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的此岸是什么?彼岸又是什么?
从我脉搏里流出的那条江,是否连接了此岸和彼岸?
那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分辨出了那一团拼凑着的怪物的形状。
胡轩感受着伤口处熟悉的刺痛感,用握着匕首的那条手臂,环抱住了那团蠕动着的血肉。
属于自己的血腥味和属于贺长卿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来源。
啜饮鲜血的声音在地牢回响。
鲜血从身躯流走的感觉本应带来临近死亡的恐惧,但胡轩只是眨了眨眼,感知着环抱住“怪物”的触感的变化。
从黏腻,到粗糙,再到熟悉。
怪物?
才不是。
血泊早已干涸。
那曾经碎裂一地的事物,又缓缓拼凑。
目睹从碎肉到完整人形的过程本应让人觉得反胃,可胡轩只能感受到欣喜。
原本只有鲜血被吞咽的声响,如今,夹杂了几声熟悉的哽咽。
胡轩垂眸看着握着自己手臂的——贺长卿。
……不,那还不是自己记忆里的贺长卿。
透出暗红血肉的皮肤和猩红的双眼,和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
像是感知到了那道视线一般,贺长卿抬眸,看向胡轩的眼睛。
刹那间,贺长卿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他不解地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了方才他遭遇的那一切。
挤压、死去、血液、汇聚。
哪怕他在死亡的那一瞬祈祷过就这样死去,但永生的诅咒依然再次灵验。
自己的唇齿间,依然残存着鲜血的味道。
就像先前无数次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那样。
或许是胡轩的血还不够自己完全恢复神志,贺长卿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眼前人的轮廓,而喉咙里疼痛得仿佛有刀刃划过。但他还是下意识和胡轩拉开距离,从地上摸索到自己先前的衣物,用力撕扯下一块布料,试图替胡轩包扎那伤痕累累的手臂,可胡轩躲开了。
胡轩收紧手臂,将贺长卿又拉近了些许。
血肉的触感让胡轩有一瞬间的晃神。
“长卿。”他轻声唤了贺长卿的名字,“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和我一起去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吗?”
突然提及的话题让贺长卿一愣。
混沌的思绪开始搅动,支离破碎的记忆开始缓慢拼凑。
他记得自己在客栈的时候,确实和胡轩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还记得吗?”胡轩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虽然不知道他此刻为何又要再次提及,贺长卿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鲜血还在流动。
胡轩伸出手,抚上贺长卿的脸颊。
“至少现在,我没办法带你一起回去。不过,那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并不只有我告诉你的那些。你想要知道我的过去吗?”
他的声音轻轻回荡在狭小的空间。
你想要知道,我曾经向你、向他们、向所有人隐瞒的一切吗?
贺长卿忍受着那喧嚣着的吸血冲动,点了点头。
他能感受到锋利的匕首在贴在了自己的腰间,刀尖却颤抖得就像是害怕着什么。
喉咙疼痛得无法吐出完整的话语,贺长卿只能含糊地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又怕胡轩不能理解到自己的的意思,只能用力点点头。
我想知道很多事。
你为什么会很害怕东西摔落的声响。
你为什么那么怕黑。
你为什么会选择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强迫自己冷静。
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跟我谈及你的过去。
得到了答案后,胡轩轻轻笑了笑。
他轻轻一按,匕首便在贺长卿的后腰划出一道伤痕。
“我身上有很多旧伤,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一条所在的地方。”胡轩再次将贺长卿拉近,双手环抱住他的身躯,指尖落在那道刚被划开的伤口上,轻轻撑开,阻止着血肉的再生。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是很多年后我妈笑着跟我说我小时候挑食,我爸用凳子砸了我后,我就再也不挑食了。给什么都吃。我妈说,被砸后我有一段时间走路很奇怪,后来检查后发现是腰被砸伤了。”
“她说,那是因为我爸下手没轻没重的,不知道小孩子吓一下就会听话。还好后来我走路恢复了正常,只是没办法久站。”
胡轩感知着怀里贺长卿因为痛意的略微颤抖。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匕首移到贺长卿的脖子,划出一道浅浅的印记。
“第二道伤在这里。五岁那年,我到我朋友家里去玩,被他家的畜生摁在了床上。为了让我不敢哭,他用毛巾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想拽开毛巾,但是拽不开,指甲把脖子的皮肤都抓破了。可能因为没有及时上药,留了疤。”
“我后来问过我妈,为什么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后,她不去找那个畜生。她说觉得我是女孩子,这件事说出去不好。”
匕首再次上移,到了右耳,在耳垂刺出了几滴血珠。
“第三道伤在这里。因为顶嘴,被扇了一巴掌。耳朵出了血,那之后这边听声音就一直有一点雾蒙蒙的。”
匕首移开,胡轩轻轻握住贺长卿的左手,刀刃在无名指和小指陷了进去。
“第四道伤在这里。小时候削苹果,因为苹果皮削得太厚了,我爸推了一下我,于是把手指割开了。最后虽然长好了,但伤口那里还是凸起的。”
第五道,第六道。
眼睛。
手臂。
小腿。
胸口。
后背。
密密麻麻的伤痕。
匕首几乎描绘出了所有的轮廓。
胡轩沉默着,将匕首移到了贺长卿的小腹。
他突然抬起头,对着贺长卿笑了笑。
“最后一道伤,在这里。”
匕首在小腹划出了一道猩红。
“这是我长大后就一直陪伴着我的一道伤口,每个月都准时撕裂。”
每个月都准时造访的,暗红色的涌流。
我憎恨的血。
象征着生命的涌流。
象征着未能成为生命的涌流。
“这道伤从我外婆传给我妈,再由我妈传给我,但还好,现在不会再传下去了。”
我讨厌这道伤口。
因为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我只成为了那一滩血,而从未成为生命,那该多好。毕竟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次“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既然这么希望我当年成为一滩血,为什么非要赐予我生命,让我本应成为的鲜血在我体内奔涌。
胡轩的掌心抚上那道伤口,喃喃道:“现在,这道伤已经不见了。”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胡轩静静凝望着那已经看不见的伤痕。
记忆里,妈妈曾无数次对着镜子看那道斑驳在她腹部上的疤痕。
如果妈妈肚子上的伤口能好得这么快,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讨厌我了。他听见脑海里有一个幼稚的声音在问。
胡轩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着贺长卿。
“这就是我的过去。”
属于胡萱的过去。
他不知道贺长卿能够听懂多少。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与这个世界相去甚远,跨越时间与空间的伤痕此刻也仅仅能够以相同的位置重现,更别提两具身躯有着最无法忽略的不同。
匕首划出的痕迹已经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贺长卿的重生过程并不似胡轩设想的那般缓慢,先前那个赤红色的“怪物”,此刻在他怀抱中,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重生过程中施加的与我一致的伤痕,是否也能可以算作他体验过我曾经遭遇的一切。
与先前那次诉说不同,贺长卿并未追问,只是沉默着承受着匕首带给他的痛苦。
偶尔,胡轩也会听见贺长卿的喘息,那更像是被痛意逼出的声响。
胡轩不愿意承认,那其中还蕴含着同情的可能性。
他轻轻放下匕首,双手在贺长卿腰后交叠。
过于近的距离让胡轩下意识地将耳朵贴在贺长卿的胸膛上,但他听不见心跳声。
胡轩错愕了一瞬才想起来被血玉封住魂魄的人,是没有心跳的。
于是他抬眼,看向贺长卿的眼睛,轻声道:“虽然我自顾自的讲了那么多,但我遭遇的事情跟你遭遇的事情,只能算是小事吧。”
话罢,他像是自嘲一般笑了笑,准备松开贺长卿时,却感觉脸颊处传来一阵黏腻的感觉。
他花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是贺长卿糊满鲜血的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面颊。
胡轩困惑地眨了眨眼。
颤抖的喘息间,他听见贺长卿深吸了一口气。或许重生的痛苦太过剧烈,贺长卿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他努力吐出好几个音节,才勉强拼凑出完整的三个字——
“才不是。”
血液稀释了泪水。
也稀释了哽咽的声音。
贺长卿将手腕凑到嘴边,咬了下去,随后,俯下身。
唇舌之间纠缠的血腥味让胡轩有刹那间的晃神,渡过来的除了气息,似乎还有一块柔软的东西,胡轩并未抵抗,顺从地将那块东西咽了下去。
贺长卿略微拉开距离,指尖替胡轩擦去了唇角的血迹。
胡轩的目光落在贺长卿的手腕,那块被撕咬下的肉已经飞速地长好,但口腔中弥漫着的血味仍证明着属于贺长卿的血肉的确被他吞咽。
“……回家吧。”
贺长卿略显吃力地说道。
他将他的额头与胡轩的额头相抵。
胡轩垂眸,看向自己手臂上的伤痕。
他本以为会带走他生命的伤痕,不知何时已经结了痂,阻止了鲜血的进一步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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