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站在宿舍门口，钥匙在锁孔前悬停了许久。一周的竞赛结束了，但她的心情比离开时更加沉重。透过门缝，她能看到宿舍里透出的微弱灯光——谢邘怀在里面。
推开门的那一刻，祁遇闻到了淡淡的松节油味道。谢邘怀正坐在书桌前，听到声响后迅速将什么东西塞进了抽屉，但祁遇还是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蓝色——那是水彩颜料管特有的包装。
"竞赛...还顺利吗？"谢邘怀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祁遇把行李放在床边，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嗯，还行。"她顿了顿，"林老师说要把竞赛心得交给你汇总。"
谢邘怀轻轻点头，依然背对着她。台灯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肩膀轮廓，祁遇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沾着一点蓝色颜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祁遇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谢邘怀却突然站起身："我去图书馆。"她抓起桌上的书，动作有些慌乱，那本《莫奈的光影世界》从书堆中滑落在地。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谢邘怀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书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露出夹在其中的一张纸——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画的是阳光透过树叶的光影效果。
时间仿佛凝固了。谢邘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迅速捡起画纸揉成一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我..."祁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邘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别多想，只是随手画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祁遇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遗落的一支画笔——那是一支用得很旧的貂毛水彩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H.X"。
周末的图书馆人很少。祁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竞赛心得，目光却不断瞟向三楼的艺术区——根据许常念提供的线索，那里收藏着全市最全的美术类书籍。
"同学，你的借书卡。"
管理员的声音把祁遇吓了一跳。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艺术区，手里正拿着一本《水彩技法大全》。
"谢谢。"祁遇接过卡片，目光扫过书架，突然在一本厚重的画册前停住——《全国中学生美术大赛获奖作品集·2018》。
某种直觉驱使她取下这本书。翻开目录，她的手指突然颤抖起来——在初三组二等奖的位置，赫然印着"谢邘怀《光与影的对话》，江城实验中学"。
画作刊登在第78页。当祁遇翻到那一页时，呼吸几乎停滞——那是一幅令人惊叹的水彩作品，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在空荡的教室里，形成绚烂的光影交织。画面中央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正伸手触碰那些光芒。
右下角的作者简介里，贴着谢邘怀初中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明亮，眼神中充满自信，与现在判若两人。
"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祁遇猛地合上书，却已经来不及了。谢邘怀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翻开的画册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祁遇慌乱地解释。
谢邘怀伸手按住画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祁遇注意到她的睫毛在轻微颤抖，"现在能把书还给我吗？"
祁遇递过书，两人的手指再次相触。这次谢邘怀没有躲开，但她的指尖冰凉得吓人。
"画得很美。"祁遇轻声说，"你现在依然画得很好，我看到了你桌上的..."
"别说了！"谢邘怀突然提高音量，引得附近几个学生侧目而视。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那只是个错误。我不该再碰画笔的。"
她转身要走，祁遇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就因为那些人的伤害？你明明那么有天赋..."
谢邘怀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祁遇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你不明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你以为这只是关于画画吗？那些刀片割开的不仅是我的手，还有..."
她突然停住，用力抽回手腕。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砸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祁遇在图书馆门口等到闭馆，也没见到谢邘怀出来。她撑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是一首悲伤的歌。
宿舍楼下的长椅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坐着，任凭雨水打湿全身。谢邘怀的头发贴在脸上，白衬衫湿透后几乎透明，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你疯了吗？"祁遇冲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会生病的！"
谢邘怀缓缓转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那些事...就那么重要吗？"
祁遇的心揪成一团。她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自己："重要。因为关于你的一切，对我都很重要。"
两人站在暴雨中对视，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让某些情感变得更加清晰。谢邘怀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雷声打断。
回到宿舍后，祁遇翻出干毛巾递给谢邘怀："擦一擦吧，不然真要感冒了。"
谢邘怀接过毛巾，却没有动作。水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水洼："那天...在天台，我听到你说..."
"那不是真的！"祁遇急切地打断她，"我当时太紧张了，我其实..."
"我知道。"谢邘怀突然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微笑，"我知道你在说谎。因为讨厌一个人的人，不会偷偷画她的肖像，不会记得她所有的习惯，也不会..."她的声音低下去，"为她打听过去的事。"
祁遇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谢邘怀终于抬起头，眼中是祁遇从未见过的脆弱，"害怕再次相信，再次受伤。那天看到你和许常念在一起，我以为..."
"你知道许常念会去？"祁遇惊讶地问。
谢邘怀点点头："竞赛名单公布那天，我看到了她的名字。我知道她一定会告诉你那些事。"她苦笑了一下，"我本来可以阻止的，但...也许你该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
祁遇上前一步，鼓起勇气握住谢邘怀冰凉的手："我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你。初中的你，现在的你，画画的你，不画画的你...都是你。"
谢邘怀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如果...如果我再也画不出以前那样的画呢？"
"那就画新的。"祁遇轻声说，"就像我们，也可以有新的开始。"
窗外的雨声渐小，一缕月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谢邘怀的手指轻轻回握住祁遇的，像是抓住了久违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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