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距此地数千里的极北之外，有一谷，名为万川。这便是世上至寒之地。万川谷没有尽头,所及之处,遇水成冰,寸草不生。据帝师所说，四万亡巫留下的一切都还归故里,每夜朔风都夹杂着凄怨哭嚎。”
“与北相对，南边也有一处天师都难至之地，名为离渊。离渊天火，万年不息，又被称作‘天坑’。上古妖邪被镇于此,天火加身,万世无宁,倘若生灵靠近,不至一刻便会化作一堆焦骨!“
“慈鸿天师观庙千重、百年受供,曾……”
堂中,猪头面具之下,少年看着那唾沫横飞激情爆扬的说书先生,露出鄙夷之色。
……扯蛋。
虽说说书人嘴里的十之**有假,他还是受不了地拽起一旁昏昏已睡的青年“走,纪哥,咱回府!”
青年狠狠一怔“……啊?”
少年不顾他的反抗,拽着人边走边说“真是太能扯了,昨日吃的糯糕都没这么能扯!”
青年一头雾水,方才睡了一觉,还未清醒,只道“小川…怎么了?不开心?”
听及此,少年骤然停下脚步,在长街上生无可恋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崩得十分离奇且突然：
“说书的虽然全靠编,但这也太没水平了!”
青年惊奇地看着他“小川,冷静…你……”这和你有关吗？这么激动做什么？？
少年一甩猪头,继续拽着他“我不管,我们走!”
……
世上本有人与兽,依山傍水而生,奈何天地灵气皆不入七窍,活得都很憋屈。
但凡事总有例外。
在人与兽中,有极少部分可纳天地之灵为己用,于是有了灵人与妖。
其间最顶的灵人又称天师。
妖族强大而狡诈,不甘居于离渊,与人族交战时人族的伤亡要大得多。
于是,在人妖交战、纷离流亡的年代,天师乃是堪比人间帝王的存在。他们受人供奉,观庙千重,仿佛立于无上九天,睥睨众生。
天隆帝沈怀潇,平乱民、战妖邪,一统九州,在位三十余年妖族难犯,其功高五帝,是为人皇。
其子沈霆,便是如今的平景帝。
平景帝大盛肃邪司,招灵人,由其数甚越天师,其在位数年,天师地位骤降。
本来几年一波的人妖交战,人族虽死伤惨重,妖族也一直难深攻入京,可变故终究发生了。
延和三年,妖族不再是往日的小打小闹,它们倾巢而出,一路北上。
灵人有卜,此次有妖数万,它们几乎是倾巢而出，人族已到了危机存亡的关头。
谢氏一脉受先帝提拔镇守南疆,固兴王谢铮率众天师灵人,肃邪司及举国兵卒迎战。
仅仅半月,南疆赤地千里,战士们的血深深没入土地,无数人家破人亡、凄声滔天,南尸横遍野,仿佛魔狱。
又过半月,南疆几乎守不住了,天师十不存一,更别提凡人。
人族将亡。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居于极北万川的巫人族突然南下,打得妖族措手不及。
巫是人所化,人的七情六欲,贪嗔执妄牵穿化灵,是与妖族一样神秘而强大的存在,此次巫人族南下,几乎绝望的人族才看到一线生机。
妖族与人族一战难免有死伤,可它们血液中流淌着兽性,它们嗜血好战,反扑尤为致命。经此妖与巫一战,三族俱伤,可没有一族会真正亡绝,十年、百年后,必会卷土重来。
所以……
天师丘忘筠,献计灭灵天阵。
以三百八十一道生魂为祭,引下灭灵天雷。
灭灵天雷,雷如其名,中此雷者魂碎魄散。
人族只要在妖与巫混战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撤了兵，天雷便可覆灭妖族。
然而巫族也免不了。
巫族南下,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却实在是帮了人族的,倘若妖族攻破南疆的防线,京国千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几日内便可被杀尽———巫族救了人族。
可天雷不是瞎劈,是有范围的,必须有一方
力牵制住妖族,才能够剿灭更多。而这股势力不是人族,就是巫族。
此战人族灵人死伤大半,再经不起伤亡了,他们别无选择。
再者,巫族的强大,也是一种危险,留下他们,说不定会成为下一个妖族。
于是延和三年末,数以万计的天雷如浮世游龙,吞没了巫与妖交战的、伤痕累累的赤土。劈天裂地的巨响盖过尖啸的哀嚎与凄厉的喊叫,雷光掩去一切战争的痕迹,磨平大地的创伤。
后来人族休养生息,漏网之妖极少,天师就成了神棍,肃邪司名存实亡。平景帝过上了正常皇帝的生活,纳了一堆嫔妃。
天师丘忘筠智博功高,被称赐为帝师。
至于谢氏一脉,是自先帝起承了圣恩,扎根南疆数十载,谢铮又在此战中立功,好歹守疆一月,受封无上。只是一个手握二十余万兵马的异姓王始终是个祸患,于是平景帝召其三子入皇都为官,成为牵制南疆势力的一根线。
至于皇都的水……
那可比前几朝浅多了。
究其原因,乃是平景帝此人,心肠冷硬,如铁似冰的,隔着几里远的火炉闻着那味都得给冻灭。
他曾重用过一位大臣,那段时间什么宝贝名号水一样往人府里灌,其余大臣也劝过,可皇帝就是不听,简直就是在宠幸男妃!平景帝即位这么多年,连个贵妃都不封,简直让人怀疑其取向。
然而后来听说人要造反，老皇帝查都不查，就说一不二地讲了对方九族。
凭借这股带邪性的疯劲与狠劲,平景帝杀遍了后宫,六七十位嫔女只剩寥寥几人,吓得几大世家和朝臣宦官全都夹起尾巴做人,生怕下一个就杀到自己头上了。
他那日提剑亲手砍下一个又一个娇媚头颅,浑身是血的凶神恶煞形象入人心。毕竟自古从没有哪个皇帝会亲自削光后宫美人的脑袋,这一届实在太邪。
朝中某些大臣脆弱的心灵已经快崩了。平景帝是人皇亲生的没错,只是比起先帝一统九州平民肃邪的宏图远志,这位皇帝没怎么对江山上心,更不惜香怜玉,剩下的几个妃子没有一个受宠幸,只是绵延子嗣的工具,叫人怀疑帝王压根无欲无求。
除了……
他对自己的儿子十分上心。。。
八年前虞怜带回来一个“流落八年”的皇子。
自此天崩地坼，日夜倒错。
这个流落数年的九岁小孩,被亲手砍光后宫的老皇帝“供”了起来。
老皇帝叫帝师丘忘筠做那小孩的先生,在小孩寝殿内外围了几层侍卫,最后听说小孩命格凶煞,又请了一堆灵人天师,破例在这人九岁时就授了个至阳的表字,以压住所谓阴煞。
随后小孩一路高升，直接成了太子。虞怜也母凭子贵，当上皇后。
以往祸乱朝纲的不是佞臣就是妖姬,结果佞臣妖姬全部掉了脑袋,竟只剩一个九岁小孩!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老皇帝得了失心疯。
而民间对这位拥有神秘魅力的太子殿下传闻颇多,什么“延和太子，面若好女，颜如冠玉，皎似弦月”大致就是说当朝太子能用一张脸单挑老皇帝的后宫丽三千。
但真正见过这位的人真的不多,毕竟是皇帝的心尖尖,看一眼可能就得脱层皮。
......
“小川?”
青年面露惧色,话唠突然沉默,大抵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了。
少年猛地从正史的回忆中抽身“诶,在呢!”
青年这才松了口气,沉默一会道“你这面具……”
一只硕大无比的猪头眨了眨眼，眸光清得几乎要流出水来“纪哥，打住！小爷我天生丽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若是招惹上世家贵女就不好脱身了,所以这面具我是绝对不会摘下的!”
青年“……”
少年没在意他几欲吐血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小爷今年十八了,但还不想要娶妻……毕竟我这么好看,却没见过几个比我好看的,这怎么行?”
青年第二次想捶爆这“猪头”,第二次想“杀人灭口”,但经过权衡,还是都生生忍下了。
他朝猪头温和一笑“那我们先回府吧。”
少年高兴地点点猪头,又眨了眨眼,“好啊!”
……
……
香炉内的白烟一点一点晕散在空气中,缠绕、交织,再散去,像一场萦回往复的旧梦。
东宫某间,鼾声震天,且动地。
已是岁暮了，榻上少年却只着一件薄衫，他时不时瞥一眼角落中打鼾如打雷的小亲卫，而后又极其平淡地收回目光,默许并习以为常。
少年散开的墨发长垂至腰间,柔顺得像一汪静潭水。他皮肤白得透亮,又隐约显出几分病气,眼尾一点朱砂小痣近乎灼人。可就是这副刚睡醒又病得要死的模样,配上耳边那对水玉坠,却实在生出了几分极具冲击力的、颠倒众生的滋味来。
这正是那位民间盛传的神奇人物,无脑且病弱的太子殿下,沈离安。
每天都差点见先帝的太子殿下又是一阵心悸,浑身颤了一下,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吃错药。
近两日,很好死的太子殿下总感觉心口凉凉的,像破了洞的布袋,呼呼地往外漏着风。
可他伸手一摸:什么洞?连个刀口也没有!
沈某不禁怀疑，可能是万川的风狂奔数千里给他降温来了。
于是他就懒得管了。
过了许久，屋中依旧静得只有鼾声。
沈离安摘下了耳上那对水玉坠。
这坠子无比清透,又带着微微的天青色,里边凝着晨星碎露似的小白点,细看之下还会发现其形状并不规整,而且两只坠子也不对称,只是中间都凿了个小孔,像一朱赤白的流火,横贯其间。
沈离安盯着两只坠子看了许久，指尖捻出根白丝，将其穿好在腕上。
他右腕腕心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印,是一朵九瓣花。
沈某放下宽袖,遮住了黑印。
过了一会，少年闭上眼，小扇似的睫帘垂落一层影，配上那漂亮又苍白的脸，让他看上去一碰就碎。
……
千里之外,石化的半透明人影倏地睁开眼!
那是一个红衣似血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张脸俊美已极,好看得几乎人神共愤。
———这张脸同京国太子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那些虚弱与苍白,分明就是天神般的人物。
沈离安将意识寄于虚魂中,缓缓伸出手,抚上界碑。
狰狞的石上,一竖绀青色大字张牙舞爪着————万鬼崖。
凄切的惨叫、嘶吼声咆哮着,挟哀冲天的怨恨与不甘,以劈山破海之势吞没手无寸铁的红衣少年。
沈离安听清那成千上万道不堪入耳的污秽语和毒誓诅咒，微勾起唇角，似乎心情格外愉悦。
“杀我？”
“呵,诸位真是说笑了,我们昨夜不是聊得很愉快么?”
魂魄只有怨恨的本能,所以他不欲在此浪费时间,只是继续听着。
“嗯？诅咒啊……”
他认真辨着那些声音,最终却无奈叹惋道:“唉……您瞧您这话说的,多伤人啊…”
“我统共只杀了三百余人,而且没有无辜之人……像本殿下这般心善的,天底下可没几个了。”
少年面前猛地晕开一层水波,涟漪道道晕开来,柔和的浅蓝色像一朵绽开的灵花。
那是怨灵妄图突破封界,却被阻绝的余流。
沈某连忙窜到崖边“哎……别激动嘛,往下看,下面才是冥河，从上面是出不来的。”
透过密密麻麻的半透明魂魄,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河延至天边,绀青的古色宛如九重天上仙人垂下的万缕青丝,时不时跃起的浪花染着淡淡的金色,明光似浮。
巫妖人兽,凡有灵者,若死后魂魄完整,都将进入万鬼崖。
能渡冥河者,将踏入轮回。
这里是世间唯一的生死交界处。
有人罪孽深重,被困千年,也有人善运鸿德,已走过百世轮回。
万川内白骨花遍野千重,除此之外寸草不生。
可这世上至寒之地,无人能达。自然也无人能看见,极北夜空中搅动的星云下,纯美如昙的白骨花被镀上了晓月的余辉，温柔得如同浮世侵扰中，一场叫人难以舍忘的旧梦。
每朵白骨花，都是一世孽缘。
凡人如蜉蝣,朝生暮死,而这些白骨花在极北的寒霜下千年不朽,便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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