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北境雁回城的断壁残垣上,风卷着沙砾,刮过城墙根下那道纤瘦的身影,扬起素色裙摆的边角,也吹乱了鬓边沾着尘土的碎发。沈清辞站在城楼下,指尖死死攥着半块温润的白玉佩,指节泛白,掌心被玉佩边缘硌出深深的红痕,可她浑然不觉,目光唯有死死锁在城墙最高处悬挂着的那颗头颅上。
那颗头颅的主人,是萧珩,是她等了三年、念了三年,从豆蔻盼到及笄的夫君。
他的双目依旧圆睁着,眼角凝着一丝未散的戾气,脸庞被北风刮得有些干缩,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剑眉星目的俊朗轮廓。只是那曾经盛满星光与暖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定定地望向南方——那是江南水乡的方向,是他们故土的所在,是他曾许诺要带她归去、岁岁安度的地方。
沈清辞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胸前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风里裹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呛得她眼眶发酸,却连闭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想把城墙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刻进骨髓里。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漫天霞光,雁回城外的十里长亭,萧珩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牵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坚定:“清辞,等我平定北境狼烟,捷报传回京城,便以十里红妆娶你,此后岁岁年年,护你一世安好。”
那时的他,眉眼含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将士,身前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沈清辞踮起脚尖,为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指尖拂过冰冷的铠甲,轻声道:“我等你回来,萧珩,一定要平安。”她递给他一块亲手绣的平安符,针脚细密,绣着鸳鸯戏水,藏着她满腔的情意与期盼。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出征,待硝烟散尽,她的少年将军便会踏着霞光归来,兑现那句十里红妆的诺言。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再见时,已是这般天人永隔,且他背负的,是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三个月前,京城传来两道圣旨,一道斥责萧珩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一道下令沈家满门抄斩,以儆效尤。那天,沈府上下一片哀嚎,官兵破门而入,刀光剑影间,平日里熟悉的亲人、仆从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庭院里的青石板,也染红了沈清辞的眼。
她被从小一同长大的丫鬟阿竹拼死护着,从后门逃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朝着北境雁回城的方向赶来。她不信,她绝不信萧珩会通敌叛国。那个在雪夜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甘愿冻得手脚生疮的少年;那个对着家国百姓满眼赤诚,誓言要守得四方安宁的将军;那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待她温柔备至的夫君,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他誓死守护的一切?
她要找他问清楚,要为他洗刷冤屈,要护住沈家仅剩的血脉,等他回来,给她一个解释。可当她历经千辛万苦,躲过兵匪劫掠,熬过风寒病痛,终于抵达雁回城时,看到的却是城墙上悬挂的头颅,听到的是百姓们对萧珩的唾骂,是敌军破城、生灵涂炭的消息。
雁回城破了,萧珩战死了,沈家满门没了,她的世界,轰然坍塌,只剩下一片荒芜。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迷了沈清辞的眼。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城墙上的头颅,像是要从中寻出一丝生机,一丝转机。衣襟里的半块玉佩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悲恸,透着一股沁骨的凉。这对玉佩是萧珩的母亲留下的遗物,出征前,他将其中一块交到她手中,说:“清辞,见玉如见人,等我回来,咱们把两块玉佩合二为一,便是一生一世。”
如今,玉佩尚在,人却已阴阳两隔,连一句告别,都未曾留下。
“萧珩……”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我不信,我真的不信……是谁害了你?是谁害了沈家?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打散,消散在空旷的城楼下,无人应答。城墙上的头颅依旧圆睁着眼,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又像是在遗憾未能兑现的诺言,在残阳下,透着无尽的悲凉。
沈清辞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痛。她想起小时候,在京城的上元节,她跟着家人逛灯会,不小心和家人走散,是萧珩牵着她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帮她找到了爹娘。那时的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眉眼清澈,笑容温暖,对她说:“清辞,别怕,有我在。”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他文武双全,是京城中人人称赞的少年才俊;她温婉贤淑,精通诗词歌赋,是沈家捧在手心的千金。两家长辈早已默许了他们的情意,只待萧珩功成名就,便为他们完婚。他会在她生辰时,亲手为她折一支纸鸢,陪她在庭院里放风筝,看着纸鸢飞上蓝天,他便笑着说:“清辞,愿你岁岁无忧,如纸鸢般自在。”
他会在她读书累了时,为她沏一杯温热的花茶,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偶尔为她讲解书中的疑难,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会在她受了委屈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替她撑腰,哪怕对方是权贵子弟,他也绝不退让,只因为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以为,他们会就这样顺顺利利地走到一起,成亲,生子,相伴一生,看遍世间风景,共度岁岁年年。可命运却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让她从云端跌入谷底,一无所有,只剩满心的悲痛与不甘。
不知哭了多久,沈清辞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可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不能就这么倒下,萧珩不能白死,沈家不能白亡,她要查明真相,为他们报仇雪恨,还他们一个清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头颅,轻声道:“萧珩,等着我,我一定会还你清白,一定会为沈家报仇雪恨。等我做完这一切,就来陪你,再也不分开。”
说完,她转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布满尘土与血迹的路上,透着一股单薄却坚韧的孤勇。她不知道前路有多艰难,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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