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曳坐到一边的实验台上，他打开月饼的包装袋，掌心大小的月饼已经被完全压扁了，流心的蛋黄馅料流了一袋子。封曳将月饼掰成了两块，递了一块给翟今越。
哨兵手上满是血迹，他想了想，低头张嘴去接。他用双手撑住实验台，平阔的肩膀打开了，将后颈完全暴露在面前向导的视线中。鼻尖离封曳的手只有一寸距离时，温冷的瓷白闯入视线，月饼的香气也钻进鼻腔，不由分说地入侵哨兵过分灵敏的五感。他忽然像是坠入了万花筒中，一阵奇异的眩晕袭来。
被翟今越扣住的实验台发出响声，边缘微微变形，哨兵好似进入了蓄势待发的捕猎状态。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咬住了一点点月饼的边缘，将它从向导手里接过。
“别咬，含着。”封曳开口阻止他的动作。
翟今越抬起头，他仍处在轻微的晕眩之中，微散的瞳孔花费了几秒才聚焦。白炽灯的光晕成一片，周围一切都处于朦胧之中，只有向导的脸是清晰的。封曳的眉骨线条如玉，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笼住漆黑的双眸。
哨兵专注地望进这双眼睛，仿若漂浮在一片安静辽远的黑色中。他轻轻地叼着月饼，一动不动。
精神力触手绕上哨兵的后颈时，他微微一惊，牙齿嵌进了月饼之中，但想起向导的命令，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留下浅浅的咬痕。
封曳的眉梢放松，眸色平静专注，精神力从容地进行着巡视，寻找哨兵控制味觉的开关。
然而翟今越从没有经历过五感调节，极高灵敏度的感官只被轻轻触碰，就如掀起滔天巨浪，好似被剥去血肉赤/裸灵魂，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完全打开。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的鼻梁滑落，沿着锋利的下颌线条坠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哨兵眸色一颤。
刺目的灯光、嗡嗡的电流声、浓郁的食物香气、后知后觉的疼痛……周遭的声光色此时全部被无限放大，过载的信息流将哨兵淹没。他忽然死死地握住向导的手腕，像在湍急的漩涡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封曳落下一瞥，手腕轻轻挣了挣，腕骨顶在哨兵火热而柔软的掌心里，他说：“放松。”
随着向导的声音落下，即将没过哨兵头顶的深水猛然褪去——
他的神经被如同安静而柔软的云朵包裹。
“可以了，吃吧。”
翟今越听从封曳的命令，垂眸咬下口中的月饼，剩下一半掉了下去，哨兵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这才如梦方醒，看了一眼自己和向导过近的距离，蜷了蜷手指，不舍地微微退开半步，尝试咀嚼吞咽。
封曳也咬了一口手上这一半。
完全没有味道！
也是，这是在翟今越的精神域里，当然不会有真实的月饼存在。封曳抬眸看向眼前的哨兵，问他：“什么味道？”
哨兵顿了顿，如实回答：“没有味道。”
看来翟今越见过月饼，但没有吃过月饼，因此在这段记忆里，他也不可能凭空尝到月饼的滋味。
再次释放精神力，封曳回想着蛋黄流心月饼的口味。看见哨兵轻轻皱眉，他笑起来问：“现在是什么味道？”
白发哨兵开口：“软的，暖和。”
封曳眨了眨眼：“还有呢？”
翟今越沉默了半晌，搜刮自己所有的形容词，但匮乏的经验里找不到与其相似的感觉，他只能说：“不疼。”
封曳注视翟今越一小会，对他说：“这是甜味。”
“甜。”翟今越重复了一遍，说这个字时舌尖会抵在牙齿之间，附着在舌头上的滋味被小小的气流推出去，又荡开浅浅的香气，再被鼻腔吸入。温柔的愉悦感蔓延全身，好像浸泡在热水里。
哨兵喉结滚动一下，只觉得胸腔里有陌生的情绪不断翻涌，激得心脏快速跳动。他的喉咙里顶了一团热意，张口就滚落出来：“……喜欢。”
封曳闻言笑了笑，他想起眼前的人才16岁，仍算是个小孩，喜欢吃甜食倒也无可厚非。一会可以问问，19岁的酷哥翟今越还喜不喜欢吃甜的。
再一抬眸，16岁的小孩已经逼到眼前。他双手撑在封曳身下的实验台上，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落下阴影，眸色却更亮，温热的气息随着微急的呼吸落在封曳的面颊上。哨兵问：“可不可以……”
封曳微微抬头：“什么？”
哨兵也并不清楚自己具体想要什么，从未体验过的欣喜与渴望让他第一次有了真正活着的感觉，他一看向封曳，脑子里就重复地盘旋着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太喜欢了，喜欢到不知所措，喜欢到想把对方揉碎了融为一体。
哨兵十分缓慢地收紧手臂，已经可以隔空感觉到向导身体的温度，他声音发哑：“可不可以……抱一下？”
封曳垂下眸，睫毛上的光抖落了，他伸手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像怀抱一颗火热又鲜活的心脏。
整间实验室忽然震颤起来，灯光闪烁不停，仪器之间碰撞着发出叮当响声，墙壁剥落崩塌。哨兵紧紧地搂住怀里的人，滚热的掌心抵在封曳的腰间，他问：“你又要离开了对不对？”
“没关系，”不等封曳回答，哨兵继续说，“我去找你，我会找到你。”
封曳凝神观察四周逐渐崩塌的记忆，他伸手按在翟今越的后颈上，微微用力，迫使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睛：“翟今越。”
“嗯。”哨兵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
“你会遇到我的，一定会。”封曳的声音清越有力，“你也会离开这里。”
实验室震动的频率变慢，四周的一切缓缓归于平静。
光忽然暗了下来，粼粼水纹晃进眸底，封曳闭了下眼睛。
19岁的翟今越还是一样喜欢抓着封曳的手腕，他的瞳色更浅，反射着一点幽冷的光：“……你又去见他了。”
封曳抬头看他：“那是你自己的记忆。”
哨兵精神域里那片雪原冻土微微有些松动，像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他焦躁地蜷起手指，冰凉的信息素将掌心下的水渍凝成坚冰。
“不一样。”翟今越固执地说。
封曳的目光落在哨兵手边的饮料上，他问：“饮料是什么味道？”
哨兵微愣，还是回答向导的问题：“硬的，冷的。”
“还有呢？”
坚硬的冻土震颤着，被顶出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颤颤巍巍地钻出了一株小小的、嫩绿色的芽。它在凛冽寒风中轻轻晃了晃叶子。
舌尖抵在牙齿之间，翟今越说出一个陌生的词汇：“……甜。”
“喜欢吗？”封曳继续问。
哨兵盯着向导，沉声说：“喜欢。”
封曳于是笑道：“一样的。”
他又想起没尝到味的蛋黄流心月饼，叹了口气，轻声说：“想吃月饼。”
——————
回到酒店房间，封曳先收到了学校发来的官方通知，要求每个学生晚饭前抽时间去酒店大厅抓阄，抽取得到先生祝福的机会。
封曳：【……苏过闲竟然真的采用了这个方法。】
【他也不想得罪人吧。】系统道。它又问：【宿主你想去吗，我可以给你作弊。】
封曳想了想：【来都来了，怎么也得看一眼。】
随后他的房门被敲响。酒店侍者双手托着一个扁扁的黑色盒子，他对封曳说：“封先生，这是406房的娄先生送给您的。”
封曳接过。
盒子上并无logo，封曳打开，里面躺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处绣了一只小小的蓝蝴蝶，还搭配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宿主，这个看起来很贵的样子。】系统开口。
【是吗。】封曳摸了摸衬衫的面料，是珍珠般的温润质感。
【宿主不是说所有命运的馈赠都标好了价格吗？】系统牢牢记住了封曳说的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缺了一颗扣子的衬衫，封曳理直气壮地说：【它的价格就是我唯二衣服上的扣子。】
脱掉缺了纽扣的衣服，封曳换上这件新衬衫。与学校制服相比，这件衬衫更加修身，随着向导的动作，袖口的蓝色蝴蝶展翅欲飞。
刚换好，翟今越发来消息。
翟今越：「图片」
封曳点开看，是商店的橱窗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月饼。
翟今越：哪个口味？
他们所住的酒店沿海，周边没有商店，离市中心也相当远。
封曳没有立刻回复，翟今越又发来一个表情。
翟今越：「白狮乖巧等待.GIF」
封曳：蛋黄流心。
封曳：「水母爱心眼.GIF」
翟今越：「白狮头顶OK.GIF」
封曳：「水母游过留下谢谢.GIF」
翟今越：「白狮高兴地追自己尾巴.GIF」
去酒店大厅抓阄的路上，封曳在电梯里遇见韩江星。他打了个招呼：“学长好。”
原本懒散靠在电梯厢壁上的棕发哨兵站直了身体，轻咳一声：“你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韩江星又开口：“去抓阄吗？”
封曳想到系统要帮他作弊的事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学长也要抓阄吗？”
“不是，去接我……”他顿了一下，“去接韩少将。”
觉察到黑发向导的目光落在身上，韩江星继续说：“今年的遗址宣誓活动，韩君思少将会代表地面军参加，区议会据说是东南联区的区长亲自参加。”
封曳立刻想起早上看到的新闻，下意识开口：“翟于书？”
韩江星神色一怔，而后才点头道：“对。”他观察了一下向导的神色，见对方双眉微蹙。
他不喜欢翟于书？韩江星心下思索，翟于书对外的形象很好，民众支持率也很高，如果是什么都不知情的平民，应该不会讨厌翟于书。
叮咚一声，电梯打开了。
酒店大厅金碧辉煌，水晶顶灯折射出金色光束。红狐狸正低着头舔自己的爪子，听见声响扭头看来，眯眯眼睛像是在笑，两步走来用尾巴蹭了蹭封曳的腿。
封曳一把将它捞起来，抱在怀里揉了揉脑袋和耳朵，狐狸小狗似的用脑袋蹭着封曳的手，毛茸茸的大尾巴绕着向导的手腕。
【摸到一只毛茸茸，积分 180】
扑打翅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尖喙的金雕忽然展翅，笼下巨大的阴影。封曳扭头看向韩江星。
哨兵拧眉：“学弟……和这个姓苏的认识吗？”
封曳略表疑惑：“怎么？”
“科学院能有什么好人？离他们远点。”
金雕拍打着翅膀，伸头就要去啄红狐狸，红狐敏锐躲过，伸出爪子迅速挠了下金雕的脑袋，便不再恋战，立刻转身溜走。
向导的精神体自然没法与哨兵的正面应战，但粗壮的精神力猛地袭来，毫不犹豫地绞紧金雕的脖子，同时苏过闲的声音贴着封曳的耳畔响起：「他又缠上你了？不用管，往左边走。」
金雕发出尖锐的鸣唳声，起身翱翔试图将桎梏自己的精神力扯断。
【……最近怎么走到哪都有人打架，我是低配柯南吗。】封曳后退一步，让出场地。
【他们俩看起来本来就有仇，不关宿主的事。】
想着还是和苏过闲比较熟，封曳转身离开，只是略有些可惜没能摸到金雕。
在这个全息投影已经非常普遍的时代，苏过闲所采用的抓阄方式相当原始。顶部有圆孔的纸箱里装着小纸片，抽到写有数字的纸片，即视为获得机会。桌面上散落着许多被抽出来的空白纸片，而写有数字的纸片目前只抽出了2和7。
【准备好了吗，我抽了？】封曳提醒系统记得帮他作弊。
【没问题。】系统应道。
“封曳，”苏过闲笑着问眼前的黑发向导，“想去吗？”
正要作弊的封曳被他这么一问自然心虚起来，他顿了一顿，抬眸望向苏过闲：“无所谓。”
“是吗……”苏过闲看向抓阄的箱子，“你不想成为他？”
“谁？”
“「先生」。”苏过闲回答，“很少有向导不想成为第二个「先生」。”
封曳已经将手伸进了抓阄箱里，他说：“为什么要成为第二个「先生」？”
封曳再清楚不过，救一个人已经很难，如果「先生」真的存在，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要经历什么他难以想象。而死后被当作神，也不知道是否是他所愿。
封曳说：“我做第一个封曳就好。”
他拿出纸条展开，上面正巧写了一个「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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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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