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着相拥许久,最后,胡轩率先拉开距离,他扶着墙起身,忍着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低声道:“走吧,只要我们到了地牢的核心,就能出去了。”
话罢,他垂眸,看向跪坐着的贺长卿,贺长卿也仰起头看着他。胡轩的目光落在那不见一丝伤痕的身躯上,思考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落在血污之中的贺长卿先前的衣服,略微思考后,将自己的外衣脱下,递给了贺长卿。
接过衣物后,贺长卿起身穿好,深吸几口气,和胡轩一同离开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等出去,找到了是谁把我们关进来的,我非宰了他不可。”胡轩咬牙切齿地说道,手腕上的伤痕随着他的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
贺长卿只是嗯了一声当做回应,他的状态并未恢复完全,但所幸已经足够正常行动。
“继续找出口吧,不过,小心点,刚刚那一遭要是再来一次,那就真玩完了。”胡轩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他们到达的新通道的环境。
新的通道和之前的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要是仔细一点,就能发现这里的血腥味比先前的通道要更浓。意识到这一点的胡轩有些担忧地看了贺长卿一眼,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毕竟现在,大概率是要依靠血才能找到出口。
而贺长卿也敏锐地感知到了血的气息,他停顿了一下,便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胡轩见状,也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赶路的同时,胡轩发现地面上与先前的有点不太一样,似乎更加黏了一点,但他只是疑惑了一瞬,随后便猛地想起贺长卿之前跟他说的字条的事情,斟酌片刻,还是将疑虑抛之脑后,开口:“如果暗影署的成员和我们设想的一样,都是当年获罪的名门望族家的小孩,那么暗影署叛变的原因……”
“他们估计是和我们一样,查到了这件事……你不是说暗影署审讯完黄奕之后就叛了吗?很可能是黄奕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贺长卿顺着胡轩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也有可能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这个地牢里面发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
闻言,胡轩沉默了半晌。
如果真像贺长卿说的那样,暗影署是在这里发现了组织的秘密,那么把他和贺长卿关进来的,很有可能就是暗影署的人——换句话说,是江淮。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胡轩就感觉有些头疼。他刚刚还说过,要是找到幕后黑手就亲手把对方砍死,现在……他倒不是下不去手,只是万一真是江淮,自己还把江淮砍死了,那程渔该怎么办。
“比起这个,我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暗影署的人都不记得自己曾是那些家族的小孩。先前他们可都是自称是被暗影署统领捡回来的孤儿,而且也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胡轩转移了话题。
贺长卿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要是一个两个失忆也就罢了,这么多人都失忆了,我觉得还是有些奇怪。”
“……如果是用药呢?”胡轩思考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有能够让人失去记忆的药吗?”
如果是用药,倒是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失忆了,不过,真的有能做到这一点的药吗?至少在胡轩的记忆里,在这个世界中并没有这种药的存在。
贺长卿摇了摇头:“我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你之前那个世界呢?”
“什么?”听了贺长卿的话,胡轩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贺长卿是在问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于是也摇了摇头,“没有。有那种会对记忆有影响的药物,但是要想忘得干干净净,至少我没听说过。当然也可能是我不知道罢了。”
见思考又陷入了僵局,胡轩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还能继续吗?”
“嗯,走吧。”贺长卿点了点头,随后,有些不自然地裹紧了胡轩的那件外衣,“不过……我还是想先找件衣服。”
闻言,胡轩干笑了几声:“这……那我们掉头回去,从死去的那些人身上借一件?”
“算了吧。”贺长卿摇了摇头,“这一层里应该也有尸体,随便找一件就行。我实在不想穿成这样离开这里。”
胡轩没有回应。
两人继续在地牢里前行着,胡轩发现血腥味越来越浓烈了,他看向贺长卿,贺长卿点了点头,胡轩再次将斧头握紧。
不知走了多久,贺长卿目光一闪,停在了一个牢房前,胡轩朝牢房里望去,发现了一个趴在地面上的人。再观察了一会儿,胡轩认为那是一具尸体,于是走进了牢房,道了一句抱歉和多谢后便动手将衣服脱了下来。
“身形差不多,就是衣服上有血。”胡轩将衣物递给贺长卿。
贺长卿平静地接过,一边穿上一边说道:“反正之前的也有。”
话罢,他突然止住了动作。
胡轩也察觉出了异样。
“有人在朝这边赶,而且还不少。”贺长卿迅速穿好衣服,仔细辨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道,“以及……来者不善。”
“……是吗。”胡轩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似乎察觉出了不对劲,贺长卿疑惑地看了一眼胡轩,却发现胡轩眼中似乎压抑着一丝兴奋。
“也就是说,我们能够出去了是吧?”胡轩握紧了斧头,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看出了胡轩的想法,贺长卿犹豫了一下,他衡量着脑海里浮现出的两个方法的可行性,最后,天平朝胡轩那一端倾斜。
“对,”贺长卿点了点头,随后,直直看着胡轩的眼睛,“血。”
见不用向贺长卿解释自己的想法,胡轩松了一口气,将伤口上的痂撕扯开来,再将手臂递到贺长卿嘴边,贺长卿顺从地咬了上去。
这是在两人都比较虚弱的情况下,唯一一个胜算较大的办法了。
几口鲜血被吞咽后,胡轩收回了手臂,而贺长卿明显还未喝够,有些急躁地想要抢回来,却被胡轩制止了。
看着贺长卿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胡轩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我们一起出去。”
贺长卿用力吞咽了几口唾沫,从喉间溢出几声沙哑的低吼,随后,起身,朝屋外走去。
胡轩快步跟上了他。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烈。胡轩看着被吸血冲动驱使着快步前进的贺长卿,祈祷着这个办法能够奏效。
以吸血的本能,去对付敌人。
混乱的声音越来越近,胡轩看见了不远处的黑暗中弥漫着的火光。
对面的人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纷杂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压来,只片刻,人群就出现在了胡轩视野可及的地方。
“长卿,”胡轩冲着身前那个背影低声道,“走吧。”
贺长卿胡乱地点了点头,见对方理解了自己的话,胡轩率先一步上前,握紧斧头,冲向袭来的人群。
耀眼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胡轩停顿了片刻——此刻还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来杀自己的还是来找自己的,他不想率先动手,万一错怪了对方就不好了。
不过,令胡轩感到庆幸的是,自己终于不再把人类看成纸人了。若自己当初真的是因为药物的作用导致出现幻觉,现在至少可以肯定药效已经退了。
对面的人有些犹豫,似乎是被胡轩满身是血的身影吓着了。
“出口在哪?”僵持了许久,胡轩终于是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了。
但对面没有回应,而是纷纷举起了武器。
胡轩冷笑一声——看来贺长卿说的没错,的确来者不善。
随着对方领头的一声下令,举着武器的人就一哄而上,冲胡轩袭来。
明确收到了对方的敌意后,胡轩松了一口气,庆幸着这折磨了他多时的窝火终于有地方发泄了。他毫不犹豫地扬起斧头,冲敌人狠狠砍了下去。
哪怕方才他自己在墙间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胡轩现在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疲惫。先前的伤痕随着他的动作再次绽开,这点疼痛反而助长了他的兴奋,属于自己的鲜血和属于敌人的鲜血喷洒在自己身上,温暖得就仿佛是沐浴在阳光之中。
劈砍,横挥。
胡轩能听见敌人的惨叫声,也能听见他们在吼着什么,但耳朵的疼痛让他无法分辨出对面到底说的是什么,他所感受到的,只有对面的武器划破自己皮肤的些微痛意,以及胸膛深处那越烧越旺的怒火。
手上的这把斧头本来就已经用得卷了刃,先前对付那几个纸人的时候还好,现在面对这一堆东西,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胡轩烦躁地将斧头丢下,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狠狠朝挤来的敌人挥下。
匕首划破皮肉的声音刺耳无比,见鲜血汩汩流出,胡轩轻轻笑了一声,躲过一个举着刀朝他冲过来的敌人的攻击,随后将其拽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对方咽喉间刺入,鲜血奔涌而出的那一刻,胡轩拔高了声音——
“长卿!!”
下一刻,从黑暗深处冲出一个身影,敌人们似乎没想到还有一个对手,纷纷惊讶地朝冲出来的那道恶鬼一般的影子看去。
几乎是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贺长卿冲到胡轩身边,胡轩顺势将那被割喉的人朝贺长卿那边一推。
他看见贺长卿张开了嘴。
咔嚓一声,随后便是吞咽声。
周遭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怪物咬断了他们同伴的脖子,并开始吸血。
于是震惊和恐惧纠缠着成为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源源不断的人朝贺长卿攻去,而贺长卿也不躲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那些怪物身上被砍出的伤痕,正在飞快地愈合。
胡轩不断地击退涌上来的敌人,血液喷洒到视野都变成了一片赤色,仿佛猩红的暮色终于舍得造访这座不见天日的地牢。纷乱而急促的呼吸间,胡轩的余光瞥向贺长卿:贺长卿丢下了那具苍白的尸体,猛地朝另一个冲向他的人扑去,紧接着,又是熟悉的脖子被咬断的声音,那一声脆响让胡轩牙根都在发酸。
惊慌失措的敌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攻击根本对贺长卿不起作用,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声,于是敌人全都朝胡轩攻来。
看着那些人闪烁着凶光的眼睛,胡轩捏紧了匕首,眼底倒映着的赤红火焰赐予他前所未有的光明。
他已经不需要去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求生的本能和泄愤的冲动让他不断地将匕首刺入敌人的身躯、咽喉、眼睛。目之所及皆是攻击的对象,不能及时分辨出心脏的位置那便对准脖子,无法精准地刺入咽喉那便发起多次迅速的攻击,躲避敌人已经成了最下策,唯有挥刀才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胡轩很庆幸,和他一起被困在这个地牢的是贺长卿。在这场几乎无法分辨出敌人和同伴的混战中,贺长卿的存在是他毫不犹豫挥刀的保证——他的同盟不会因为他的攻击而死去。所以,他不需要分辨眼前的身影究竟是贺长卿还是想要他的命的敌人,也无需顾忌同伴的状态,任何接近的人只象征着一件事:他该举起匕首,然后挥下。
地上已经倒伏着无数尸体,胡轩感觉到虎口都在发酸,但敌人仍在涌来。
让他意识到危机的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疲惫的念头,胡轩深吸一口气,与冲上来的敌人对峙着,突然,他感觉后背靠上了什么东西,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是贺长卿与他靠在了一起。
“冲出去,”胡轩低声道,“顺着火的方向。”
“嗯。”
在听见了贺长卿沙哑的回应后,胡轩深吸一口气,再次扬起匕首,用力一挥砍,在敌人的包围出现了缝隙的那一瞬间,猛地冲了出去,而贺长卿也紧随其后,鲜血随着他们的动作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胡轩一面以匕首开路,一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终于,在火光映照间,看到了一条和先前所见的都不一样的道路——在道路的尽头,他看见了向上延伸的阶梯。
敌人见胡轩已经发现了出口,再度冲了上去,却依然被胡轩的匕首所阻挡,随后,被贺长卿咬断脖子。
正当胡轩为找到出口而松了一口气时,地牢的地面开始震颤起来。刹那间,胡轩想起来了贺长卿跟他说的事情——起火、地震、随后就到了地牢。胡轩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这地方待了多久,但时间绝对不会太长。至少不会超过半个月。京城周遭绝非地震频发之地,也就是说,这可能而不是地震,而是炸药。
“快走!!”胡轩咬牙,再度击退敌人,而他话音刚落,耳畔就传来一声炸响,他回眸,地牢远处猛地窜出火光,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这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感觉到这条道路的地砖不太一样了——地上被泼了油。
敌人似乎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胡轩趁他们分神的间隙,同贺长卿猛地朝出口冲去。
火蔓延的速度很快,胡轩甚至能感受到后背被灼烧的感觉,汗水从额头上滚落,落到眼睛里带来难以忍受的酸涩,身后传来敌人的哀嚎,但胡轩没敢放慢脚步,他担心只要自己回头,就能看见身后的火舌。
所幸,上天似乎终于舍得给他一点垂怜,他和贺长卿终于来到了阶梯处,顾不上喘一口气,他一把抓住气喘吁吁的贺长卿就楼梯上跑去。
胡轩能感觉到随着自己往上跑,头顶上传来的嘈杂声音越来越明显——他们正在接近地面。
但让他感到担忧的是,头顶上的石块开始随着摇晃松动,他只能一边拽着贺长卿一边躲避着落下来的石块,偶然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下面的阶梯已经被火焰所吞噬,落石坠入火海,溅起明亮的火星。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胡轩加快了速度,终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在他的面前,是一扇类似于地窖的门。
以及,死死盯着他的,先前不知所踪的幽灵。
幽灵张开了双臂,挡在了胡轩的面前,阻止他打开那扇门。
胡轩松开了贺长卿的手,垂眸,冷冷看了幽灵一会儿,再次举起了匕首。
贺长卿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看着行为有些奇怪的胡轩。在匕首落下后,他看见胡轩嘴角弯出一个略显扭曲的弧度。
下一瞬,胡轩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
微寒的风刹那间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诡异的热浪。
以及,吹到脸上的。
雨。
此刻,外面正是黑夜。
苍白的星正在闪耀。
反应过来时,胡轩已经站在了久违的土地上。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地方仿佛刚经历一场火灾,火并未完全熄灭,仍在雨中苟延残喘。
冰凉的雨滴从发梢滑落,胡轩沉默着将匕首收入怀中,突然,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盒子,疑惑地掏出来一看,是进入地牢前,他同樊林在李家渡探查时买的那一盒被冠以复杂称谓的烟。
一股陌生的烦躁袭来,驱使着他将盒子打开。
他将烟在身侧的火焰点燃,凑到嘴边,但陌生的气息让他有些想要呕吐。
正当他想要再次尝试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下一瞬,那支半死不活的烟被丢向了火中,胡轩还未来得及反应,唇上便传来一阵痛意。
极近的距离让两人纷乱的呼吸都在纠缠。
贺长卿舔舐去胡轩唇上的血迹,随后,在胡轩错愕的目光下拉开了距离。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冰凉的雨仍在不知疲倦地落下。
胡轩沉默了许久,正要开口时,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个的身影上。
那个人也朝胡轩这边看来,像是愣了一下,随后,快步朝这里走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胡轩再次将匕首握紧。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人的模样逐渐在夜色中显现,看清那人眉眼的那一瞬间,胡轩顿时气血上涌——
“江淮……!”胡轩咬牙切齿地从喉间挤出那人的名字。
自己刚从地牢里出来,就碰上了江淮,恐怕贺长卿真的说对了,是他俩被关进地牢是暗影署搞的鬼。
正要冲上前时,胡轩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贺长卿冲着胡轩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向江淮。
匆忙赶来的江淮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打量了胡轩和贺长卿半晌,急忙冲身边的人吩咐道:“快去通知程统领,找到胡轩和贺长卿了。”
“是。”
跟在江淮身边的几人点了点头,胡轩看清那几个人的装束时愣住了——
那几人,穿着巡京卫的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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