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丘之欧拉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摩亚加没事就去垃圾场深处遛遛蛞蝓，逗逗泥影人，坐在垃圾山顶部，爬不上来的星球生命体会集体仰头呆望，丢个蜕下的残缺鳞片，一群小黑泥就会为了追逐鳞片，拖着笨拙的软泥身体哼哧哼哧来回移动。
挑了个霓虹灯光没那么晃眼的好日子，摩亚加装作不经意地再次询问离家出走的好友，她到来至今，是否有勾起某人那么一丝丝的归乡之情。
坐在沙发里的托雷基亚表示绝无可能，话里没留任何余地，对待问题的专注力甚至比不上帮蛞蝓抹保湿霜。
摩亚加蹲在一旁，看着他把多余保湿霜涂在她尾巴上，还不给抹匀。
“你讨厌光之国了吗？你也讨厌奥特一族？讨厌泰罗？”
“我没这么说。”
“你要舍弃奥特曼的身份，可是你从猎手骑士剑的攻击里保护我，还拯救了淘金城。”
“但司纳克将因我而牺牲，固守的正义会成为他人之恶，这样还能算作正义吗？”
龙人戳戳司纳克，把软体小动物的柔韧身体戳凹一个大坑：“司纳克，你怎么看？”
巴掌大的半透明蛞蝓抬高头部：“啵！”
摩亚加偷搓托雷基亚的衣角，擦掉手上黏液：“它说不介意，做出牺牲的是托雷基亚。”
黑发人间体盯着蛞蝓触角上的圆溜小黑点，又瞄向手上小动作一点都不隐蔽但就是没自觉的龙人，缓缓伸手，掐住后者的脸颊肉往外用力一扯，还拧了一把旋转半圈。
“诶托——疼疼疼！”
托雷基亚无视她痛心的眼神，淡然收手：“泰罗时常说，不能只看事物的阴暗面，光之战士总是那么乐观，可他们自己却只愿意看到光明的一面。放你出来的那些人就没想过，你会死在这里？”
“不要小瞧我的觉悟啊，而且乐观不好吗？我很喜欢这样的泰罗。”摩亚加揉着变形的脸颊肉，嘟囔着说，“就算是只看阴暗面的你，我也很喜欢，托雷基亚。”
“人不可能同时喜欢对立的两面，你所说的喜欢，是看在我是奥特一族，是光之生命体的本质吗？”
“是又怎么了。”摩亚加说，“我喜欢的不止这个，还有你的性格，真是越相处发现越烂，但也正因如此，在我能说得过你后，我会更加快乐。”
“这就是你阴暗的一面。”
龙人冲他狂翻眼睛。
被翻的人视若无睹：“即使是光之一族，也会因为过度渴望而堕入黑暗，渴望力量的贝利亚，渴望复仇的希卡利，那么渴望维护宇宙正义带来和平的光之国呢？那些以力量为根本的所作所为何尝不是贪婪的一种。”
等会儿，黑暗这题不是跳过去了吗？
在逐渐痛苦的注视下，托雷基亚说：“光明并不总是公平的，盛光之下依然会有人为此痛苦。摩亚加，你如何看待复仇？”
“光之国不提倡复仇。”
“是，伟大的光之战士仁慈、包容、大度，他们会放下对过去的悼念，积极迎接光明未来，原谅尚存希望之敌——可我要你的答案。”
“取决于复仇能否满足我。”
不假思索的答案，引得托雷基亚将落回司纳克的视线又重新转移到她脸上。
“你不是喜欢奥特一族吗？”
“喜欢啊，又不是非得一样。”
“所以你更喜欢他们的身体？”
“不——你一定要问这么细这么深这么多吗？能不能收收你那发癫的好奇心！”
可恶的托雷基亚！
要说艾斯和阿斯特拉是对她□□的摧残，那托雷基亚就是对她精神的酷刑！
摩亚加后悔了，她不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受够了。
可说上头的托雷基亚完全不带停，他就这么打开话闸子，像要把这段时间封闭式研究古代宇宙文字而积累的话全都宣泄出来，彻底不再掩饰冷静外表下对禁忌领域的痴狂。
“……黑暗随着光明，传遍世间每个角落，但人们只看到了光芒，忽略阴影。”
“……而混沌是光明与黑暗一同抵达尽头的终幕，生命自诞生便会陷入选择，人终有迷茫，直到死亡，回归混沌。”
光暗皆无意义。
“宇宙归于混沌之时，黑暗亦与光明同行。我只是想让引导了我的光明，明白这个真理。”
唯混沌，即虚无，即真理。
犹如念诵古老诗篇般，那颗狂乱之心的影子覆盖在他漆黑的眼瞳中。
“托雷基亚。”
愈发晦涩难懂的话萦绕耳边，神色从隐忍到崩溃，又从崩溃到平静的摩亚加喊出他的名字。
“我认为，我选择的就是真理。”
你说的那些谁懂啊？
她站起来，拽住托雷基亚胸口的衣料，双手绕其后背死死摁住，利爪隔着衣服陷入皮肉，随后低下头颅，即使被发了狠地掐紧咽喉也不肯松口。
摩亚加不在乎什么光还是暗，她只是为了托雷基亚而来，她喜欢的，她想做的，就是最有意义的。
在司纳克“啵啵啵”的焦急声中，维持纠缠姿势良久的两人分开，摩亚加因咽部不适重重咳嗽，而托雷基亚捂住完好无损的脖颈，眼神晦涩不明。
“我饿了。”摩亚加抬起脸，真诚地为这番行为进行解释。
“……你不会有饥饿感。”
“我就是单纯想吃点什么，家里零食没了，给我钱，你要是不给或者敢凶我，我就把你写给泰罗的诗做成小广告发往全宇宙。”她挺着脖子大声威胁。
托雷基亚冷着脸递出星际联盟的通用消费卡。
龙人盯向那张印有星光纹路的卡片，眯起眼睛，没接。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她说，“你就是闷在屋里看书太久才会这样，从前就是，我们带上司纳克，一起下馆子去，你比我熟，你带路。”
消费卡被扔到脸上，反弹一下掉落在地，摩亚加弯腰捡起，等再看去就见人要回书房。
她跟着窜去，背后偷袭，两手一抄直接把人打横抱进怀里。
“给我放开！”托雷基亚的脸不冷了，一次性黑成硬邦邦的锅底，快速聚集的力量掀起一阵无形的风直往脸上吹。
见他真要动手，摩亚加反而抱得更紧，还故意颠两下，摆出一张露牙齿的嚣张笑脸：“你打得过我吗？在学校时就没打赢过我，宇宙警备队也没去成，你那荒废这么久的战斗力现在还剩多少？”
托雷基亚再傻也看出来，这头过去百般听话的龙就是有心惹自己生气，他却因此敛去怒意。
“放手，我自己走。”
龙人的笑止住了，像尊雕像站定不动，半信半疑低头打量。
托雷基亚把手绕到她脑后，在还没长全的断角截面用指甲狠挠。
全身爆麻的摩亚加大叫一声把人丢进沙发，两只手来来回回猛搓身体：“说了别抠！别抠！你干嘛啊！”
下狠手的托雷基亚带着口袋里的司纳克走出屋子。
屋里屋外都被他这个高科技人才改装过，进出能掩住行踪，别人发现不了也进不去，位于淘金城最靠近垃圾场的地带，方便照看司纳克。但每次外出容易遇到麻烦，这颗阶级化严重的垃圾星住民都在垃圾堆里生活，在城外容易被当成垃圾遭人瓜分，进城里还是被当成垃圾榨干价值，多的是以烧杀抢掠为生活手段的人。
套上蜥蜴人皮肤的摩亚加依然受欢迎，只不过图她的人档次变低了，全都来者不拒那种，他们认定这个流落来的蜥蜴人和她的同族一样，是低等弱智生物，和废弃飞船里掰下来的零件一样可以换酒钱，要不就拆开来做成风干腊肉。
摩亚加对此心有不满，怎么长了尾巴就得被抓是吗？
她从一开始要无故挨上两记不痛不痒但叫人恼火的明打，到见到苗头就揍，揍完扔给总被清理者砍成泥水的泥影人，它们会吃光衣服等无生命物再把活人吐出来，大伙就都知道了，这片区域住着一只不好惹的变态蜥蜴。
而托雷基亚的人间体柔柔弱弱不带武器，尽管衣着干净背景貌似不简单，博一博总归没错。
所以不常露面的托雷基亚一出门就被盯上了，生命层次不在一条水平线上的光之生命体不放心上，同样知道他底细的蜥蜴反倒着急起来，急匆匆跳进人群，二话不说就是大清扫，也不怕误伤友军。
有什么友军啊，来找托雷基亚的能是什么好人，这个家伙除了她和泰罗哪还有聊得来的朋友。
“托雷基亚，我会保护你的。”
她用着担忧语气，碾压来犯的不轨者，对周围的哀嚎求饶只回以一句生气的“是你们先想伤害我的朋友”，下手毫不留情，飞溅的血液染花了那张望向好友时眼神柔软的脸。
托雷基亚静静看着眼前画面，听到曾令他不悦的相似话语，隐秘的快感于心底滋生。
他微笑起来：“真想让光之国那群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泰罗会怎么想呢？”
摩亚加一尾巴抽飞余下没多少歹意的人：“你到底是要回去还是不要回去，那么想泰罗就跟我一起去找他啊？”
托雷基亚：“我不。”
毛病！
摩亚加又心情糟糕起来，脸色臭臭地跟在他身后，映射在蜥蜴人的伪装上，让人再不敢生出半点招惹的心思，一向看人下菜的居民也果断无视她的身份。
落座餐厅，摩亚加瞬间阴转晴，捧着看不懂的菜单指指图片“这个不要，其它都要”，点完交给被老员工推出来接客的新人服务员，豪气地把消费卡拍在桌上：“我来买单，托雷基亚，你只管吃。”
托雷基亚：你拿着我的卡在说什么屁话。
服务员抖抖抖的手不抖了，拿起消费卡，看了看两人。
那位原本看起来更像保镖手下的蜥蜴人又道：“再拿一套碗碟，加份儿童套餐。”
她说完，朝向对面仪态优雅得体的黑发男子，凶悍面孔流露出和蔼可亲：“就算不是司纳克的妈妈，我也会把它当成自己孩子好好照顾的。”
托雷基亚总觉得这听着没毛病的话有什么别的深意，但摩亚加的脑子非常人能理解，而服务员恍然大悟地偷看他一眼，对添加套餐的嘱咐点了点头就快步走远。
托雷基亚：“……”有点糟心怎么回事。
菜上齐后，疑似被包养的精致脸人类男性只吃甜品，疑似帮对方养孩子的蜥蜴人女性一盘接一盘地往嘴里倒，桌上多出一只疑似宠物的蛞蝓，爬在儿童套餐里小口小口进食，这显然不合规矩，但没有人敢上去惹麻烦，整个用餐过程安静又和谐。
吃到一半的摩亚加放慢了速度：“托雷基亚，你现在也会经常想缇卡多的那次冒险，对吗？”
托雷基亚以眼神询问她说这话的用意。
“以前我去你家做客时，你总要讲好几遍，就为了给我出难题。”
无非是讨论什么牺牲什么对不对的，那个时候她一次都没回答得上，今天提到司纳克的事，倒让这些过往从记忆深处重新浮现了。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摩亚加自信说道，“那就是——都不对。”
托雷基亚皱起了眉：“泰罗没有让任何人牺牲。”
“是吗？你俩可是差点回不来，无论哪一个，我给佐菲的电话都打到一半了。”
摩亚加换掉司纳克的空盘，边兴致勃勃地问：“你那个虚无的混沌，听上去是有点厉害，能不能把整个宇宙变得像光之国？那样谁都不用考虑牺牲不牺牲的了。”
宇宙里的乌托邦，乌托邦宇宙。
哪怕再出现托雷基亚这类人，按概率来算也完全可以接受吧。
上一波糟心感还没消停又冒出新的，托雷基亚捏紧勺子，稳稳的成熟心态一下子回归到上学时期，第一次听到摩亚加对于“黑暗”的理解那会儿的状态。
这次他连笨蛋都懒得说，任凭这头笨龙怎么搭话都不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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