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三人中,没有人比风澈更熟悉松雪台了。若这里真是完完全全照搬的松雪台,说起能藏人、或是暗藏玄机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
风澈迅速用神识将几处地方细细扫过一遍,最终,在床下的空隙中,找到了一幅画轴。
三人对视一眼,温珏不动声色地将手按上了拂尘,风澈则缓缓拉开了画轴。
画面展开之后,几乎铺满了一整张床。画中场景混乱不堪,大面积铺陈着赤红的岩浆和纵横的沟壑。几座深黑色的、光秃秃的崎岖高山立在画面一侧,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奇形怪状、四处乱飞的小鬼,简直像是传闻中的阿鼻地狱。
这分明是幅画,可画中的岩浆与小鬼,却竟都在画面上流动、飞舞,风澈甚至还隐约听到了画中小鬼的吱哇乱叫声。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新奇的术法,屈起手指在画纸上敲了敲,只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莫大的吸引力从画纸上传来。
风澈立刻转头对另外两人道:“这幅画中别有乾坤。我看先前那个鬼修也是利用画卷逃跑的,说不定此刻他就藏身于这幅画之中。”
温珏道:“可是即便他真藏在这画里,我们又该如何进去?二位想必都不是术修,我对术法亦不算相通;况且即便有术修在,这画轴上的术法,恐怕也不是那么好破解的。”
风澈看着画中场景,眼珠子一转,有了想法。
他抬手一口咬破了手指,接着用沾血的手往画卷上一戳,精准无误地戳中了一只飞在半空中的小鬼。那只小鬼惨叫一声,立刻在他手指下糊作了一团。
竟然真的有用!
他想了想,又在画卷左侧的山石上画了一道门。门画好的那一瞬,画上空间发生了片刻的扭曲,像是将两片本不该产生联系的空间,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温珏面露惊讶之色,没想到竟还能这样;风岚却只看着风澈被咬破的指尖,脸色十分难看。
画卷上的门框中间出现了一片深潭般流动的黑色区域,风澈眨眨眼,得意道:“看来咱们可以从这道门进去。不过我看这画中沟壑纵横,环境堪忧,进去之前,我得再给咱们画两个坐骑。”
他一边说,一边大手一挥,在门旁边画了一只外形抽象、奇丑无比的大鹏鸟来。画到最后,因为手上的血不够了,那大鹏鸟一侧的翅膀还仿佛萎缩了一般,比另一侧小上不少,整只鸟看上去一幅发育不良、心智有障的模样。
风澈却自我感觉良好,画完鸟,他正打算再破一指,被风岚拦了下来:“前辈,我来吧。”
许是有大鹏鸟“珠玉在前”,风岚没再画飞行坐骑,而是在纸上画了一只毛茸茸的巨兽。
那巨兽浑身覆盖着柔软的长毛,似猫非猫,似虎非虎,栩栩如生,神气极了。相比之下,风澈画的那只大鹏鸟,简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风岚画完,略一抬手,朝画外从容一招,那只巨兽腾空跃起,下一秒,竟直直穿过了画纸上的那道“门”,纵身跃到了画外!
跳出画的那刻,巨兽的身体瞬间变大了五六倍,越发显得威风凛凛。它平整的背部足够容纳下两个人,风岚率先翻身跃上,接着倾身朝风澈伸出了手。
风澈抓住那只手,被轻轻一带,带到了风岚身前。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巨兽背上,风澈的后背贴着风岚的前胸,透过衣料,能够隐隐感觉到对方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温热的体温。
风澈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巨兽,忍不住问道:“你这画的是个什么神兽?”
风岚的声音贴着耳后传来,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不算什么神兽。此物名叫刎螭,原身是养在魔界的一头没什么出息的宠物。我想着它体型大些,跑起来稳,前辈坐上去也能稍微舒服点,便画了它。”
两人离得很近,这样听来,只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沉,如清风拂过水面。风澈下意识揉了下耳朵,正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魔界的宠物长什么样,便听到身下传来一声长啸,刎螭载着二人腾跃而起,再次穿过画纸上的那扇“门”,纵身跃入了画中的世界。
猎猎风声掠过耳畔,风岚上半身略微前倾,将风澈护在身前。冲入画布的那刻,眼前闪过一片难以描述的光怪陆离,有那么几秒的时间,风澈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了。
他好像变成了一片很薄很薄的纸片,没有厚度,没有重量,全身上下连带着周围的一切,全都错位变形。直到一阵热浪迎面扑来,眼前视线豁然开朗,一切才又恢复了正常。
仍留在画外的温珏:“……”
风澈看到门边盘旋着的大鹏鸟,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回过头,透过半空中的“门”,对着画外的温珏挥手道:“对不住了温仙君,这刎螭神兽的背上似乎只刚好能坐下两个人,只能委屈你乘我那只丑一些的大鹏鸟了。”
他说着,并起双指,对着大鹏吹了一声响哨:“大鹏,去,你也出去接一接温仙君!”
这鸟虽丑,好在至少能飞,它拍拍翅膀飞出画卷,不多时,就将温珏也带了进来。
近看之下,这坐骑实在很难用“丑一些”来形容,完全是丑出了创意,要不是风澈坚持称它是一只大鹏鸟,实在很难让人辨认出它的物种。
好在温珏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那两人同乘刎螭;在他的预期里,自己能有只鸟坐都不错了,一脸超然平静地坐上了大鹏的鸟背。
见自己的领地闯进了生人,原本在天上乱飞的小鬼全都像闻见了血味儿的蚊子一样,一窝蜂朝他们涌来。风澈正愁这画中世界太大,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那鬼修,见状,顺手从风岚腰间抽出剑来,笑道:“小岚,你的剑再借我一用!”
话音落地,剑光斩出。
只一剑,铺天盖地朝他们涌来的小鬼被尽数击飞,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风澈轻巧地抓住一只离得最近、还来不及逃开的小鬼,将它挑在剑尖上,笑眯眯道:“告诉我,你们家主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鬼被方才那一剑的剑气击伤了翅膀,此刻缩成一团,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眼泪汪汪道:“仙君饶命,我家主人最近并未回到这画中来,小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啊!”
“哦?是吗?”
“是是是!小的绝无半句虚言,求仙君别杀我!”
风澈挑了一下眉,又道:“好吧,那再给你个机会。你们家主人上次回到这画中世界,是什么时候?”
“这……画中世界的时间与外界并不相通,小的也不十分确定,但约莫是一天前。”小鬼说到这儿,眼睛忽地一亮,赶忙道,“对了,上次主人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凡人!”
风澈立刻道:“那个凡人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活着吗?”
“活没活着小的也不清楚,但主人抓来的凡人全都关在那边的山洞里,小的可以带各位仙君去!”
风澈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见一座通体漆黑的孤山立在重重悬崖沟壑之间,看上去倒很像那么回事。他将小鬼的尾巴在剑尖上打了个结,威胁道:“行,那就有劳你带路了。不过我可事先提醒一下,一旦被我发现你耍花样,我就把你全身的鳞片一片片拔下来,再把你一点点剁碎了,拿去喂这只大鹏鸟,知道了吗?”
大约是这只大鹏鸟的外形实在很有威慑力,小鬼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含着泪连连点头。
风澈满意道:“行,那走吧。”
在小鬼的指路下,刎螭和大鹏载着三人,一同朝着远处那座漆黑的高山进发。
静止不动的时候,大鹏只是模样看上去“有些丑”,然而飞起来后,那双左右不对称的翅膀便显出了它的不凡之处。只见它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左摇右晃,十分努力地维持着平衡,好险没让自己一头栽进下方的岩浆里。
这可苦了坐在它背上的温珏,他之前和鬼修交手时本就落下了一身伤,此刻死死抓住大鹏背上的长羽,才勉强没被甩落下去。低头一看,却见风澈和风岚正一前一后、舒适自得地坐在刎螭背上,往后一躺,就是一张现成的双人床。
温珏再次:“…………”
他看着刎螭背上坐没坐相的风澈,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道:“你刚才威胁小鬼时的语气,倒是和我从前的一位朋友很像。”
“是吗?”风澈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不以为意道,“那我和仙君还真是有缘。等此间事了,有机会的话,我请仙君喝酒啊?”
温珏微微勾起一点唇角:“嗯。我那位朋友,从前也很喜欢请我喝酒。”
这一次,没等风澈再接话,他身侧的风岚便先开口道:“晚辈也觉得和前辈很有缘分。前辈请温仙君喝酒的时候,可以把我带上吗?”
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自己付酒钱。”
风澈哈哈大笑道:“自然可以!沈家可是贴出了告示,若是我们把沈小公子救回去,最少也有百两黄金的报酬,到时候整座长宁城内最好的酒楼,任你挑选!”
刎螭脚下踏风,奔走于纵横沟壑间,如履平地,不多时,他们便在小鬼的指路下,来到了那座孤山的山脚。
这座山的内部是空心的,漆黑的山岩间寸草不生,四壁都反射着不祥的冷光。此处地形崎岖复杂,小鬼一路战战兢兢,带着他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绕了一大圈后,终于来到了沈送瑜所在的“牢房”。
这只小鬼没有撒谎,那个鬼修此刻果然不在这里。空荡荡的山体中央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风澈点燃一簇掌心焰,火光亮起的那刻,他看见牢房的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靛蓝色的衣服上蔓延着大片深红色的血迹,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一动不动地躺在角落,生死不明。
正是他们找寻多时的沈家小公子,沈送瑜。
风澈快步走上前去,这处山洞内部十分空旷开阔,尽管如此,在靠近沈送瑜所在的那个角落时,他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沈小公子身上那件布料名贵的窄袖袍早已狼狈得不成样子,除了大片堆叠的新旧血迹之外,到处都是破损和划开的口子。但最触目惊心的,却不是这些——
他的脸上,原本明明如星的一双眼睛被残忍地生挖了去,只剩下两个可怖的窟窿,此刻伤口仍在朝外渗着血。
一日前在酒馆里,那个意气风发、满腔热血的少年,那个不顾众人目光,扬声说“哪怕我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他们也休想盖住我的声音”的少年,此时此刻,在这张脸上,竟已找不出半分影子。
风澈动作很轻地将人翻了过来,伸手去探他的呼吸,片刻后,终于松下一口气。
还好,虽然状态很差,但至少还活着。
细细一看下,风澈才发现,沈送瑜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件黑色的外袍。这件外袍的材质和款式都和沈送瑜身上的衣服有些不搭,风澈扯了一下,没能从他紧攥的手心里扯出来,根据面料和大小猜测,这件外袍应该是沈还瑾的。
他转过头,正想让风岚过来搭把手,先把人救出去,却在此刻,变故横生——
先前他情急之下,将手中那把破剑随手一扔,也没再顾得上管剑上挑着的那只小鬼。谁料那只胆儿都被吓破了的小鬼竟趁他不备,生生咬断了自己的尾巴,从剑上一跃而起,大笑大叫道:“我呸!狗屁的修仙人,敢威胁老子!老子一把火把你们全都烧死在这里!哈哈哈哈哈!”
它说着,一口气飞出了数米远,口中骤然喷出一股一丈高的烈焰,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他们进来时的那座石门猛然落下!
这小鬼先前那副怂样,竟是为了让他们降低警惕故意装出来的!
温珏先前就一直担心有诈,始终保存着一份警惕之心,没有离石门太远。见状,第一时间举起手中拂尘往石门下一顶,低喝一声,竟然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阻止了那面重逾千钧的石门的下降之势!
他修为上虽然远比不过风澈等人的天赋,但“不是仙盟中最为拔尖的那一个”,并不意味着“不拔尖”,勤勤恳恳、从不懈怠地修炼了这么多年,碧水天首徒的实力放到任何地方,都无人敢小觑。
在他抵住石门的同时,风澈也第一时间转过了身,足尖勾起那把落在地上的破剑,既快又狠地朝着那只小鬼刺去!
小鬼口中还在不断喷吐出烈焰,不知那是什么品种的鬼火,触及四壁深黑的山石,竟然将山石也燃烧起来。它一边喷火,一边在山洞里四处乱窜,偌大的山洞顷刻间烧成一片火海。火海之中,风澈红衣翻飞,那把丑陋畸形的破脸直直飞了出去。
小鬼在空中飞得极快,还在不断发出丧心病狂的笑声,像是已经笃定今天他们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然而,风澈掷出的剑远比它更快,全然看破了小鬼所有的行动轨迹,裹挟着迅疾的风声,只一剑,就洞穿了它的胸膛!
这一剑不论速度、力道还是角度,都无比完美,直到小鬼被刺穿心脏,钉进后方的岩石里,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就这么丧命在了一把破剑之下。
一口浓稠的鲜血从它胸腔喷出,四处喷涌的火源终于被切断,风澈嗤了一声:“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再回头时,见风岚已经将沈送瑜放在了刎螭背上,向着他策驰而来。
炽热的火海中,风岚的侧脸被微微映亮,勾勒出深邃俊美的轮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情况危急,他看上去却仿佛很高兴,一双眼里倒映着融融的火光,明亮而又专注。
另一侧,还在苦苦支撑的温珏艰难地喊道:“快走!这石门太重,我要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刎螭破开火海,奔驰至风澈身侧。风澈刚才被风岚那张脸晃了一下,回过神后正欲翻身跃上,风岚却已倾下身来,一把揽过他的腰,于风声烈火中将他抱上刎螭脊背,稳稳放在了自己身前。
空气中的热浪一波胜过一波,不知是不是缺氧的缘故,风澈只觉得自己心跳得略微有些快。风岚将他揽在怀中,身下刎螭的背部不断起伏,数秒之后,纵身一跃,载着三人冲出火海,从洞口逃离。
身后传来一声震颤的巨响,是那道石门终于彻底落下。刎螭照旧将温珏叼在了口中,头也不回地向着山下奔去。
沈送瑜失血过多,伤势极重,再拖下去恐怕就来不及了。离开画中世界后,温珏立刻以拂尘为笔,在地上画了一个传送阵。
“我现在要先送沈送瑜回沈府,你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风澈打断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温珏脸上划过一丝犹豫,就见风澈看着沈送瑜脸上那两个空空如也的血洞,似笑非笑道:“救回沈小公子,可不只是温仙君一个人的功劳,我们还等着去沈府领赏呢。
“再者,我先前无意中看了一场好戏,也有些话,想要当面问问沈家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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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红衣腐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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