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父母，春谷没有立刻离开。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茶壶，去旁边的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了，看着管家挖坑，埋葬那两个血淋淋、还略微冒着热乎气的人|头。管家做这个已经是熟手了，奠一层土，撒一层白灰，期间不忘跟春谷闲聊几句。
他是师傅派来给春谷的，面上是做管家，私底下算半个亲人。两人年龄相差不到三个月，打小就在一起。春谷送上山的时候，才几个月大，两人同喝一个娘的奶|水，同受一个师傅教导，同练一宗武学。
“今儿这两个，也才十四，”他撒上最后一层土，跳上去踩实了。
“嗯，留着他俩就为今天”，春谷抿了口茶，眼皮低垂，看不出情绪。甚至听不到气息变化。
“柳家藏在交州的族谱，咱们也搞到了，昨儿就送到了”，管家去一旁的桌上给自己也斟了杯茶，一饮而尽，“我一个一个看了，柳家的，都杀干净了”。
春谷的嘴角撇了撇，“并没有，宫里不还有一个吗？”他指的就是春信妹妹，被关在景阳宫里的前皇后娘娘。
“那个不是你的……”春谷一个眼风扫来，管家将剩下的话生生咽了下去。要说，人没了那套子孙袋子，胡须慢慢不长了也就罢了，人应该也变得柔和。可面前的这个人，从前就像那没有开刃的大刀，现在开了刃，成了淬了毒的软剑，一举一动都透着毒。
春谷放下手里的茶壶，捏了一块点心。今儿除夕，本应该伺候在陛下左右，可偷听景阳宫的壁角，竟让自己忘了时辰。想到她今儿异于往常的表现，竟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是真是假了。不过，让“恶名远播”的春厂督放下屠刀，将拿她的脑袋回家祭祖这个想法暂时放一放，这个倒是真的。
“这点心也凉了，你放下吧”，管家见他捏着点心陷入沉思，关心地问他:“今儿你累了吧？明儿能歇一歇了不？”
春谷回过神来，将点心放回到盘子里，搓了搓粘腻的手指，“歇不了，天亮前就得进宫去”。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浇头都是现成的”，管家听他如此说，站起来拍拍手就往外走。留春谷一人在这个小院子里。
院子里极静，血腥味还没有散去。春谷喜欢这股血腥味，让人心里踏实。
当年家族鼎盛时期，无论嫡庶、男女，年满三岁就要拜师傅，开始学文习武。两个兄长十四岁就在嘉峪关外与鞑靼厮杀，他们屯兵于民，放马关外，教百姓数数，收购四方药材，多次御敌于国门之外。可最终，一家老小无一活口，男子皆中毒于诏狱中，女子流于教坊司为奴。
春谷还记得，自己杀的第一个人，是嫡姐，花了八十两银子才得以见上面。已是隆冬，她却穿着薄如蝉翼的丝纱，抱着一把掐银丝的琵琶，遮掩着胸前的大片春光。见面前的恩客年纪尚小，她反倒嗤笑了起来，放下琵琶，便去抢春谷手上的酒壶。只片刻功夫，她便毒发了，春谷都没有来得及凑近了喊一声姐姐。她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或许是心有不甘吧。后来，春谷再杀姐妹，都会认真地禀明来意，告诉她们，我是秦家唯一一个没有死的男人，我来杀你了。而且，春谷再也没有用过毒，都是用短刀。
刀柄是黄金的，上面刻着春谷的号，“双林”。
初一，风雪极盛，朝廷休沐，只有内阁的几位阁老会来拜年，远远地在殿外叩头行礼。司礼监的几位秉笔都在，但也餍餍的，躺在圈椅里，懒懒地说着话。春谷掀帘进来，笑意盈盈。几位秉笔纷纷站起来，笑道：“春厂督，新春如意”。春谷点点头，给大家抱拳行礼。
他还是不适应奴婢的身份，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奴婢。
他转了一圈，便冒着风雪出去了。
至御檀宫外，正好听着里面的铜磬响了三声。春谷跺跺脚，将身上的落雪掸去，有小太监上前来伺候，被他抬手挡住了。
收拾妥当，这才掀帘进去。
皇帝已经起来了，正弯着腰拿青盐擦牙。春谷不动神色地环顾四周，并没有嫔妃的痕迹。见床榻上堆了半床的折本，便走过去，默默地收拾了起来。
“你别收，这都是留着给你看的”，皇帝扔下擦脸的帕子，走过来，饶有兴致地盯着春谷的眼睛，“你看看，看完了再收”。
春谷按下心中讶异，抽了手边几本展开，“旧章日坏，邪径日开”“内倚之为相，外倚之为将”“把持朝堂近半”“人主大权，尽出其手”“外廷千言，不如禁密万语”……
“听说，你在外有个雅号，‘春半朝’，可有此事？”皇帝伸展着胳膊，等小太监伺候穿衣，春谷接过来，给他披上，套上袖子。他没有下跪，甚至没有弯腰，就这么直着胳膊腿站在皇帝面前，一边慢慢地系着繁复精巧的扣子，一边轻轻地回道：“回陛下，是有这个叫法”。
皇帝呵笑了一声，“你倒够大胆，也够坦诚”。
春谷面不改色，“只不过是陛下袖中一把刀而已”。
“一直做一把刀吗？”皇帝饶有兴致地指了指床榻上那堆折本，“只做一把刀吗？”
“是，只做刀”，春谷依旧转身过去收拾。他身量高，背对皇帝弯腰不雅，却不肯跪，只撩袍子蹲了下来，将床榻上扔得乱七八糟的折本一一摞起来，交给身后的小太监。
皇帝看着他这奇怪的动作，摇了摇头，笑着问：“新春了，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春谷回转身来，深深揖上一揖，“请陛下赐华服”。
“为何？”皇帝脱口而出，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一二。
春谷面不改色，再次揖了一揖，“臣羞于着内官服去见心上人”。
此番对答情真意切，没有丝毫隐瞒，皇帝也很满意。笑笑，“朕早就给爱卿备好了”。话音落地，一队小太监鱼贯而入，手上捧着镶金錾银的各色袍服，贴里、澜衫、氅衣、道袍，各色尽有，均绣着四爪金蟒。春谷接了，弯腰向皇帝道谢。语气依旧是家常一般，就像从自家哥哥手里接了个红包，理所应当而已。
皇帝也很满意他的表现，自顾自地走出大殿，仰头望天。春谷跟在身后一步半的距离。
玉虚宫里的罗天大醮正做到了第二场，小道童们唱的《太上玄灵北斗本命真经》在风中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皇帝听了一会儿，心满意足了，转头问：“爱卿，为何不信道，反而信了佛？”
这在本朝是个大逆不道的问题。太|祖尊崇道教，驱赶佛子，奉信炼丹长生。新帝即位后，自称青晟真人，更是将这个定为政|令基调。而身边这个人称“春半朝”的“内相”，却偏偏是个佛门弟子，号双林。
春谷听得皇帝问话，轻轻地上前一步，慢慢地答道：“陛下，太上真人渡化的是有德之人。佛祖渡化的是奴婢这样的心黑手狠、杀戮太多、妄想放下屠刀的人。奴婢，无德”。
他很少在皇帝面前自称奴婢，就是大殿上当朝奏对，和内阁的那些人争得面红耳赤，他也是自称“本官”，为此，常常惹得那些清流侧目，碍于他的威势，又无可奈何，私下里免不了讥讽嘲笑上一番。为此，他手腕翻飞，剪了几个年轻翰林的舌头，算是报复。弹劾的折本像雪花一样堆到皇帝案头，皇帝也只摇了摇头，并没责罚什么。今日此番自称奴婢，姿态放得如此卑微低下，倒让皇帝没想到了。
北风吹得廊下的红灯笼和衣袍呼啦啦作响，这声响，就像草原上的风吹着烈烈旌旗，一时间，二人都有些恍惚了。半晌，皇帝开了口：“爱卿放下屠刀了吗？”
“尚未杀尽，屠刀放不得”，春谷的声音被呼啦啦的北风吹散了，就像没有说出口一般。
出了大殿，早已等在那里的当值太监趋步迎了上来，未及近前先跪了下去，“老祖宗”。
按年龄，春谷并不是太监里面最年长的，也不是资格最老的。他靠着靖难之功爬了上来，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司礼监掌印之位，任谁不服气，也不得不要尊称一句“老祖宗”。
就像面前这位，跪下磕了头，听到春谷慢慢悠悠地说了“起来吧”，才爬起来，弯腰上前，“厂督，陛下赏赐绣金衮服、錾银罩甲等各色华服一百件，靴帽革带、笔墨纸砚共一百件，已经送到府上了”，说罢，指了指远处的值房，“另有一件蓝绸盘金彩绣蟒袍，是陛下特意叮嘱的，还请厂督换上，新年了”。
春谷拱手谢了，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对金灿灿的小元宝，弯腰双手递上，“承蒙公公照顾，来年还望看顾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太监双眼低垂，忙双手接过，“厂督有命，奴婢怎敢不尽心”。说完，躬身后退了半步，比手让春厂督先行。
二人在风雪中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走着，脚印很快被风雪覆盖了，像没有人经过此处一般。
1 一生真伪未曾知，改引自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2 “旧章日坏，邪径日开”“内倚之为相，外倚之为将”“把持朝堂近半”“人主大权，尽出其手”，引自《明史·列传卷六十七》。
3 “外廷千言，不如禁密万语”，引自王世贞《斛不斛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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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生真伪未曾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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