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是深蓝的水下，湿润的，密闭的，透不过来气，像是被封在了一个装满水的牢笼里，看不见外面，看不见阳光，也看不见自己。
试着抬起手，却被牢牢绑在石柱上，这才惊觉似乎肩膀都被钉穿，一条长长的铁链从左边肩胛穿到右边，喉咙里灌满了水，眼皮被水压着，溺亡的感觉。
眼角划过一颗水珠
不断向上，向上。
穿过冰冷的鱼群，
来到了冰封的无垠大地。
猛地睁眼，呼吸急促双手颤抖
“哈……哈……”
怀书名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两只颤抖的手握在一起，尝试着用力抓住床边的栏杆起身，却因为手抖而滑开，直接撞上了木头床梁，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外面的值班弟子听到了声响，举起了手里的灯笼，走过来在门上照了照，敲敲门朝着门内问道。
“师兄？你怎么了？”
他带着疑惑的声音传来，像是要推门而入的探究，又像只是单纯的关心。
窗户纸映着橙红色的火光。
大概过了几息时间，才传来微弱的，带着些气音的声音。
“……无碍，只是梦魇。”
他靠坐在墙上，却久久难忘上一世的痛苦回忆，被关在湖底的窒息冰冷，暗无天日的囚禁与痛苦，水浸透了每一寸皮肤，就算离开了水源也总会害怕地无法镇静。
明明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难道是因为“那个人”？
五个时辰前
怀书名在收到了消息就立刻赶往师门，拿出锦囊里的传送符准备直接走，柳渊在他身边也有此意。
但是还有一个人。
怀书名看向坐在柳树下的伏启。
那人早就把傩面具装回了身后的包里，此时手里掐着一段柳树枝，枝干上嫩绿的叶子，他低垂着眼，银色的丝线在强烈的光照下熠熠生辉，此时一身黑衣也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似乎天生就该雄心壮志，豪情万丈。
他抬起头，似蛇的瞳孔缩了缩，手上的柳枝被折断，似乎是被刺眼的太阳惊扰。
嘴角翘了翘，一字一顿无声地说：
“等我回来。”
停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下一秒就运作轻功，脚尖踩上瓦片，从房顶飞走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怀书名只是思虑了片刻，抬起手里的符咒，便说：“我们也该走了。”
众多弟子团团围在大殿外，众说纷纭，一个脚边放着铜鼎的弟子在入口处四处张望，看到了走来的柳渊二人，惊喜到几乎跳起来。
“大师兄！柳师兄！”
此人正是怀书名的师弟东方明，在柳渊入门后一年通过拜师大典拜入掌门名下，去年选择了器修作为发展，他脚边的铜鼎便是器修派别下的宗门宝物—
问灵鼎
鼎如其名，将无根水注入，随即灵力入鼎，整个铜鼎便会泛起金黄光泽，此物可以接触为契，检测此人的灵根天赋。
怀书名是水木双灵根，丹修对他来说是不二之选。
而柳渊，是天灵根。
他拜入师门那日，将血滴进鼎内，水面像是沸腾一样，金色的光芒向外溢出，一条龙型的烟突破水面，直冲云天，只剩下一片金光万丈。
几千年一遇的天灵根。
可以修行所有道义，可谓天下无敌。
东方明一手揪起来身边的大鹅的脖子：“师兄来了，啸天，快带上问灵鼎回正殿。”
那名为“啸天”的大鹅身形雪白，被揪起来后耷拉着脑袋，但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鹅，不过那鼎到了它嘴中似乎瞬间失去了重量，轻若浮毛。
“东方，这是怎么了叫我们回来？”
东方明简直有苦说不出，拉着怀书名的袖子就往正殿里走，一边走一边啰啰嗦嗦：“你是不知道啊师兄，你下山游历一年都不记得回来，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也不回我，我是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怕你在外挨饿受冻被人欺负了，每次做饭我都多做一份桂花糖，就怕你回来没得吃，结果每每放到坏了只能丢给啸天。”
身边的啸天似乎在抗议，扑腾着翅膀跳起来控诉，东方明一把推开它。
“先不说这个，这下估计咱俩又得多个师弟了！”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踮起脚悄悄在怀书名耳边说：“又是个从登云梯上来的。”东方明拍了拍啸天的头，“这不，问灵鼎都让我从仓库里取出来了。
又？
这个字用的微妙。
毕竟上一个，就是柳渊。
那么按常理来说，下一个就该是……
门被打开，屋内景象映入眼帘，少年还背着竹编背篓，脚上踩着磨损的草鞋，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直，一双眼坚定似野草，扫过每个身上。
“诸位仙人，我叫韩楚落。”
此时的柳渊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眼睛看着站在大殿中心的人。
而对方似有所感，转了过来。
目光交织。
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怀书名心情复杂，他上辈子的苦难皆由两人而生，可再次相遇，却带着些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毕竟韩楚落也曾叫他师兄。
殿内掌门纪修平坐在主位，门内教习符咒绘制的玉林长老紧挨着他坐在左边，然后依次是主管摘星楼的观月仙子，右边只坐着位掌管宗门内杂役事务的长老郝正阳。
“东方。”
东方明被师父叫了之后立马带着啸天跑到韩楚落身边，把那口鼎往地上一放，强烈的震荡从脚尖传来。
“请把手放进去吧。”
手掌逐渐低于水平面，在入水的瞬间就开始光芒乍现，几色彩光变换，最后逐渐偏向淡蓝色。
一片雪花从指尖飞出，最后悬浮在鼎上空，散发出浅蓝色的光芒。
“冰灵根。”
目前已知的传统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单灵根为最为资质纯洁之人，灵根越多则灵力越杂，难以修行。
而灵根又在这五种元素上有着变种，比如冰灵根是水灵根的变异，而雷灵根是火灵根的变种。
是冰系单灵根的，如今无一不是修仙界强者。
“……”
东方明瞠目结舌，他以为自己是个土系单灵根已经还不错了，怎么同门都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大殿寂静无声。
似乎呼吸都被屏住，无一人先开口。
冰灵根大多都以武见长，凭借着可幻化多重形态和攻势猛为特点，如今的冰灵根大能大部分为剑修，实力远超同境界水灵根。
纪修平似乎难以定夺。
出乎意料的是，柳渊开口了。他朝着纪修平拱手，直接说道：“师父，不如让他入观月仙子门下。”
大殿气氛变换。
纪修平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何出此言？”
“观月仙子所处的玉女峰山灵力充沛，适宜初学者修行，可快速精进。”他看向韩楚落，“何况仙子自百年前再未收徒，门下只有一位师兄，不如多一位也算照应。”
言之有理。
但是上一世不是这样的啊。
怀书名看着那个身影，上一世几方推托，谁都不好开这个口，最终纪修平一言既定，将他收入门下，并赠予凌霜剑一把。
掌门无奈叹气：“也好……那…”
“我不愿。”
一语震惊四座。
韩楚落眼眸低垂，握紧的拳又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我上山只是为了活命，我父亲将我卖到别处，我逃了出来，听说丹霞枫收了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做外门弟子，我……我只是想当个杂役，并不想拜任何人为师。”
“我见过修仙者提起剑视人命如草芥的样子，我不想，也不愿变成那样，所以我如果留下来一定要拜师，那不如下山再寻生路。”
说完便紧紧握住了拳，转身准备离开。
上一世韩楚落入门的时候怀书名还在外游历，回来了才听说自己多了一个师弟，再加上两人关系浅薄，他也不知道这少年有如此经历。
此时无人再开口。
没人知道眼前的少年是有莫大的勇气拒绝纪修平，毕竟在无法修炼的人眼中，修仙者的确是天人，拥有他们这辈子无法企及的力量，他们不敢，也不能反抗。
怀书名看着他，眼底泛起酸涩。
最终掌门劝服了他，告诉他丹霞枫第一条禁令就是不可乱杀无辜，只杀危害苍生之人。
“当你有了力量，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和苍生。”
韩楚落低下了头，接受了他的提议。
几人陆陆续续离开了正殿，
他上前一步，将手帕递给韩楚落。
少年身形瞬间僵硬，抬起头，一双眼泛着湿漉漉的光，眉宇间都是落寞之色。
“什么？”
“流血了，腿。”
韩楚落此时低头才看见自己腿上的擦伤，血液从皮肤下慢慢渗出，洇湿了一点布料。
“……谢谢。”
怀书名昨天晚上半夜惊醒，第二天也没什么精神，手里拿着心法，坐在屋子里一言不发。
“咚咚。”
一个人影从半开着的门后探出来，“师兄！啸天来找你玩了。”
那只白色的大鹅扑腾着翅膀从他身后钻出，张牙舞爪地跑过来，丝毫不避嫌地就一脚迈上了床榻，卧在枕头旁边。
东方明手里还端着盘子，把那盘鲜藕放在桌子上，接着朝大鹅叫嚷：“啸天！不许上床，再上床就把你做成烧鹅。”
怀书名看着那只大鹅被揪下来，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他放下书，问道：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师父没让啸天去跟着师娘去后山吗？”
“别提了。”东方明翻了个白眼，俊秀的脸上有些扭曲，“本来师父说让它吃吃虫子，结果那知南草被啸天全都踩死了，我是趁着师娘没发火赶紧带着它跑出来的，要不然我俩都得……”
说着他用手往脖子上划了一下。
“对了师兄，过段时间水云天要开宴会，邀请各路修真人士前往，咱们门派有名额，你应该要去吧？”
水云天所处的小岛与整个大陆隔绝，不过那里山清水秀，气候温暖，极度适宜树木的生长，故而丹修云集，水云天也成为了仙门七洲中丹修的代表门派。
怀书名所处的丹霞枫虽然也有器修丹修的弟子，但总归还是以剑修为主。
“算来也快到日子了，我选择了丹修的道路，自然去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落水洞的水帘秘境一趟。”
东方明露出困惑的表情。
“去那干嘛呀，一堆花花草草的，咱们又不是没有，那秘境名额紧张但不过是为了争些灵草，你我每年的份例除去用的还剩下不少，何必再去占名额。”
落水洞以药修见长，当地所处高山之上，竖直落差大，造就了许多不同的生长环境，几乎所有仙草都能生长。
他们两人作为内门弟子本身就有所份例，再加上掌门也总会拨出些自己的分给徒弟，所以他和东方明几乎没差过各种草药。
“落水洞……我之前得到了情报，里面有些特别的东西，似乎与水云天息息相关。”
得到情报是假，记忆是真。上一世他随师门赴宴，到了以后才得知提前出发的柳渊去了一趟水帘秘境，得到了一件物品，足以让他在后期颠覆整个修仙界。
如今他先一步拿到，也算杜绝了隐患。
东方明思虑片刻，最终下了决定：“……也好，那我让师娘照顾啸天，过两天我们上路。”
“你忘了啸天踩死草药的事了？”
空气凝固了。
“……诶呀师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一定不会在意的啦！”
他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让师娘消气，手上却没停，抱着大鹅出了屋子。
怀书名叹了口气。
他这师弟哪都好，做饭修炼样样通，唯独一是嘴贫，二是太过溺爱啸天。
不过那水帘秘境。
柳渊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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