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他高一那年。
临近圣诞节的某一天，长锦市下了一场雪。
栗鸢穿着长到过膝的白色羽绒服，手套、围巾、棉帽、口罩全副武装，捂得像个发面馒头一样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有些艰难地前进着。
他的怀里抱着一颗用彩色塑料纸包裹的苹果，上面还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明天的圣诞节刚好是他们相遇三个月的纪念日。
虽然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日子，不过栗鸢还是第一次和全校第一的优等生做朋友，不自觉地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好好对待。
——搞得像结婚纪念日一样。
栗鸢这么想着，脸上不觉露出傻笑。
“呦，栗鸢，给哪个小美人带的平安果啊？”
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巨力，栗鸢扭头，同班的陈栩从他身后钻了出来，脸和耳朵冻得通红，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栗鸢倒也坦然：“给虞衡的。”
陈栩立刻酸溜溜地起哄：“真羡慕啊！长得帅就是好，平安夜还能收到礼物！”
“别酸了，你学习也没他好！”
栗鸢一边笑骂一边扒拉塑料纸，冻脆了的塑料在冷风里发出刺耳的“嘎啦”声。
“但做哥们儿的我还得劝你一句啊，”陈栩忽然正色，“你还是别老跟那小子来往了，他一个重点班的优等生天天上普通班门口等你一起吃晚饭，太显眼了……”
“啊？”栗鸢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我们是朋友啊，为什么不能一起吃饭。”
陈栩扁扁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隔着棉帽揪起他的耳朵：“这一耳朵的钢钉跟着你真遭罪……你都十六七岁了，思维怎么还像小学生一样？”
“？”
陈栩受不了他那懵懂无辜的眼神，咬咬牙解释道：“有人传你和虞衡早恋……你也知道，虞衡一向不怎么理人，却破天荒地跟你走得那么近……很难不让人多想。”
栗鸢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们瞎说什么！我们没在一起！”
“我当然知道你们就是单纯的朋友关系，还替你跟他们解释过了，可是他们也不信啊！”
陈栩替他愤愤不平：“这些人就是嫉妒你能跟虞衡说上话。对了！之前他们还传过俩高二的黄谣，就因为他们一个Alpha一个Omega，比你这还过分呢……”
“早恋”这个话题对栗鸢来说并不陌生。他不是什么乖乖男、好学生，从小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是逃课打群架就是烫头打耳洞追求非主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野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逾越底线的事，甚至都没有抽过一口烟、喝过一口酒。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倒是有过几段网恋，除了网恋外就只追过一个女孩——手还没拉上就被女孩的妈妈追着打了几条街。
栗鸢自诩一生豪放不羁爱自由，追人只追年级前九。至于为什么是九，不过是为了押韵。
他追人挑剔，比自己丑的不追，比自己学习差的不追，比自己素质低的不追……挑来挑去就没人可追了，寂寞时唯有上网cpdd来一局紧张刺激的对抗性手游才能排忧解难。
此人打扮得像报纸，内心却纯洁得像一张白纸。要说他跟虞衡传绯闻，他其实还挺乐意的，但是谣言终究是谣言。
晚饭期间，虞衡如往日般在班级门口等着栗鸢。
因为年级主任搞特殊对待，害怕自己用心栽培的好苗子抢不上饭，于是，重点班比普通班的下课时间要早两分钟。
而从五楼的重点班走到栗鸢所在的一楼，刚好需要两分钟。
在普通班下课铃响起的瞬间，一涌而出的干饭积极分子都会看到三班的门口杵着这么一个大帅哥。
似乎，真的挺显眼的。
虞衡校服外面随便套了件羽绒服，纯黑色，最普通的款式，可再丑、再土的衣服也挡不住这张帅脸给人的冲击力。
“给你，”栗鸢将平安果塞进他怀里，“我重金选购的大苹果，又红又大又圆，包装纸也是我自己搭的。”
“谢谢，我很喜欢。”
虞衡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从背后拿出来一颗没有包装纸的圆滚滚的大柚子，足有栗鸢的脑袋那么大。
“这是回礼。外面卖的包装纸太小了包不下，别介意啊。”
“没事！”
栗鸢眼睛直冒光，如获珍宝般双手捧着那颗金黄色的大柚子。
两人各自收获满满，去食堂打了份味道难评的饭菜。
虞衡跟栗鸢不同，他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栗鸢一碗饭下肚的时候，虞衡的那碗饭刚没了个尖。
栗鸢也不着急，坐在他对面兴致勃勃地扒起了柚子。
“啊，就是他……”
旁边那桌传来议论声。
“他不是Beta吗，虞衡放着那么多漂亮Omega不要，会喜欢一个Beta？”
“不喜欢干嘛只和他一个人吃饭？给了重点班特权，他还要来等人家……”
“笑死了，虞衡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不良少年，他配得上吗？家里没镜子还不自己撒泡尿照照啊……”
“……”
细微却无比刺耳的议论声钻进栗鸢的耳朵里，他很不爽，很想直接走过去理论一番，可是他不想影响虞衡的心情。
自己倒是无所谓，要是影响了虞衡怎么办？
栗鸢自己忍着委屈，扒好一瓣柚子就塞进嘴里，一口爆汁。
“好甜啊！虞衡你尝……”
话音未落，虞衡先落下筷子，他看了栗鸢一眼，蓦地起身。
“虞衡……”
“等我。”
虞衡雷厉风行地走到悄悄议论栗鸢的两个男生身边。
“虞……虞衡？”
“……有事吗？”
两个男生心虚地耸着肩，虞衡冷冰冰的眼神扫过他们两个的脸，端起饭盘就扣在了他们的脸上。
“！！！”
周围一片哗然，就连打饭阿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栗鸢完全呆住了，手上的柚子瓣摔到地上，果汁迸发而出。
“说别人闲话不怕烂嘴吗？”
虞衡的声音很大，不像是只说给他们两个听的。
两个男生惊愕过后，把餐盘从脸上拿下来，擦干净脸上的饭菜油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逃跑了，走远的时候还回头骂了他两句。
“……”
虞衡目送两个男生越走越远，默默弯下腰将散落到地上的米粒擦干净。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而这件事不免将成为有些人未来一段时间内的饭后谈资。
“抱歉，吓到你了吧。”
栗鸢如梦初醒，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出头……”
虞衡回以微笑，淡定地坐下继续吃饭，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明天晚自习结束后，你有时间吗？”他忽然问。
“有啊。”
虞衡舔舔嘴唇，用试探的语气说道：“明天我生日，我想和你一起过。”
“明天？！”
栗鸢顿时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都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呢！”
“不用送我礼物，我只想和一起吃顿宵夜。”
他的眼神单纯又真诚，看得栗鸢小鹿乱撞，恨不得把自己的全科练习册都打包送给优等生作为生日礼物。
——虞衡是真的喜欢这种礼物。
两人赶在晚自习铃响前赶回了教学楼。
“晚自习的周考加油哦，大学霸。”
“你也是。”
栗鸢站在楼梯口目送虞衡走上楼梯，才往教室的方向走去，班主任正在班级门口等他。
“跟我来趟办公室。”
“啊？哦……”
栗鸢心里一慌，在大脑中迅速反思了一遍近期的表现，惊喜地发现最近一段时间里没有逃课也没有缺考，更没有打架斗殴，一时间松了口气，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办公室里没人，班主任关上门，给他搬了个凳子过来，师生俩面对面坐下。
栗鸢看着班主任面色凝重，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大柚子，不合时宜地问了句：“老师吃吗？”
班主任摇摇头，脸色难看：“晚饭期间，有两个学生去找主任说，虞衡为了你把他们打了，真有此事吗？”
栗鸢一愣。
“我没教过虞衡，不知道他的性格。不过我问了几个认识他的同学，他们都一致表示虞衡不是好斗的人，甚至连话都不怎么和别人讲。”
班主任为难地叹了一口气，手心拍拍自己的额头：“再加上……最近总是有人传你们在谈恋爱。”
“那都是他们瞎说的！”栗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别激动。你看你，刚开学的时候成绩全校垫底，到现在偶尔都能考进全校前一百名、班级前十名，这是多大的进步啊！就算你和虞衡真的在谈，这也是一段不影响学习和生活的健康的恋爱关系，只要不做得太过分，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栗鸢认同地点点头，却始终没有澄清自己其实连虞衡的手都没牵过。
“但是呢，”班主任话锋一转，“人多口杂，做老师的没办法管住每一个人，总会有人乱嚼舌根。况且虞衡还因为你打人了，打架可是要挨处分、回家反省的。”
栗鸢一听急了，深吸了一口气梗着脖子问道：“老师，难道是谁先告状谁有理吗？您有了解过虞衡为什么会打他们吗？就算虞衡不动手，我也不会忍气吞声，他只不过是替我做了我想做的事，要处分就处分我！”
“虞衡是好苗子，年级主任不舍得处分他，就说让他跟那俩同学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但是……”
班主任欲言又止，忽而重重叹了口气，以不容置疑的声音发出了命令：“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和虞衡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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