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靖远侯世子求见。”
总管大太监低眉弯腰，不敢直视龙颜。
宫殿内烛火幽幽，足有一人高的炼丹炉矗立在中央，炉中燃着烈烈火焰，摇曳的影子映在墙面上，似鬼魅，似阴灵。
“明洵来了？”景仁帝庄严肃穆的神色一松，宽和道：“绍德，快让他进来。”
太监绍德行礼道：“是。”
遂退到殿外。
“陛下，可要臣先退下？”丹炉前盘腿而坐的道士小心询问道。
景仁帝思忖片刻，摆了摆手道：“那道长便先回去吧，等明洵离开后，朕再派人去请道长。”
那道士拱手退下，与进入殿内的少年擦肩而过，他挤出笑容道：“世子殿下。”
谁知少年连丝余光都没分给他，径直走过。
想他堂堂云哀山清阳子，连当今皇帝都要尊称他一声道长，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无视了！
清阳子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陛下万安。”谢徵正欲行礼，被景仁帝抬手阻止。
“朕不是说过，你在朕面前无需行礼。”
谢徵垂下眼睫，姿态恭谨，语气平平道：“君臣有别，臣不敢逾矩。”
“行了，这性子与你母亲一样，都这般犟。”景仁帝揶揄道。
谢徵抿唇，沉默下来。
景仁帝叹了口气，问道：“你这么晚入宫，是有何事找朕？”
谈到正事，谢徵神色变得严肃：“陛下，冯相五公子可曾向您进献过一只奇珍异兽？”
“不错。”景仁帝道：“可有什么问题？”
谢徵道：“臣专程为此事而来。”
他将怡红坊的事大致讲了一遍，略去了一些还没得到证实的疑点。景仁帝听后勃然大怒，就要传唤冯宴之进宫询问此事。
“陛下，如此定会打草惊蛇。”谢徵嗓音平稳：“现在尚未得知冯五在此事中处于什么角色，若是贸然审问，不仅会离间君臣情分，幕后凶手也会提前更改计划。”
“……”景仁帝揉着刺痛的额头，语气有些沉：“那依明洵之意，该如何做？”
谢徵抬眸问：“陛下，那异鸟现在何处？”
景仁帝道：“玉妃说喜欢，朕便赏赐给她了。”他一顿，眉心皱出川字道：“既然那异鸟是为妖祟，那玉妃会不会有危险？”
念到玉妃的名字，他仿佛失去了帝王的威仪，如同民间担心妻子的普通丈夫般，急匆匆就要摆驾玉妃的宫殿。
玉妃……惜玉……
烛影明明灭灭，映在谢徵黑润的眸底，他脑海中思绪万千，面上仍旧是一派风轻云淡，拱手道：“陛下，臣愿暗中保护玉妃娘娘的安全，并探查此案。”
闻言，景仁帝停住步伐，深思道：“如此甚好。玉儿她胆子小，若现在告诉她身边有妖祟潜伏，她定然会被吓到。”
“那此事就交于明洵你去做罢。”景仁帝拍了拍他的肩，嘱咐道：“其他的朕不管，一定先保护好玉妃，否则朕拿你试问。”
“臣，遵旨。”谢徵弯腰行礼，眸色冷淡，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玉阶。
临走前，他状似无意地看向角落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地精，它们惊恐地缩在一起，头顶浅绿的叶片颤颤巍巍，害怕地等待着铡刀落下。
谢徵又想起薛元秋昏昏沉沉时询问他的问题。
一个对于冰冷的皇室而言，毫无意义的问题。
“……”
他往宫殿外的方向走出一段，仅点着几盏蜡烛的宫殿，仿佛再次回到黑暗的地宫，耳旁似乎听见那地精癫狂痛恨的话语。
直到月光自门缝中照进来，谢徵掀起眼睫，凤眸映出流水似的光辉。
他黑靴停驻在门槛前，慢慢攥起拳头。
“……陛下，这地精虽天生地养，可亦会化妖。人若食之，恐有经脉断裂之险。”
**
不舍地告别秦桑之后，薛元秋踏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她看向里侧，少年阖眸假寐，睫毛覆盖在眼睑之上，浓密纤长。
薛元秋不死心地问：“殿下，我真的不可以留在宫外调查吗？”
毕竟她要集齐的是主线里的妖，而主角在哪里，哪里就是主线。
现在她跟着男二进宫，不就相当于跑到支线去了嘛。
谢徵睁开双眼，唇畔弧度讥讽：“薛小姐可以试着跳车回去。”
薛元秋：“……”
算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了景仁帝的默许，两人悄无声息地混进皇宫，乔装打扮成宫女和侍卫之后，被一个太监拎着往玉妃的住处永春宫走。
“在这偌大的皇宫中，我们玉妃娘娘可是唯一得到圣上特许，安排一队带刀侍卫守护宫内安全的。”
那太监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此时颇有些趾高气昂，训道：“虽然你二人是圣上赐给娘娘的，但到了永春宫，便要清楚谁才是你们真正的主人。”
“若是让咱家发现你们吃里扒外，那就别怪咱家对你们不客气了。”
薛元秋低着头瞄了眼世子殿下，见他毫无身为侍卫的自觉，只得赔笑道：“安顺公公说的是，我们一定会好好效忠娘娘，绝无二心。”
她算是知道谢徵为什么非让她跟着了。
“我们兄妹二人初来乍到，有些规矩还不太熟悉，以后就有劳公公照顾了。”薛元秋悄悄塞过去几块碎银子，那太监在袖中颠了颠，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们有心，咱家自然会在娘娘面前帮你们美言两句。”
太监李安顺得了好处，也不好再开口训导，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注意事项。
最后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少年，咂摸着作出结论：“你这兄长的脸未免太过招摇。”
薛元秋微笑道：“大概是基因突变。”
李安顺：“？”
他眼神警告地看向谢徵，声音尖细道：“咱家不管你是鸡还是鸭，劝你少做点想靠脸上位，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梦。”
谢徵脸色阴沉地扫了他一眼，李安顺在宫中多年，对贵人施怒的眼神再熟悉不过，反射性的就要下跪求饶。
等回过神，少年已然收回目光事不关己，而他跪下了一条腿，口中喊着饶命。李安顺狼狈地站起身，勃然大怒：“大胆，你、你竟然敢瞪咱家！”
“公公您息怒，我兄长……我兄长他是个哑巴！”薛元秋在中间调和，又塞过去几块银子，解释道：“以前我爹娘也经常说他眼神凶得会吃人，才会送他进宫当侍卫。不过公公您放心，兄长他一直是村里公认的良家妇男，是绝对不会招蜂引蝶的。”
李安顺半信半疑，轻蔑地冷哼一声：“原来是个哑巴，怪不得没你妹妹懂事。”
谢徵：“……”
薛元秋朝他歉疚地笑了笑，形势如此，所以就劳烦您装一阵子哑巴了。
谢徵错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走到半途中，薛元秋突然看见几个太监从宫门出来，手中搬着被黑布蒙着的笼子。
她好奇地问：“公公，您知道他们搬的是什么吗？”
李安顺本想训斥两句，但想到方才的几两银子和她乖顺的态度，看了看周围，轻咳一声道：“听说是圣上换了种炼丹材料，吩咐宫人把这些野精放归山林。”
薛元秋转头看向那黑笼，风吹过一角，露出一小片颤巍巍的绿色叶片。
……
他们进入永春宫时，玉妃正在午睡，出来的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姑姑，因此两人没能看见这位神秘妃子的真容。
薛元秋悄悄抬头，看见了悬挂在窗前的鸟笼，里面养了只通体雪白的鸟，瞳眸血红。
孟姑姑道：“元秋，你跟我走罢。”
薛元秋收回视线，看了谢徵一眼后，跟上了孟姑姑的脚步。
许是因为他们是景仁帝吩咐送来的，孟姑姑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房，随后又讲了遍永春宫的规矩才离开。
她的活计还算轻松，负责清扫道路上的落叶。
有跟她一样扫落叶的宫女悄悄凑过去，好奇道：“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我叫元秋，今天刚来永春宫。”
那宫女道：“我叫杏儿，娘娘刚入宫时，我就被调来这里了。”
两人边扫落叶，边小声聊天，很快熟悉起来。
等扫到一处清净的道路后，薛元秋伸直腰歇了会，杏儿见状也停下，躲到了树荫下乘凉。
薛元秋攥紧扫把，有些为难地道：“杏儿姐姐比我入宫早，应该熟悉玉妃娘娘的脾性，我初来乍到，怕做事时会不小心触怒娘娘，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和我透露一些？”
杏儿神色犹豫：“这……”
“姐姐，这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收着吧。”薛元秋熟练地塞给杏儿碎银子，笑容真诚坦然。
杏儿妥协地叹息一声，道：“既然元秋你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好意思再推阻了。”
“娘娘进宫时被封婕妤，短短一月便晋升为玉妃，但娘娘性子向来温和，即便如今独得圣宠也不曾骄横过，更没有体罚过下人。”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杏儿观察了下周围，低声道：“娘娘房间里的铜镜，不允许任何人碰。上一个无意碰到的人已经被放逐到冷宫了。”
铜镜……
薛元秋默默在心里记住这个特殊的存在，等下次见到世子殿下，再将消息传递给他。
快到傍晚时，孟姑姑叫她过去拜见玉妃娘娘。
殿内熏香馥郁，雪肤花貌的美人慵懒地卧躺在贵妃榻上，柔柔撩来一眼，便令人心旌动荡。
薛元秋脸有些发烫，连忙低头行礼，“玉妃娘娘安好。”
“起来吧。”玉妃问：“你是何时入宫的？”
薛元秋想了想，道：“回娘娘，几天前。”
玉妃眸光微闪，在孟姑姑的服侍下起身，状似无意问道：“你可知道怡红坊？”
薛元秋犹豫地攥了攥衣角。
孟姑姑道：“娘娘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知道。”薛元秋声音低弱，小心翼翼地答：“怡红坊的老鸨犯事被处以了死刑，秋后问斩。”
“那……其他姑娘呢？”
“她们被人带走了。”
殿内静默许久，唯有熏香白烟袅袅上升。
玉妃的声音隐约轻颤：“也罢也罢，不过是各自命数罢了。你且出去吧。”
薛元秋低着头没看见玉妃的表情，依言退出内殿，皓月当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笼子里的珍珠鸟叽叽喳喳累了，将脑袋埋在羽毛里睡得正香。
她拎着扫把走下台阶，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元秋，你怎么还没去用膳？”
杏儿手臂间挂着食盒，走到她面前。
薛元秋摇头道：“杏儿姐姐已经吃过了吗？”
“没有，我们要轮流给侍卫送饭。”杏儿丧着一张脸，拍了拍臂间的食盒，“你瞧，今天正好轮到我。”
“今日晚膳可是有猪肘子，等我回去，肯定都剩渣渣了。”
她有力无气地跟薛元秋道了声别，就要再度踏上征程。
这是个传递消息的机会，薛元秋暗喜，小步跑过去将她拦住，建议道：“杏儿姐姐，我兄长也被调来了永春宫。他性子内敛，我怕他与人相处不来，便想去查看一番。要不今天我替你去送？”
“那就拜托你了，等会儿我给你留块肘子。”杏儿不好意思地将食盒交给她，交代了路线后，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薛元秋按杏儿给的路线去了侍卫的住所。
带刀侍卫虽然是皇帝安排的，但他们平时不接近内庭，只会在永春宫外围巡逻，若无意外，她这辈子都有可能跟世子殿下碰不了面。
所以，只能她自己去找了。
永春宫实在太大，薛元秋提着沉重的食盒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了一丝亮光。
门口有人守着，她甫一出现，那人就迎上来接住了食盒，笑嘻嘻地打开闻了闻。
他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疑惑地转过头，“你怎么还不——”
薛元秋上前一步，礼貌地弯起眼睛，声音清脆道：“请问，我哥哥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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