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出了北穹书院，楚枫回头看了眼还站在门口送别的夫子们，心有余悸道：“这书院，再也不来了！”
夏至笑道：“大哥，你还说让我来看看要不要过来念书呢？”
“别来，你还是在家学吧，”楚枫直接道，“不行多出去走走。北凉府如今百废待兴，有的是东西让你们学习实践，这闹市里的书院不来也罢。”
“哥，这书院怎么会修在这大街上？吵吵闹闹的怎么专心读书？”瞌睡完全醒了的石头问。
楚枫解释道：“北凉府离边境太近。书院若是建在依山傍水的城外，北莽打过来，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不是任人宰割？所以只能建在城内。”
说起北莽，几人都想到了十九。石头道：“十九都去镇北军快两月了，我给他留了喜糖，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吃。”
楚枫干脆道：“过几日去草原，你带上，咱们顺道去镇北军看看他。”
夏至闻言懂事道：“石头哥刚成亲，还是不要出远门比较好。我跟林爷爷的算术书也收尾了，下次换货我去帮忙吧。”
楚枫瞥了一眼因打瞌睡而眯眯眼还有些红的石头：“下次换货你去吗？”
“我……”石头小声道，“我回去问问柏哥儿。”
柏哥儿趁着石头出门，在屋里睡了整整一天。新婚头一日，也没人叫他起床。因此，虽是新婚夜没睡成，他下午起身时倒也精神抖擞，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从第三天起，柏哥儿整个人就焉哒哒的。庄子上的过来人们看到都意味深长的笑笑，石绍山、夏承光这些也只是拍着石头肩膀笑骂一句：“莽小子。”
石头：“？？”
只有许竹见儿子脸色，心疼不已，委婉道：“初经人事的男人是莽撞了些，过了这新鲜劲就好了。”
柏哥儿：“？？”
第四日，连石老头都发现柏哥儿精神不济了。老头没说什么，只是盯着石头在楚枫他们正修的房子里，搬了一天的砖。
石头也出人意料地沉默，老老实实干了一天。到晚上吃饭时，端碗的手都在抖也没抱怨一句。
第五日，柏哥儿眼下已挂上了黑眼圈，甚至连走路都不大利索了。
夏初见了，都忍不住让楚枫去说说石头。这事楚枫也不便明说，他跟石老头想法一样，白天多累累，晚上就没力气折腾了，便将石头搬砖的力度加大了些。
石头依旧二话不说，又搬了一天，搬到后来连走路双腿都在打颤。
第六日，天还没亮，石头又到楚枫房门口拍门。这次找的不是楚枫，而是夏初：“哥夫郎，你赶紧去看看柏哥儿吧，他一直捂着肚子喊疼！”
楚枫闻言低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对有些着急的夏初道：“别慌，慢慢来，我给你拿药箱。”
待到了新房前，夏初进去给柏哥儿看诊了。一脸焦急的石头也想跟上，却被楚枫一把拉住。他扭过头问：“干啥呀哥？我想去看着柏哥儿。”
楚枫二话不说，先对着石头小腿就是一脚：“你要真有那使不完的牛劲，就晚上加班去将其他几家的砖也搬了！”
石头被踢得腿一软，趔趄几步才站稳，委屈地问：“连搬两天砖了，还让我晚上去加班？真拿我当牲口使唤呀？”说完揉着小腿肚嘟囔，“我脚走路都疼，你还踢我？到底是不是我亲哥啊？”
石老头在房里听着动静也没出来。这种事他当长辈的不好出面。听见石头挨了踢，他只说了两个字：“活该。”
楚枫无视他的委屈，没好气道：“都累成这样了，你夜里还折腾？”
“折腾？”石头憋屈道，“你和爷爷把我当牲口使唤，我累得碗都端不起来了，哪还有力气折腾？”
楚枫扭头仔细打量石头神色，看他那憨傻模样，像是没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只好轻咳一声，讲话说得更直白些：“咳……你没做那画册上的事？”
石头眯眯眼都瞪圆了。他再迟钝，此刻也全明白了：“你……你和爷爷，你们俩……”他一时词穷，找不出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自己这悲催的境地，只能气呼呼地瞪着楚枫，最后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嘟囔一句，“反正我没干画册上的事！”
半晌后还补充了一句：“这几天都没干。”
楚枫终于察觉他神色有异，放低了声音问：“到底发生啥事了？”
“柏哥儿……”石头支吾半晌才道，“他好像不喜欢我。”
楚枫心说：定亲快半年了，没发现不喜欢，这成亲才几日就不喜欢了？这让他不免多想，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问，只用眼神上下打量着石头。
石头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抱紧自己问：“哥，你看啥呢？”
楚枫收回视线随口问：“你怎么看出柏哥儿不喜欢你的？”
石头不吭声了，只是垂着头。
楚枫回想两人成亲后的情形，这才发现除了柏哥儿精神一日差过一日外，石头也一天比一天沉默了。“所以，你这几日闷头干活，就悟出柏哥儿不喜欢你？”
石头点了点头，那模样丧气极了。
楚枫心道：即便第一夜……性生活不太和谐……咳咳，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生厌啊！思来想去也理不出头绪，只得道：“别瞎琢磨了，先进去看看你夫郎怎么样了。”
“嗯。”石头应声往房里去。楚枫也不好跟上，只得在外面等。
屋里，夏初已替柏哥儿诊治完，正坐在床沿收拾药箱。石头忙上前问：“哥夫郎，柏哥儿他怎么了？”
夏初也像楚枫一样，二话不说先抬脚给了他一下。这一脚倒不重，没让石头站不稳，却踢得他满腹委屈：“哥夫郎，怎么连你也踢我？”
夏初没好气地指了指床上的柏哥儿：“你看看柏哥儿身上，被你踢成啥样了？”
“啊？我啥时候踢他了？”石头嘀咕着，立即凑近查看柏哥儿身上的伤。果然如夏初所说，腰腿间青紫交错。他看向柏哥儿，声音都颤了：“这些都是我睡着踢的？”
柏哥儿微微点了点头。
石头先懊恼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才问：“所以你每晚自己裹着被子蜷在床角，是因为我睡觉踢人？”这几日睡前明明好好躺着的，可每日醒来总见柏哥儿独自裹着被子蜷在床角，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柏哥儿又点了点头。
石头又问：“所以，你将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是因为这事想跟我分房睡？”
柏哥儿摇摇头，幽幽道：“我那是想让你去草原换货，让我睡几天安稳觉。”
石头这才恍然大悟。那日从书院回来，他就跟柏哥儿说了去草原的事。离换货还有七日。起初柏哥儿还扭捏着说不想石头去，过了两日却支支吾吾改了口，说看石头意思，想去便去，到这两日更是连行李都给他收拾好了。
原来全因石头睡相太差！新婚夜两人都没睡，故柏哥儿不知深浅，第二晚便领教到了。本就浑身酸痛的柏哥儿险些被踢散架，弱小无助的他只得裹紧被子蜷在床角，才勉强睡了两个时辰。
此后夜夜如此。石头劳累一日倒头就睡，一睡着便拳打脚踢，怎么都推不醒。新婚燕尔，柏哥儿怕伤感情便隐忍不言，每夜等石头睡熟，便另抱一床被子裹紧自己缩在床角。
饶是如此仍难逃“毒脚”，偶尔仍要挨上两脚。他身形瘦小，不似老五或石老头那般皮实，几日下来已是遍体青紫。
昨夜更甚，大概是白天搬砖累狠了，石头夜里睡不安稳，踢蹬得愈发厉害。一个翻身，脚重重砸在柏哥儿小腹上，痛得他几乎昏厥。
最后还是柏哥儿将他掐醒，他才发现异样，跑去找了夏初。
一切说开后，才知道是个误会，石头既自责又为难，才成亲就要跟夫郎分房睡他心有不甘，但他睡着了无意识就要翻身踢腿，总不能将自己手脚绑了吧？
这事最后，还是张顺这个岳父贴心，重新给两人做了一张半张高、半张低的床，高的半张柏哥儿睡，矮的这半张石头睡，有差不多二十公分的差距，石头翻身也翻不上去。
阿玖赶在换货队伍出发前，从苍山县回来了，带回了三封信。
其中两封是韩简方写的：一封是给玉哥儿的，写了满满三张纸，一半是骂玉哥儿害他，一半是吐槽十九那冰坨子没人性！
玉哥儿看到前半部分直呼冤枉，念叨韩简方薄情寡义、冤枉好人；看到后半部分深以为然，频频点头，念叨：“简方不愧是我的好朋友，看人眼光都一样，十九哥就是没人性！”
韩简方写的另一封信则是给夏初的，全是他回去后办的大事。开祠堂、录族谱自不必说，其中有一件事，让夏初颇受触动。
那是韩简方回去后不久的事。他与忠伯去衙门领“生育门诊”的牌匾，回来路上遇到一个妇人倒在街上。路上行人都远远观望，一副既想看热闹，又唯恐离近了沾染上什么不干净东西的样子。
韩简方让忠伯停了驴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查看那妇人情况。一个老大娘连忙拉住他：“哎哟，小哥儿，别过去啊！这人要生了，胎水都流出来了，沾上晦气！”
“我是大夫！”韩简方挣脱大娘的手，几步冲到女子面前。查看之下，女子羊水已破，生产迫在眉睫。但此刻在大街上众目睽睽，就算孩子顺利生下来，这女子怕是也没脸活着了。
韩简方很快下了决断，对远处的忠伯喊道：“忠爷爷，将车牵过来，带她回济生堂！”
围观的人里有认出韩简方的，纷纷劝他：
“韩小哥儿，不能拉回你家啊，招晦气！”
“就是，就算是药堂，这种事也不吉利啊！”
“哎哟，年纪小，不懂这些，倒了霉就知道咯！”
从古至今都有个说法，分娩时的血污、羊水、恶露属“血光之灾”，若在非产妇家中出现，会冲撞宅神、破坏风水，导致家宅不宁、运势受损。因此女子生产或小产都在自己家中，未出月子前不能去别家走动，更有甚者，来月事都不可去别家串门。
忠伯自然也知道这些规矩，他看向韩简方，有些犹豫：“小少爷，就算要送，也该送她回自己家中呀。”
韩简方问过那女子，得知她家离这里距离很远，斩钉截铁道：“太远，来不及了，直接去济生堂！”
忠伯只好将驴车赶上前。但他一个老人不好上手帮忙抬人，韩简方一个人也搬不动，只得向围观的妇人夫郎求助：“阿叔，婶子，请帮忙搭把手，将这女子抬到驴车上！”
几个被他叫到的妇人夫郎下意识避开眼，不敢与他对视，还有人仍在劝他别将人带回去。
韩简方站起身，手指驴车上那崭新的牌匾，“我济生堂本就是‘生育门诊’，做的就是为妇人夫郎接生的事，有什么可忌讳的？”说着他急道，“再说了，这是救命行善的事，我不信行善事还要招霉运！”
见还是无人愿上前，时间紧迫，韩简方直接道：“你们怕碰到羊水就抬她肩膀，我来抬脚总行了吧？”
这才有个夫郎出来帮忙，二人合力将女子抬上了驴车，送回了济生堂。
韩济生见自家孙儿带回个临盆的妇人，既未苛责韩简方不该如此，也未听旁人劝阻不让进门，而是直接让人将妇人抬到后室。他拍了拍韩简方的肩膀，沉声道：“拿出你在府城学的本事，给爷爷看看。”
韩简方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独自进了内室为女子接生。
跟来围观的人见状，纷纷摇头咋舌，觉得韩大夫真是宠孙无度。
人群中响起不中听的议论：
“哎哟，这么大的哥儿了还这般惯着，将来谁家敢娶？”
“听说还单开了祠堂，从老韩家分出来了。这样没规矩的小哥儿，谁降伏得住？”
“一个十几岁的小哥儿接生，这不是胡闹吗？”
“我看那官府弄什么‘生育门诊’就不正经，哪有未婚的哥儿女子出来给人看诊的？还是看这种……”
前面的闲言碎语，韩济生尚可充耳不闻。他家哥儿已自立门户，只招婿不嫁人，更不存在被谁“降伏”一说。
但听到后面质疑韩简方不该行医的话，老大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转身，走到那几个嚼舌根的人面前，厉声道：“我家哥儿的医术，是曲神医后人亲自传授！那‘生育门诊’的牌匾，更是县令大人亲颁！能不能看诊接生，轮得到你们这些门外汉置喙？！”
那几人还是第一次见这温和老大夫发火，顿时噤若寒蝉。他们不敢质疑县令，更不敢公然得罪韩济生——毕竟谁家没个求医问药的时候？
韩济生让忠伯将几个说闲话的轰了出去，转身便有条不紊地开了药方、抓了药，吩咐忠伯速去后院煎煮。
在几人通力配合下，那女子很快便顺利诞下婴儿。
当韩简方笑眯眯地抱着婴儿出来时，围观的人虽不赞同他的做法，但也被他脸上的喜悦所感染，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那女子的家人赶到后，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其婆母当即叫自家男人去买了红布与鞭炮，来给济生堂“去晦气”。鞭炮在济生堂门口噼啪炸响，红布则绑在了尚未挂起的“生育门诊”牌匾上。
这便是民间兴的“挂红”——红色代表阳刚、烈火、吉祥，可压制“阴血气秽”，也可将“血光”转化为“喜庆”。
夏初看到此处，对楚枫感慨道：“也只有韩老大夫这般思想开明的爷爷，才能养出简方那样聪慧又自信的孩子。”
楚枫一挑眉，撇着嘴道：“这算什么？夏大夫有我这样思想更开明的相公支持，比他更厉害！”
夏初一时哭笑不得，不知他到底是在夸谁还是自夸，索性没接话茬，重新低头看信。
韩简方最后在信中说，他将那红布与牌匾一同挂了起来，不是为了祛晦镇邪，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治病救人上他毫无忌讳，大家随时可以来济生堂就诊、生产。字里行间满是骄傲。
夏初看后深受启发，对楚枫道：“其实出门接生看诊，来来回回很耽误功夫。若时间不凑巧，还需要等。若不是有那些忌讳，妇人夫郎发作时直接送到药堂生产最好，用药也方便。”
如今玄素为人接生，都是人家来请，再赶去产妇家中。偶尔会遇到前后发作的，后来的就得排队等着。可生孩子并非一两刻钟就能完成的事，时常前面这家还没生出来，后面那家的孩子反倒先落地了。
若遇到生产顺利的，耽搁一下倒也罢了。若是碰上胎位不正、产程延长的难产，这一等，可能就耽误了救命时机，白白断送了母子性命。
楚枫道：“其实我觉得韩小哥儿说得不错，治病救人是善事，既然善有善报，又怎会招来厄运呢？”
夏初双眼亮晶晶的看向楚枫：“那相公你的意思是，可以让病人住在药堂生产咯？”
楚枫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眼尾亲了一下：“我觉得没问题，不过，你若想做这些，也得等咱们宝宝出生后才行。”
夏初被他亲得眼皮痒，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才道：“这不一定非要我去做，我看简方就做得很好。我给他回信，将这个想法与他说说，先在苍山县的生育门诊试行一下。”说完就想起身去拿纸笔。
楚枫却将人拉住了：“不急，我也要给景县令回一封信，待写了一起送去苍山县。”阿玖带回来的第三封信就是景洪写给楚枫的。
夏初坐回身好奇问：“景县令给你的信上说什么了？”
楚枫道：“他说二柱很厉害，半匹山都炸没了，还邀我去看他们县新建那占地几十亩的作坊。”人家景洪给他写了厚厚两三页的纸，被他两三句就说明白了。
“那你们这次要去苍山县看看吗？”夏初问。
“不去。”楚枫说完将脑袋靠到夏初肩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我要快去快回，早点回来陪你。”
夏初反手抚了抚楚枫的脸颊，柔声道：“不用担心我，如今天热，我也没那么笨重，能照顾好自己。”
楚枫侧头在夏初掌心印下一吻，哼哼唧唧道：“我才不是担心你，我只是离不开你。”
夏初手心被他温热的呼吸拂得发痒，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唇，调侃道：“我看楚老板这嘴也不是很硬嘛。”
楚枫轻哼了一声，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我硬的当然不是嘴。”
夏初明白他话中之意，捏着嘴唇的手更紧了：“不准说。”
楚枫使劲点头，示意自己不说了。
夏初这才松开了手，刚准备放下，却被楚枫拉着覆在了另一处滚烫的地方。夏初下意识想抽回，就见男人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他，用撒娇的语气低唤了声：“小夫郎……”
夏初心软，停了抽回手的动作。很快，楚枫唤“小夫郎”的尾音，带上了一丝难耐的喘息。
楚枫：哼！我自有硬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6章 第 136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