我家里人本来就想让我去美国,正合他意。”
“不是的!”戈雪本来就泪眼婆娑的眼睛涌上来更多泪水,语速一下子拉快了。
“你转学走得那么突然,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所以我很难过,等啊等啊,等到高考结束了,你还是一直不来找我。我觉得你肯定是完全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了,所以我就是想气气你,想让你嫉妒 ,才发了那张照片。”
“我没有和那个男孩子谈恋爱,只是试了衣服,那是街拍的照片。我当时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只有你能转身就走......”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脸上的妆也彻底哭花了。
“对不起,转学不是我的决定,也是我家里人的决定,因为真的太过突然,我没想好怎么和你解释。因为这个离开和我来合城读书都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江飞海,也就是我父亲的大手一挥。很可笑对不对?当时我看你学习很努力,就不想打扰你。我就想不如等到高考结束再......”
“那你怎么不来呢?”
戈雪仰着脸,豆大的泪珠把卷翘的黑色睫毛彻底压弯了。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会不会突然给我发消息。江汀冬,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找我.....”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把故事拉回了当下。
“刚才我不是碰巧撞上你俩的,我站在那儿,听完了你们说的所有话。我怕你出事。”
他琥珀色眼瞳里映着灯光,声音像下行的音阶,往下一步一步走。
“你对于怀孕的担忧没有错。你的担忧很合理。”他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勇气接着把话说完。
“孩子并不一定要在人生计划里的。有时候,它甚至......”
他还是没能说完要说的话。
戈雪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泪眼朦胧之间问道:“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话问出口,她看到江汀冬整个人彻底黯淡下去,那样骄傲的人,和谁站在一起都丝毫不逊色的人,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彻底失去了色彩。
“高考结束后,我知道的关于我母亲的事就是她不是病逝的,是自杀的。我发现了她的日记,还有遗书。”
他终于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从来没和世界上另一个人说过的一切故事。
说起母亲如何从期待新生命到陷入抑郁,说起父亲如何在她最需要关怀的时候缺席,说起父亲在孕期的出轨,说起母亲字字泣血的日记与遗书里,她彻底崩塌的世界,孤独混着无助的绝望,说起她决定结束一切的心气。
说起父亲后来那些登堂入室的情妇,说起那些同父异母的无数个弟弟妹妹,说起因为恨父亲所以从来没看望过自己的外公外婆,说起供他生活的金钱是母亲的遗产与信托,却被父亲用来算计和控制他。
说起在薄城长大的他从小在国际学校里被霸凌,说起在纽约他经历的种族歧视,说起涂鸦里他画的东西,钢筋骨架是房地产商的父亲,佛脸是信佛却无法被佛拯救的母亲的寄托,疯长的植物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园,说起这些画让他小有名气他却不知道真正的意义何在。
江汀冬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没有煽情控诉,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曾有一丝抖动。
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平铺直叙地陈述自己看到的事实。
正是这种克制,让他需要把结痂的伤口平静地揭开,露出底下这么多年从未愈合上的血肉。
戈雪听着,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心口被这些字句紧紧攥住的窒息,攥得她喘不上来气。
他愈冷静,她心愈痛。
戈雪终于明白,自己所喜欢的江汀冬身上的那种沉郁感从何而来,又他为何总是习惯性与任何人保持距离。
因为他独自吞咽了所有的一切,就这样无人回应地长大了。
既然当时没有人来拯救他,未来也不会有什么机械降神。
泪水彻底失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汹涌,她痛哭到几乎要失声。
戈雪倾身过去,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揽住了他的腰身。
江汀冬条件反射般地一愣,随即,那双刚刚包扎好白色纱布的右手同完好的左手一起,缓缓抬起,也回抱住她,将她圈进自己怀里,越抱越紧。
戈雪的脸埋在他的脖颈间,肩膀抽动着,眼泪就这样顺着往下流,晕湿了他的黑色打底衫。
今晚算是彻底把眼泪流干了,她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靠在他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还沾着泪水的唇,轻轻印在他手上的白色纱布旁边。
“江汀冬,”她抬起哭肿的泪眼,望着他同样泛红的眼底。
“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不是需要赎罪的人,你是没有罪过的你自己。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你要幸福才好,要比谁都过得好。”
戈雪抬手,轻拂过他也湿漉漉的眼角,这样漂亮的一双眼,不应该哭都不敢哭才对。
“你绝不会给别人带来不幸,我向你保证,绝不。”
他强忍着的泪还是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她虎口的位置,温温热热的。
一个吻混着咸涩的泪水落在戈雪的眉心,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究竟被泪水濡湿了几簇睫毛。
分不清是谁先偏过头,或许只是本能地寻找更多温暖。
嘴唇带着眼泪,终于贴在了一起。
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像初雪落在皮肤上,冰凉带着微痒。渐渐地,凉意被温热的呼吸覆盖。
这个吻并不熟练,生涩得几乎笨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真的存在,确认横亘多年的误会和伤害,终于被话语和眼泪冲刷出一条窄路。
心疼对上怨怼,思念杂糅记恨,都是最经典的搭配,交织在他们舌尖与心底之间。
他捧住她侧脸,手指摩挲着她哭得发烫的耳廓。她闭着眼,揪住他衣角。
他吻落在她锁骨上,她仰起头,轻声说:“我们去卧室。”
他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扶起她,左手始终护在她腰间。
两个人缠绕着来到了主卧床之前,戈雪小心地帮他脱下沾上了血迹的毛衣。
当看见手上的纱布,她还是用指尖轻轻拂过纱布之上:“疼吗?”
他摇头,俯身吻上了她,把两人都带上了床塌。黑色床单衬得两人皮肤更白皙,他撑在她上方,金色短发落在她黑色的长发之上。
江汀冬开口。
“看着我。”
戈雪伸手环住他脖颈,用一个吻作为回答。
“可以重一点。”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终于,等待与误会化成了喘息、汗水与眼泪的形态。
她指甲深陷入他皮肤上突出的脊骨,他舔舐着她眼角流不完的眼泪。
求求我。
求求你,拜托你。
江汀冬,江汀冬,江汀冬。
直到窗外天色泛白,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江汀冬依旧抱着她,轻吻她的肩胛骨,手指卷着她的黑色发梢。
她侧过身,看着纱布上渗出了些淡淡血痕,心疼着蹙起了眉。
“我该重新给你包扎一下的。”
“睡醒再说。”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间,声音慵懒沙哑着,“让我再多抱你一会儿。”
往昔像退潮一般远去。未来随着晨光一点点地漫进房间。
故事的现在随着他们阂上的双眼,沉沉地压在了两人的梦里。
...
翌日,戈雪是在一阵熟悉的咖啡豆研磨声中醒来的。
身侧的位置空着,枕头上还残留着江汀冬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调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颜料味让她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被窝还带着未散尽的暖意。
于是她裹紧了被子,小猫一般慵懒地伸展了个懒腰,才慢吞吞地起了身。
她顺手捞起他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灰色毛衣开衫套在自己睡衣外面,宽大的衣摆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袖子过长,把戈雪的双手全部遮住,她不得不往上卷了好几道。
她循着咖啡香气走到客厅。开放式厨房里,江汀冬站在灶台前,穿着最经典的白色长袖T恤和黑白格子的家居裤,身前系着一条黑色库洛米卡通围裙——这还是戈雪之前在Shein心血来潮买的,当时拆快递的时候被他看到,附赠一个鄙视的眼神。
此时这条围裙就系在他腰间,带子在身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操作台上一切井井有条。一小袋开了封的贝果放在旁边,锅里正冒着丝丝热气。
他正在用平底锅翻炒着口蘑,蘑菇受热后渗出的汁水发出滋滋声。另一口小锅里,金黄的蛋液正在温牛奶的中和下慢慢凝固成嫩滑的炒蛋形态。
许是听到了她细微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轮廓分明的的侧脸上投下光影,本就极浅的金棕色头发映得透明,和阳光融在一起。
“醒了?”
他声音听起来也是刚醒不久,比平常更低沉喑哑些。目光在她穿着他宽大毛衣的模样上停留着,眼神更柔软下来。
江汀冬放下了手里的锅铲,很自然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温水,递到了过来。
“怎么不多睡会?”
说话间,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轻轻把她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顶给捋平。
戈雪没伸手接水,而是直接抱着他的手给自己大大地灌了两口水。喝完以后,她满足地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然后抬手指了指窗外。
“江同学,劳驾你看看天色,再看看挂钟,这都快下午两点了。我再睡下去,怕是要错过你的爱心午餐,等着吃晚饭了。”
江汀冬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极简风格的黑色挂啊种,时针果然稳稳地指向了罗马数字“II”,自己也笑着摇了摇头。
“还有,江汀冬,你太温柔我不习惯,你还是凶点吧,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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