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孔见丘点开那条意思很明显的消息，放在桌面上的手抬了抬手指，又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敲下去。
她轻啧一声，敲了条回复过去。
【行。】
孔见丘收拾表情，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去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瞄到汤晗的工位。
汤晗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孔见丘看到她重重一呼吸，突然开始攥拳暗爽，接着抓住旁边工位小杨和她握了握手，很使劲地上下甩了甩。
“汤啊……”杨雨宜对她同事国庆节复工后精神状况的怀疑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尤其这位同事还经常突然在工位上弹一下，开始无声地庆祝，隔空不知道在感谢谁。杨雨宜时不时就给她也带点茉莉花茶包，据说可以安神、镇静心情。
“你觉得怎么邀请别人吃饭比较委婉。”汤晗对着自己输入框里的话揣摩，杨雨宜万分诚恳道：“我觉得，照你平时说话就够了。”
“啊，那会不会太直白了点？”
“不啊，只是约饭而已，太委婉了会让别人误会的吧？”
啊。
醍醐灌顶。
自己多想显得很可笑，原本清晰的思维被揉作一团乱麻，“工作关系”被滚烫的烙铁印在滋生可耻想法的心上，成为冰凉的印痕。汤晗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输入框里的字依然输了又删，光标来回跳跃。
汤晗死死地盯着那条最新的消息。
【找到助手了哦，以后会轻松一些，你就不用那么操心我了。】
【挑眉.jpg】
最终还是姜宥自己招聘到了满意的助手，而且这个助手还是姜宥自己在逛论坛和微博的时候找到的，确认对方也喜欢自己的漫画后她去私信了对方，答应得很爽快。
宁望林把这件事告诉孔见丘，孔见丘倒也不气，就是觉得被这两人折磨得快虚脱了，一天之内出入公司所在大楼不下十次。知情人士说孔主编是去吃好吃的安慰自己去了。
汤晗使劲地吸了一口气。
界面上移，白色气泡又多出来一个，刚刚吸进肺里的空气被迅速压出。汤晗朝屏幕凑近了些。
【要庆祝一下吗？】
江风和着浪声往人身上卷来，姜宥专心把小橘子放到烤炉上的铁网上面，她给小橘子排队，狭窄的铁网上顶多排了三个橘子，她把它们摆成三角形，半站起身戳了戳汤晗的手臂：“橘子护卫队。”
被提醒的人正低头剥开心果，她抬头看了看三枚橘子，扑哧一笑，语气很是宠溺：“啊，那它们保护什么的呢？”
“来了，等着啊。”姜宥把三角形扩大，往中间的空位补了一堆花生桂圆，“好，时辰一到，就该乖乖进我们肚子里了。”
“那橘子不是白费力气？”
“怎么会。”姜宥把手拢在泥炉边靠着热浪暖手，“橘子知道自己会死掉，它不怕，也不会因为保护的花生桂圆最终会死掉就放弃自己的职责的。”
“如果不知道结局的话，死真的来的时候可能会害怕。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死，那就做好该做的一切就好了，结局不尽人意也没办法，已经用尽全力了，与其当作徒劳，还不如接受。”
“说着不想死不想死，那是说就有用的吗？世界上不会真的有永生花的。”姜宥说完，抬眼看到汤晗震惊的神情，慌忙意识到自己失言，在汤晗眼前摆手，“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突然想到别的事了，你别听得不高兴啊。”
手心被放了一堆开心果仁，汤晗两手合住，顺道把姜宥的手握在手里。“不会。”汤晗的眼睛波光粼粼，姜宥怀疑自己眼花，她看到那其中有浪，涨起又落下，“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事，姜老师。”
握住她手的那双手稍一使劲压了压，半暖半凉的温度渐渐抽离。汤晗的手指从她的掌根轻划到掌心，被开心果截住，手指顿住，往里勾了勾，一抬，它在半路就离开了。
忽然风来得更猛烈，周围煮茶的游客小声抱怨着突如其来的大风，姜宥赶紧捂住手心的果仁，捂住那一堆汤晗留给她的“开心”。
“为什么？”姜宥攥了拳收回手，腾出一只手来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没胆量再看对面的波浪，“了解我很重要吗？”
“不重要就不能了解吗？”
话说得太彻底，汤晗没了退路，她想溜走，可身边只剩下夜幕里的江。
如果天气没这么凉，像和姜宥一起吃小蛋糕那天一样阳光正好，晒得脸发红发烫，她还能胡说八道混过去。但偏偏炽热的心遇上冷天气，她无路可逃，无处可躲，泥炉也太小，遮不住茂盛的心事。
转念一想，汤晗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姜宥总是退了又退，再不去追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所有的低温都是必要的，对比才会强烈，她才能感受到被掩藏的呼之欲出的心事。
失言又怎么了，姜宥不也总是意有所指但又直言逃避吗？胆小鬼和胆小鬼碰到一起，结局总是连手都没牵到就分别，她比较大胆，她已经碰到姜宥的手。
孔见丘经常在办公室念叨，剧情太千篇一律了，要再别出心裁一点。胆小鬼突然大胆，对于汤晗来说已经是特别的剧情。
再往后的情节，她还要再练习一下，在这之前她只能祈祷姜宥不要逃跑得那么快。
毕竟追根溯源，她也还是个胆小鬼，连多握一秒手都不敢。
波浪声愈发猛烈，不敢大声言语的人只能让目光里的感情更充沛一些，渴望用无声的举动望穿同样沉默的心，细细看清血液里呼吸着的情。姜宥吃下一粒开心果仁，咸的，咀嚼过后微甜。她刚刚攥得太用力，果仁在手里留下了印记，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
“当然能。”姜宥转而换上一副灿烂笑容，迎上那波浪声，“欢迎你来了解我。”
如果是你的话。
“那从哪里开始呢？”她笑眯眯地。
“嗯……那就说姜老师你最近招的助手吧？”
“哦——她啊，是个话不多很厉害的女生，才刚读大学，但是上色我很喜欢。”
“嗯嗯，狠人话不多的。”
姜宥哈哈大笑，指了指汤晗：“好呆啊。”
汤晗瞪大眼睛，也指她自己：“我呆？”
“对啊，特别认真地说人家人狠话不多，感觉突然呆呆傻傻的。”姜宥止住笑，笑意还留在眼睛里，“不是骂你，觉得你很可爱。”
“就是，感觉到你真的很认真想了解我，你这样很可爱。”姜宥在大腿上支起手臂，撑着脸慢悠悠说，“我的编辑这么可爱，我很幸运啊。”
你觉得很幸运，那你幸福吗？
汤晗问不出口，姜宥也说不出口，幸福的定义太模糊，幸与不幸的边界暧昧不清，这一切都还不如江面的月色好辨别。但又和江面的月一样，微风一拂就碎了满江，伸手捞只有一场空。
反正总会有什么在路尽头招手的，循着走就好。
走吧。
汤晗和姜宥并肩走着，姜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汤晗说话：“你冷吗？”
“有一点。”
“嗯——”姜宥拖长了声音，她吸一吸鼻子，像是在靠着嗅觉辨认周围的温度，“是时候做一些保暖措施了。”
汤晗扭头看姜宥，后者一副认真的表情。“什么？”汤晗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放久了手上渗出些冷汗，“现在吗？”
“对，现在。”姜宥很确定地点头，往前快走两步，转过身很认真地面对汤晗，“要牵手吗？”
说完她抬手，神情真挚。
“来吧。”
姜宥站在不远处，街边商铺的灯光映在她身上，她的脸半明半暗，朝着汤晗伸出手。那一刻周遭完全是无声的，那只手安静地停在半空，等待汤晗牵住它。汤晗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和她伸出的手，脑袋里一瞬间被抽空了思想。
姜老师……
汤晗踌躇地走上前，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抬手握住了姜宥的手。
好神奇的感觉，跟姜宥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文章里那些细腻的瞬间，时间都仿佛被放慢了好几倍。姜宥有着能拆解生活的能力，她把相处的每一瞬间拆解成一帧帧的电影画面，让它们定格在汤晗记忆里。
就像是，记忆里姜宥的声音将会永远都温柔如水。
“你的手好暖和啊。”
姜宥笑着说。她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有上扬的弧度，汤晗望着她，有些回不过神。
“姜老师……”
“嗯？”
“我喜……”汤晗忽然感觉心悸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她赶紧把话咽回肚子里，做出大大咧咧的样子笑道，“我还挺喜欢你这样的人。”
姜宥回看她，汤晗看见姜宥发愣，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怎么回复她的话。好一会儿，姜宥的目光才移动。她回过头继续看着路，嘴边也浮现笑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发丝被带动模糊了汤晗的视线。风里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难怪姜宥会说她的手暖和。早已是需要往手上呵热气的季节，虽然是南方的城市但冷风依然强劲地想要钻入人们的衣裳刺痛五脏六腑。路上的人在走路时会把手放进口袋，一个个都形色匆忙，从寒冷中匆匆掠过。
彼时月光并不明显，因为路旁的灯光晃眼，汤晗不敢直视。于是她将视线下移，落在了姜宥牵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也很暖和。
话语藏在心里，转移到行动上，汤晗悄悄把手握得紧了一些。她数着牵手的时间，一秒，两秒，三秒，一百秒。已经远远超过她在江边鼓起勇气的一握，也远比那些迟疑、等待的时间要长，不是水中月镜中花，是真实的、一只柔软的手，握住她的手也被她握在手里，在秋夜里不动声色地给对方传递着温暖。
在这一刻，她只想再多牵一会儿姜宥的手。
这不能算奢求，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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