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笃笃地敲了两下门：“盛姑娘，有人找。”
盛宣怀正在忙着帮忙整理药材，闻言头也没回：“谁？”
身后却无动静，盛宣怀疑惑地转过身来，却没见方才说话的声音。
“盛家盛行慎，问神女安。”
盛宣怀闻声一回头，看见一位小少年正局促地站在门边。
少年的脸上还没有脱去稚气，身高却如杨树抽条，几乎要与盛宣怀一般高了。
盛宣怀又惊又喜：“好久不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少年再行礼：“与母亲一同来探望父亲，听父亲说神女恰巧也在城里，想着毕竟与神女有一面之缘，故而前来拜见。”
盛宣怀向门外一看，果然看见陈氏的身影。
小小的孩子声音仍然稚嫩青涩，举手投足间端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盛宣怀上上下下地看，愈发觉得可爱。
“快坐快坐，”盛宣怀拿出凳子招呼小孩儿坐下，又走出门去喊住陈氏，复又回来问小孩儿，“今年多大了？九岁，还是十岁？”
“回神女，”小孩儿拼命想端着，可脸上压不住笑，“虚岁九岁了。”
此时距离盛宣怀天降粟雨，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了。
盛宣怀当时有两三天都住在盛鸿朗订的客栈里，直到第四天终于来了消息，盛鸿朗约盛宣怀在城楼上见面。
“盛某知道神女不是喜功之人，但比起前几天，百姓如今可以饱腹，不请神女看看此景，实在是太辜负神女了。”
盛鸿朗看上去是睡够了，比盛宣怀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精神焕发的多。
盛宣怀笑道：“天降异象，家主写好给朝廷的奏折了吗？”
“那些个凭空没了的银两都能交代上去，神女倒不用为这种事情操心。”盛鸿朗苦笑回道。“倒是神女。我原以为神女不过是不过盛家编造的传说，真是病急乱投医，却不想神女仁心至此。”
“家主一不明我身份，二不明我才干，”盛宣怀看了盛鸿朗一眼，赞叹道，“只凭夫人来信，便毅然暂放职守，百里奔袭回到盛府，全然不怕是一场空。家主为这一方百姓，也算是豁得出去了。”
“实不相瞒，勤政爱民，皆是神女的教诲。”
盛宣怀讶异：“我？”
“自我少时，父亲便常说，盛家有神仙护佑，先祖有训，子孙就后人不得玷污门楣，以致失其庇佑。”
盛鸿朗朝盛宣怀苦笑：“不过盛家后人大多资质平庸，几代以来，光宗耀祖实在是难事，也就只能洁身自好，不给神女丢脸。”
“家主实在是贬低自己，若无家主这样的好官，总有将相青史留名，也不过经略一个残败的国家而已。”
“神女谬赞。”
两人一时无话，城中刚刚下过一场真正的雨，此刻连空气都青翠欲滴。暮春尘土刚刚被冲刷干净，城门下的车马就扬起一阵新的尘土，细小地飞散在空气里，飞出一丝夏天的烦躁与暑气。
盛鸿朗看似无意地提起话题：“我听夫人说，神女很喜欢行慎那孩子。”
“啊，是。”
盛宣怀大略猜到了盛鸿朗的用意，但盛鸿朗没有明说，她也就不方便提，只能顺着盛鸿朗的话往下说。
“神女若是看得上……”
“盛大人。”
盛宣怀沉声开口，不复之前的温和。
“盛大人有所不知，我幼时丧父，与母亲相处的时日也不长。十四岁那年离家而去，自此之后没有一日不在思念我的母亲与兄长。刚上山的时候，午夜梦醒，我的亲随就在我身边，可我仍感到孤独，想必盛大人可以理解，是一种此生都无所依托的孤独。”
顿了一顿，盛宣怀缓和了口气：“我知道盛大人望子成龙，不怕吃这种苦，也不怕孩子吃这种苦。但行慎确实是个好孩子。盛大人希望孩子成才，也须为孩子和夫人想想。我去后，母亲尚且有我兄长，可若我是要按照盛大人的意思带了行慎走，盛大人又想以后如何享天伦之乐？”
盛鸿朗被盛宣怀问得一噎。
盛宣怀叹了口气：“我也确实没和盛大人说谎，我的确还不能收徒，可我已出师，行慎这样的好孩子，再当我的随从，实在是委屈了。”
盛鸿朗神思一滞。半晌，他回过神来，默默把话咽了回去。看着飘到城墙头上来的尘土，叹了口气，又找了个新的话头。
“说起来，神女过后有什么安排，盛某好去做准备。”
盛宣怀在盛府时就在想离开盛府后的去处，原本是没有头绪的，盛鸿朗此事一来，倒让她的意向变得明确了。
“洪灾过后容易发瘟疫，我找一间医馆，先看看再说吧。”
于是盛宣怀就在盛鸿朗治下的城市做了一阵子的医女。当然，这倒并不是盛宣怀四年之后，也就是此刻在这里的原因。此时说来话长。在长明宗时，盛宣怀并不主修医术，只能算是粗通，故而她谢绝了盛鸿朗帮她找个官办医馆的请求。她并不是坐在里面给人开方子，而是给人打打下手，留在城里防止灾情二次爆发，顺便也长长见识。等到灾情最终平息，盛宣怀也依着医馆在外的关系，走了许多其他的地方。实在说不上是悬壶济世，只是沿途帮着当地的医馆做些小事。好在是国泰民安，像之前那样的洪灾天灾，四年来很少遇见。
前两天她恰好回来，知会了盛鸿朗，聊起近况时盛鸿朗说夫人孩子正在路上，车马走得慢，盛宣怀原以为还有三四天才到，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了母子二人。
“长高了，真的是大孩子了。”盛宣怀上下又打量了盛行慎一回，夸道，“再过两年，怕就有你娘高了吧？”
“神女真是说笑，”陈氏恰在此刻走来，她拍拍盛行慎的肩，“这就有我高了。”
盛宣怀眼见陈氏的嘴角升起掩不住的笑，孩子的成长真是令人惊喜，一时间，便是没有血缘，盛宣怀也对陈氏的喜悦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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