颢珍珠忙问：“能确定具体是哪个位置疼吗？”
虚云没有回答。
她仰起脸看他，发现他的眼睛更红了，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稍稍抬起的下巴线条紧绷，透着光，可以看到他下颌上淡青色的血管。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不正常的光晕里，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疼痛和虚弱。
颢珍珠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跳突然快了几分。
等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没有指出来具体疼痛的位置。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摔伤腿，有时候那种骨头里的钝痛感确实说不清具体的位置，除非骨头碎了断了，才能确定具体是哪里疼。
这么一想，她顿时心软软，同时又有些挫败，肩膀也隔着耷拉下来，检查了这么久，非但没有找出伤处，还把虚云法师弄得又红又白又青，病情都加重了。
她愧疚地捧着虚云的大手，不死心地左看看右看看，依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忽然想起阿娘哄她的法子，凑近他手背，十分认真地吹了吹：“吹吹就不疼啦！”
当然这只是哄小孩儿的，她吹完便起身道：“大概是内症，我去找苏郎中来，他应该能找到伤处。”又补充道，“我也去翻翻医书，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
她两只小手合起来才堪堪能捧住他的手掌，那么弱小可爱，话却说得认真，黑亮亮的眼珠子里全是坚定，像她曾经发誓要保护他时一样的认真坚定。
小骗子。
虚云紧绷的嘴角柔和下来，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好，多谢女施主。”
日头渐高，颢珍珠的肚子发起了抗议，她才惊觉已经到了正午，忙道：“百姓们都饿着呢，我得先去粮仓取粮食，分给他们做午饭。虚云法师你好好休息，等做好了我给你送饭来。”
虚云正要开口，忽然见院门外站了个年轻男子，男子喊颢珍珠：“颢女郎，葛头儿让我来问问府里可有存粮？”
颢珍珠转身，快步朝男子走去。
她经过门框时，身影短暂地吞噬了阳光，随着她离去，光线重现射满室内，阳光温暖和煦，可周围却一片死寂。
虚云眼底温和无害的笑意瞬间褪去，变成森冷的阴翳狠厉。
刘三郎定定地盯着她瞧，她走进了也没回神，颢珍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正要去找你们，往日我们府里的粮食蔬菜都是现卖，但是甲仗库下面的仓库里藏着战备粮，轻易不会动，此刻还剩许多，我带你们去取。”
刘三郎猛地回神，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慌忙低头掩饰：“好。”手悄悄摸到滚烫的耳朵上搓了搓，却还是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颢女郎走在他身侧，步伐轻快，她的皮肤粉白，长睫毛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又黑又亮，瞳色像是上好的琉璃盏盛着透亮的光，明净得能照见人影。
他就会这一句，还是从说书的人那儿听来的，别的再形容不出了，只觉得她是这世间最漂亮的小女郎，他在富贵云集的长安城没见过，在画儿上也没见过。
颢珍珠带着他往甲仗库走，葛啸风一行人已经等在路上，他们面上冷淡，也脸上也总有愤懑之色，但内部极有秩序。
她自己是拿不了那么多粮食的，观察下来只有葛啸风一行人比较合适，把粮仓的事跟他们说了，应该也不用担心发生窃夺抢夺之事。
她道：“葛大哥，节度使府是子城的军备重地，甲仗库下面的还有存粮，天下太平多年，因此存粮不算多，但是供百八十人吃一旬不成问题。”
葛啸风一向谨慎猜忌的神色略有松动，叉手道：“多谢女郎愿意出粮。”
他身后的几十人纷纷叉手道谢：“多谢女郎！”
颢珍珠带他们去甲仗库，甲仗库是存放兵器与仪仗之地，呈地下窖藏结构，粮仓便在地窖里，但入口藏在兵器架后的暗格里，要推开三重机关才能见到向下的阶梯，极其隐蔽。
因此葛啸风一行人已经来取过一次兵器，还仔细探查过，却没有发现地下的玄机。
葛啸风失笑：“原来在这里，难怪我们刚才没有看见。”
地窖里漆黑一片，颢珍珠熟门熟路地摸出火折子，昏黄的烛火一点点点亮黑暗，最终照见地窖中间那座小山似的粮囤。
一行人瞬间欢呼雀跃起来：“有粮食吃了！咱们有粮食吃了！”
“再也不用饿肚子啃树皮了！”
逃难的人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见众人那么开心，颢珍珠也很有成就感，当初填这里的粮仓时，她也出了力。
“葛大哥，咱们先背几口袋出去，吃完了再来取。”她小声道，“只是我还不知道其他人的秉性如何，所以粮仓的事还望诸位先不要说出去，这样才能暂时保全粮仓。”
一旦发生争抢，粮仓失窃，就不可能再平等地分粮而食了，府中的安宁也会被打破。
葛啸风虎躯一震，有些震惊地看着她，这是这两年来头一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更何况还愿意相信他，他郑重叉手保证：“女郎放心，我等一定会守好粮仓！”
众人用麻布袋子背了五大口袋粮食出去，干粮太奢侈，煮成浓粥足够吃一整日了。
出去后，颢珍珠将地窖入口的机关恢复原位，刘三郎积极地帮忙。
一行人将出甲仗库的大门，就见白子明站在院门口，他盯着众人手上的粮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葛啸风一行人脸色当即就变了，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颢珍珠也注意到气氛有些怪异，她笑着与白子明打招呼：“白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白子明的目光在葛啸风谨慎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笑道：“我来瞧瞧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白大哥来得正好！”颢珍珠脆生生道，“正愁人手不够呢，府中的厨房太小，做不了那么多人的饭，麻烦白大哥叫上大家把厨房的锅子都搬出来，在后院砌几个大土灶，我们在院子里做饭吃。”
一行人边说边往前走，只有白子明回头，视线落在甲仗库院内，他对上葛啸风的视线，嗤笑出声：“好，真是辛苦葛大哥了！”
很快院中就砌好了几个大土灶，上面架满了大锅，有饭吃众人十分积极，除了陈二狗一行人吊儿郎当地四处乱逛，时不时来打探粮食从哪来的以外，其余人都十分积极地烧火、打水、分碗。
午饭由刘氏掌勺，她从厨房里弄了些剩余的酱菜，切碎盛盘，用麻油一点，香得所有人直吸鼻子，瞬间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已经许多年没碰精米，日常只能用糙米壳做的饼子果腹，想要用酱菜调味更不可能。
半个时辰后，刘氏抡着大铁勺往锅里一搅，见米烂粥浓，兴奋地大声喊：“粥成了！”
酱菜虽香，但不管饱呀，哪有这精米浓粥的香味儿勾人，这是来自心底里的召唤，所有人瞬间站起身。
陈二狗一行人闻言飞快地冲过来，他们坏笑着从女人堆里穿行而过，引起一片躁动，还差点将一旁的老阿婆撞倒，一个看起来十分强悍的女子当即摔了碗，她速度极快地将陈二狗扑倒在地，手里攥着一片碎瓷片刺在他喉管上，恶狠狠地威胁：“你敢再她们摸一下，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其余二流子没有上去帮忙，只甩着膀子站在一旁吊儿郎当地笑，仿佛女人的怒火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无聊生活的调剂，根本没当一回事儿。
颢珍珠观察周围其他人，所有人都默不做声，好像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早已司空见惯，而且能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害怕的意味，二流子一众人多势众，又粗鄙不可控，谁都怕惹上他们。
但是此刻在节度使府，由不得他们随意欺负人。
颢珍珠当即抽出雁翎刀，她制止刘氏给他们盛粥的动作，沉声道：“闹事者是谁？”
陈二狗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怪叫：“不是我，是她！救命啊！她要杀我！”
颢珍珠轻声道：“这位阿姊，将他放开吧。”
女子小团体瞪着她冷哼一声，脸上是意料之中的怒火，那个收下澡豆的小女郎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失望。
压着陈二狗的女子依旧不肯松手，被所有人围视，还被诬陷城闹事者，她的手在颤抖，陈二狗趁机将她推开，一脸嘚瑟地笑着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碗，伸到刘氏眼前：“快给我盛粥，这闹事的疯婆子都把老子给打饿了，快给咱们兄弟都满上！”
他的同伙嘻嘻哈哈笑起来：“满上，满上！”
好像锅里不是粥，而是酒，眼前女人的愤怒只是他们的下酒菜。
真是寡廉鲜耻！
颢珍珠用雁翎刀重重一挑，将陈二狗的手打偏，虽用的是刀背，但力道十足，陈二狗疼地尖叫一声：“臭娘们，你敢打我？”
颢珍珠冷笑：“我与这上百只眼睛亲眼所见，闹事的人是你，这顿没有你的饭吃！”
陈二狗一听没有饭吃，口无遮拦地开骂：“臭娘们，你有什么资格不给我饭吃？”
他的同伙附和：“就是，这里什么时候是一个小娘们说了算了？”
颢珍珠高声道：“各位听好了，此处是姑臧城节度使颢元魁的府邸，我是颢元魁的女儿，我叫颢珍珠，如今我阿耶在广武征战，我在此守城等阿耶得胜归来。”
“你们吃的是我姑臧城的战备粮，就必须要守我姑臧城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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