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沈清和觉得许辰风脑子可能有问题，又有一瞬间他对于许辰风的哭诉产生了诡异的动摇。
记忆里的声音开始重叠，妈妈去世前也这样拉住他的手说话，她说，她疼，她希望爸爸放过她，活着太累了，死就不疼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平静海面下看不出起伏的浪潮，湮没在医疗器械的运作声中，和旧照片一样逐渐发黄，模糊。
他都不记得妈妈的睫毛有多长了。
沈清和收回目光，鬼使神差地说：“我带你去医院。”
方才从许辰风怀里跳出来的白猫走过来靠近沈清和，蹭蹭他的裤腿，尾巴像小狗一样，一摆一摆的。
“好！”许辰风答应得飞快。
“小白也要打疫苗，让它待在这，我们等会儿来接他。”许辰风率先开口，“我开车了，我们一起去医院吧。”
玻璃门后的老王正在接受针筒的折磨，声音尖利得撞破玻璃，刺到门外来。
小白背后一凉，许辰风接着说：“小白没发情，可以做绝育吧。据说绝育可以降低猫咪生某些病的概率，还可以延长它们的寿命。”
沈清和想养很多猫，可他做不到，所以他很高兴小白能找到主人。没有主人的猫咪在钢筋水泥活得很艰难。
他点头，半推半就地上了许辰风的贼船。
治人的医院和治宠物的医院离得不远。许辰风开车，沈清和坐后座，小白和老王一起待在宠物医院。
车窗被打开一条很小的缝，风划拉进来，沈清和面对着窗外，一语不发。
他想用时间转换器回到过去，把那句脱口而出的回答塞回肚子里。
来陪成年人打疫苗，这是小情侣才会干的事。
“沈清和。”许辰风通过后视镜看他，“到了。”
沈清和不说话，和他一起下了车。
许辰风关上车门，默默跟在沈清和身后，他挂号的动作很快，沈清和什么都不用干，等针刺破皮肤，护士递给他消毒的棉签。
“三级暴露，等会儿还有几针要打。”
沈清和替他数了数，总共十二针。许辰风打针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看向窗外，余光里许辰风用力抿紧嘴唇，看起来很疼，可等他转过头，许辰风又微微松开抓住裤子的手，对着沈清和露出笑容。
看起来像是把他当做了止痛药，沈清和暗想，真要面子，打针很疼的。
小时候他也被猫抓过，针头没入皮肤时他嚎得昏天黑地，所以妈妈不让他养猫，他磨了好久，妈妈才答应等他小学毕业，送他一只世界上最帅气的猫。
“疼吗？”沈清和递给他一瓶拧开的水。
许辰风还在笑：“一点都不疼。”
“鬼信。”沈清和心想。
许辰风淡定的让他怀疑是不是回忆放大了自己的痛，还是小孩子不够坚强。
“那我们回医院？老王和小白应该都打好疫苗了。”
许辰风果然不经夸，说到老王它们又开始犹犹豫豫。
“你要给老王做绝育？”
沈清和余光扫过他，点头。
许辰风眉头慢慢皱起，犹犹豫豫又说：“听说绝育对猫咪身体不好。”
沈清和转头看他：“你刚不是说能延长猫的寿命？”
许辰风镇定地摇头：“我乱说的。”
方才沈清和那一番小学生绝交的话，听得他抓耳挠腮，为了和沈清和单独相处，他脑子一抽就要给小白绝育，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出于人道主义，我觉得我应该问问猫的意愿。”沈清和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许辰风说的格外认真。
沈清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地眯起眼睛，和许辰风一起朝医院外走去。
许辰风原本慢他几步，却仗着腿长，快速追上来。
“做手术是不是该问问老王的意见？”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于是改口，“老王的手术还做嘛？”
许辰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幻想了好多个解决方案，却被自己一个一个推翻。
偷猫？沈清和会伤心。
直接问他要？显然不现实。
好在沈清和开口了。
“暂时不，”沈清和原本不想理他，最后出于礼貌，他还是解释道，“老王还在发情期，手术风险太大。”
况且他方才扫了几眼手术价目表，给老王打完疫苗他就没多少钱了，暂时无力承担。
他想，跟着他，是委屈老王了，正好有个家教结束了，他可以再接一个新单了。
许辰风认同地点头，松一口气，替他打开车门。
一路上很安静，许辰风想再和他聊点什么，看到沈清和望向窗外的侧脸又不说话了，他怕声音把空气砸碎，沈清和看起来像是空气里被封存的画。
许辰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车恰好停下。
“沈清和，到了。”
后座的人开门下车，站在医院门口等他停车。
许辰风没忍住，透过后视镜看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是看走了眼，沈清和不是青竹，分明从始至终都是笋。又软又嫩。
小白和老王的疫苗都打好了，医生嘱咐他们：“以后收养流浪猫第一件事就是打疫苗啊，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传染病，有些病是治不好的啦。”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点养猫注意，沈清和听得很认真，许辰风神游天外，目光往沈清和身上飘。
沈清和捏住衣角，无视他的目光，许辰风以为他没发现，愈发肆无忌惮。
医生扶了扶眼睛，咳嗽一声，目光在两人间逡巡，看得沈清和越发尴尬。
“许辰风，看完了嘛？”
二十八岁的许辰风比二十一岁的沈清和更幼稚，脸皮也更厚。
他反应过来，笑着摇头：“看完了。我送你回去吧。”
沈清和往后挪一步，许辰风站在原地，等他回答。
看热闹的医生掏出兜里的钢笔，此时还没什么人，窗外的阳光戳破一小片空气，晕染出层亮光，两个人正被片亮光分割，都隐隐约约留在暗处。
许辰风刚想退一步，他算是看出来了，沈清和这会儿连笋也不像了，像只蜗牛，警觉地突出截触角，生怕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
他离自己的目标恐怕还隔着十万八千里，许辰风不是孙悟空，没有筋斗云，要怎么才能突破这层亮光。
他叹口气，没来得及开口，恰好一只锃亮的皮鞋踏上光过来的地方。
转头看见一张精英脸，正是早上送沈清和来医院的李景铄。
他一如既往地无视周围的人，目标明确地问：“沈清和，回家吗？我送你。”连讲话都透着一股子精英味，吐字圆润，像是声波，起伏都按着规矩来，标标准准的普通话。
一旁的医生仍旧在吃瓜，这会儿他倒是找了个更好的姿势，坐在前台身边空着的椅子上，竖起耳朵，也不知道他哪里能这么闲。
沈清和头一次有了点破壳的危机感，他很清楚自己的生活方式有问题，他讨厌认识陌生人，讨厌交朋友，但他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对于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他可以忍耐，下一秒就把他们扔在脑后。
但自从他喝醉了酒，许辰风明显就不能划为路人甲一列了。
沈清和借着一层壳游走在世间，却被许辰风用酒误打误撞掀开一个角。
他抿唇，摇摇头：“多谢许老师了，不麻烦你，我邻居顺路。”
许辰风想，不是老师，他也顺路，却没来得及开口，沈清和抱着猫和那个精英男并肩走出阴影。
方才许辰风没在，小白没做绝育，只打了针，被放在脚下垫着软垫的篮子里，时不时喵喵几声。
医生没忍住笑一声。
许辰风转头看一眼医生，“你还好意思笑我，半斤八两。”
医生连忙摆手，指指手机。“没笑你啊，看手机呢。”
许辰风抱起小白，手上刚被它抓的伤口才处理完，他又叹口气：“回去了，下次带你找老王玩。”
中午十二点。
许辰风把小白安置在朋友家，就心安理得地开始睡午觉，又是一阵熟悉的飘忽感，睁开眼就降落在熟悉的怀抱里。
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他莫名有些委屈，收敛指甲，用爪子按了按沈清和的胳膊。
沈清和把他放在大腿上，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手里捧着一本页面发黄的小说，许辰风有些费力地往外挤，试图从沈清和身上离开。
他想，他是有点生气的，他以为沈清和至少是他的朋友了。
沈清和看了半天书，却没读进去什么东西，低头看想闹腾的猫，笑着同他说话。
“干什么？”
许辰风喵一声。
我生气了。
“我在看书，别闹。”
许辰风又喵一声。
好吧，不闹。
“算了，我不看了。我还得找工作，赚钱给你绝育。”
许辰风这次没喵出声，僵硬地顿在原地。
怎么才能让沈清和放弃让自己的猫成为太监？
看起来此题无解，许辰风绝望地趴在沈清和的大腿上，无心喵叫。
他瘫坐一会儿，注意力又飘在了“赚钱”二字上。
沈清和很缺钱嘛？
他蹬蹬腿，还来不及动作，身旁响起一串手机铃声，沈清和看向屏幕，目光略微有些怪异。
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
他把老王抱到一边，拿起手机，起身进了房间。
出于礼貌，许辰风没跟过去，a城春季的阳光干干净净，扫在沈清和的背影上，带出的阴影胖他显得瘦弱，衣服空荡荡的，让人想要塞满，许辰风突然想把沈清和养胖一点。
房间隔音效果并不好，许辰风无可避免地听到一些声音，手机的音量原本很大，沈清和很快又调小了。
隐隐约约，许辰风听出来，那似乎是个女孩的声音。
爸……回家……好……
关键词太少，许辰风拼凑不出一个故事，只是沈清和接完电话显得很沉默，他不再逗弄沙发上的老王，对着手机发了片刻的呆。
磨蹭许久才开始备课。
时钟很快落在二点整，许辰风抽离前只来得及看见他茫然的眼神，方才的通话好像吸走了他的快乐。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