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道人没有死的时候,沈昔朝还不是沈昔朝,他叫秦瑜棠。
秦瑜棠被三两道人关在没有光的山洞里,日夜练剑,饿了就在洞湖里捞鱼,累了就倒地睡觉。
三两道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够在三招之内时候杀了自己,那也就可以出洞了。
于是三两道人死在秦瑜棠的剑下,剑尖割喉,胸口豁着一个大窟窿,心脏被整个掏出。
三两剑法,一出必死,剑刃饮过师傅的血,方是谓练成了,剑法的招式是表象,若要修得精髓,断情绝义才是首要!
师教徒,徒杀师。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杀死师傅那日,秦瑜棠在师尊墓前供了一株桃花,从此世间没有秦瑜棠,唯剩沈昔朝。
不为前程,不要朝昔。
只为复仇!
沈昔朝去过药王谷多次,彼时杨园儿还未傻,杨锦余还未老,药王谷正是最鼎盛的时候,求药的山路无需扫雪,自有来往的门客踏平了冰雪。
沈昔朝曾经不懂,为什么坏人能活的这样好,而他娘亲还有外公的冤仇却无处可申,他杀不了杨锦余,更动不了杨园儿,上天是否真的有眼,因果报应又何在?
直到那天,沈昔朝站在药王谷的后山夹缝中,一缕衣角被小孩儿抓住。
“哥哥,好热啊,回家….”
小男孩儿年岁不大,玉雪可爱,头戴着精致的皮帽,脸颊裹在雪色的白色狐狸毛领里,皮肤晶莹透明得仿佛要即将化开,眼尾处却泛着淡淡的粉,似雪地中绽放的妖异桃花。
眼下一粒红痣,在白绵绵的肌肤上夺目的逼人,沈昔朝知道,杨园儿,也有这样的一粒红痣!
杨家人的好皮囊是天生的,而因血脉中自带的热毒,每每发作时,皮肤上便缓缓氤氲出朵朵粉色桃花,显露在皮囊之上,便是动人心魄的美,遗世独立的艳。
沈昔朝只一眼,便认出这是杨家的孩子。
纵然不愿意承认,沈昔朝身体里的的确确也流着一半杨锦余的血,秦家的脉让他活,杨家的根让他死,这么多年,他生不如死,却也忽视不了内心深处的那朵时隐时现的桃花。
杨园儿恐怕早已忘了自己逼死过一个叫做秦婉的女人,也就自然不会记得,世上还有一个沈昔朝。
小孩儿看上去似乎是偷跑出来的,身边并无侍女随从跟随,不知怎么的,竟然独自一人溜进了后山的夹缝之中。
此处山缝隐蔽,当年就是沿着这条狭窄的山缝,沈昔朝走了一夜,才得以逃过一劫,现如今,也是在这个山缝,他看到了杨园儿的儿子!
报应!沈昔朝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提剑斩下这小孩儿首级,杨家姐弟,如果看到亲儿头颅,还不知道要怎样伤心,想到此,沈昔朝只觉得热血翻腾,心头畅快至极。
他手握住鸳鸯剑的刀柄,还未动手,小儿忽然惊呼。
“哇!好漂亮的宝石。”小孩儿扑上前来,小手竟然贸然握住沈昔朝扣在剑柄上的拇指,嘴里囔囔着“宝石,宝石。”眼神却分明落在沈昔朝的指甲盖上。
或许是血脉的感知,小孩儿竟然对沈昔朝有着天然的亲近。
小孩儿歪着头,试探着想要凑上前去仔细看沈昔朝的指甲盖,说话间,竟然是有口水从嘴角流下,小儿浑然不觉,一心只盯着沈昔朝的指甲盖子瞧。
“呵!真是报应啊!杨园儿,你的亲儿,竟然是个傻子。”沈昔朝心头畅快,仰头看山缝夹出的一线天,一片雪花缓缓落在他的脸上。
脸上的冰冷转瞬即逝,随即是手指头传来一股湿热,这痴傻小儿竟然含住了他的手指,下意识的便开始吮吸了起来,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呆呆的看着沈昔朝脸上的雪花,口齿不清含含糊糊的说
“好看。”
沈昔朝一惊,下意识运作内力,抬手将小儿甩开,小孩没有防备,竟然被甩进了不远处的雪窝子中,整个人砸进了雪堆之中,雪堆深过膝弯,小孩许是太笨,也或许是被甩晕了,竟然丝毫动静也没有,整个身子直埋进雪里。
天空开始下起鹅毛大雪,伴随着寒风,山缝之间风声呼啸,竟然听起来是呜咽凄然,像催魂的哀歌。
“你命该如此,能早些死掉也好!”沈昔朝望着那静悄悄的雪堆,原本被砸出的人形也很快覆上了新的雪,只消片刻,这个病歪歪的小人便能死于无形。
手指湿哒哒的,沈昔朝脑海闪回方才不久前那软绵的触感,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死吧,你父母很快便来陪你。”
“呼!!好热好热,烫死了,烫死了!”雪堆子忽然有了动静,小孩倏的一下从雪堆里探出头来,皮帽不知去向,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一捧棉雪,雪白圆滚的双颊鼓起,一边脸颊浮着一朵状似桃花的粉色花瓣,这小孩浑然不觉得冷,从嘴里吐出一口含化了的雪水。
小孩儿见到沈昔朝,又歪了歪脑袋,似在思索着什么,看了片刻,自然的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嘟着嘴吸了两下,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齿。
“你是谁啊?好看。”
沈昔朝没料到这个小儿居然会痴傻到这个程度,看上去像对片刻之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也丝毫不怕冷!
“宝宝,宝宝,你在哪里,躲好了吗,阿娘来找你了哦~”不远处传来一声娇俏的女声,清脆的娇笑夹在话语之中。
“杨园儿!”
也是,此处是药王谷禁地,属于谷中后院,外人根本不知,杨园儿肯定以为这处是绝对安全的,不会有他人,才会带着儿子在此处玩耍,而自己就在不远处候着。
沈昔朝听到这声音,眼底发狠,简直想立刻杀了杨园儿以解心头之恨!
“宝宝…谁是宝宝,是你吗?”那小孩儿显然傻得很了,左右晃了晃脑袋,雾蒙蒙的眼珠子盯着沈昔朝瞧。
脚步声近了,若此时被发现,唯有一次机会,纵然自己侥幸能杀得了杨园儿,却必定引起杨锦余的警觉,自己此番未必能取杨锦余首级,沈昔朝只想了片刻,便把栽在雪堆里的小孩儿从雪堆里拔了出来。
“我是哥哥,抱着我的脖子,带你回家。”沈昔朝把小孩儿放在背上,这小孩儿便极自然乖顺的环住了沈昔朝的脖子,冰凉的脸颊寻着热源像毛毛虫似的往沈昔朝脖子里钻。
“哥哥,好热好热。”显然是热毒要犯了,小孩儿在背后并不安稳,一个劲的贴沈昔朝的脖子,他脸颊冰凉,呼出的气息却灼热的烫人。
风雪渐渐大了,很快雪夹着风包裹了一行的两人,灰蒙蒙的天,暗到看不清前路,沈昔朝却是闭着眼都能记得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这条路他早已在梦里走了千次万次,背着小孩一路疾行,恰如行走在多年前逃离药王谷的那个雪夜。
“娘亲,我要娘亲…..”小孩儿在身后开始模糊不清的咕哝,额头埋进沈昔朝的脖子里,雪下的太大了,雪花堆在他们的身上,落在小孩儿身上却是瞬间消弭于无形,因为他小孩热得像是一块火炭,哪怕隔着层层衣物,沈昔朝也无法忽视那股滚滚的灼热。
沈昔朝只能将小孩抱进怀里,脱了外衣将他层层裹了。
“你没有娘亲,你的娘亲已经死了!是杨家人杀了她。”
小孩儿眨巴着圆滚的眼睛,雪花覆在他的眼睫上,神情呆滞的似在思考沈昔朝话里的意思。
“娘亲死了?”
“死了!你要帮她报仇!杀光杨家人。”
“哇~呜哇~”小儿突然放声嚎哭起来。
有那么一瞬,沈昔朝或许想要抬剑刺死小孩儿,可是小孩儿哭着哭着又缠上了他的脖子,眼泪鼻涕蹭在他的脖颈处,他哭得一抽一抽的,身上布满了粉色的桃花,身子软绵绵的,却始终不肯松开缠着沈昔朝脖子的手,顿时让人觉得杀了他也是浪费功力。
“哥哥,我给娘报仇。”
“哥哥,我要回家。”
“哥哥,太热了。”
“哥哥,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柳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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