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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生疼，江聿风跪在冰冷的瓷砖上，手指死死抠住马桶边缘。喉间翻涌的酸苦混着铁锈味冲上舌尖，胃部痉挛着将最后一点胆汁也呕了出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像尖锐的蜂鸣，恍惚听见隔间外江宁急促的脚步声。
"小风！"江宁撞开门时，正看见少年苍白的指节泛着青紫，冷汗顺着脖颈滴在病号服上。
他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身影，掌心触到后背嶙峋的脊椎骨，心像被人攥紧般发疼。昨夜值班护士说，这已经是第三次呕吐了。
洗手池的镜面蒙着薄雾，倒映出江聿风扭曲的脸。
他颤抖着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也压不住翻涌的眩晕。
彼得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先天性白血病伴随基因缺陷，化疗耐受性极差......"金属托盘上的药瓶折射着惨白的灯光，阿扎胞苷、柔红霉素，每一支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喝点温水。"江宁递来保温杯，杯壁还带着体温。
他望着侄儿凹陷的眼窝，想起半年前刚到纽约时，少年把自己锁在病房三天三夜，对着窗外的曼哈顿夜景发呆。
那时化疗还未开始，江聿风的手腕上还戴着宋闻璟送的银杏叶手链，直到某天突然扯断，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淋漓。
"小叔，"沙哑的声音惊断回忆，江聿风靠在床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今天的化疗剂量是不是又增加了？"
他努力扯出个微笑，却让颧骨显得更加突兀，"我刚才数了，这次比上次多坚持了五分钟。"
江宁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转身从保温袋里取出粥。
米粒熬得稀烂，飘着几片嫩黄的南瓜——这是他凌晨三点在唐人街菜市场淘来的。
"医生说要补充营养，"他舀起一勺吹凉，"等你好起来，小叔带你去吃正宗的重庆火锅。"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透过百叶窗洒在床沿。
江聿风望着粥碗里晃动的光斑，突然想起宋闻璟熬的粥，总是会偷偷撒一把桂花。那时少年趴在他肩头说："等我考上医学院，第一个治好你。"
如今隔着太平洋，他连对方的消息都不敢打听，生怕那些思念会压垮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
"小叔，"江聿风咽下最后一口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输液管，"如果......"
"别乱说！"江宁猛地打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把空碗塞进保温袋，动作重得发出闷响，"彼得医生说了，下个月新药就到，等做完移植手术......"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因为看见江聿风轻轻摇头。
月光爬上窗台时，江聿风终于沉沉睡去。
江宁守在床边，数着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抽屉深处压着诊断书，"存活率1%"的红字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他伸手抚平侄儿皱起的眉，想起十八年前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总爱冲他笑的孩子，会在十八岁这年，与死神争夺每分每秒。
四月的纽约裹着蜜糖色的阳光，医院花园里郁金香正开得肆意。
江聿风指尖抚过石膏娃娃翘起的唇角，那抹淡彩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却固执地保留着那年美术课的温度。
轮椅碾过鹅卵石小径时，他忽然仰头轻笑："小叔，这阳光像不像东城的盛夏？"
江宁推轮椅的手微微顿住。少年苍白的侧脸被镀上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恍惚间竟与记忆里健康的模样重叠。
保温袋里的药盒硌着掌心，彼得医生今早说的"癌细胞扩散加速"还在耳边回荡，他却笑得比春日更温柔："等你好了，咱们回东城看荷花。"
洗手间的感应水龙头喷出冷水，江宁匆匆洗了把脸。
镜中人眼下乌青浓重，西装口袋里的病危通知书边角已经起毛。
当他攥着药瓶冲回花园时，轮椅歪在玫瑰丛边，石膏娃娃摔成两半，瓷片上残存的彩绘眼睛直直望着天空。
"小风！"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花香。江聿风跌跌撞撞地扑向前方，病号服下摆扫过绽放的月季，苍白的脚踝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那个背影越跑越远，驼色风衣掠过街角的速度，像极了宋闻璟总爱踩点冲进教室的模样。
剧烈的咳嗽突然撕裂胸腔，江聿风扶住消防栓弯下腰，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砖缝里。
身后江宁的呼喊混着救护车的鸣笛，化作遥远的嗡鸣。
此刻他踉跄着又往前迈了一步，眼前的街景开始扭曲。
穿驼色风衣的人拐进小巷，江聿风追进阴影的刹那，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玫瑰花瓣像极了那年美术课上，宋闻璟偷偷别在他校服上的那朵。
抢救室的红灯刺得人睁不开眼。江宁攥着被血染红的病号服，听见彼得医生用英语快速说着"急性心衰"。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他想起十八年前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想起陪他熬过的无数个化疗夜，想起今早少年在阳光下说的那句"东城的盛夏"。
千里之外的东城，宋闻璟的钢笔突然在试卷上洇出墨团。
心脏传来的钝痛像被人攥住了咽喉，他死死按住胸口，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恍惚间与那年的暴雨重叠。
"叮——"交卷铃声惊碎幻象。宋闻璟盯着满是红叉的试卷，后知后觉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书包侧袋里的银杏叶书签轻轻颤动，那是江聿风离开前塞给他的，背面用钢笔写着"等我"，如今墨迹早已晕染成模糊的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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