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符阵的门板形同虚设，丝毫挡不住汹涌如潮的青黑煞气。屋内光源瞬间湮灭，浓重墨色透着寒意，压得人喘不上气。视线被剥夺，耳边只余断断续续的凄厉低吟。
纸张燃烧的哔啵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暖色火光照出一小方天地。“初言？”顾澄一手拉着林夏，一手托着那橙红光源。宗初言看着他，缓慢眨了下眼，似乎还未适应突然笼罩的黑暗。“……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动作确是利落干净的。他伸手探向浓稠黑雾，修长白皙的手指没入其中，五指虚握，便有浅紫流光自指尖散开，如灵蛇般将蠢蠢欲动的黑雾缠住。霎时，邪祟恐惧又不甘的嘶吼萦绕耳侧，却还是被强硬地压向两侧，为几人俯首让路。
墨色盈满了楼道，空气越发阴冷粘稠，狭窄幽深的甬道在侵蚀下渐渐扭曲。“好了，走吧。”宗初言转过身，光影将清秀精致的五官切割，无端添了几分苍白诡谲。
无尽的黑暗最能干扰人的感知，也不知走了多久，宗初言蓦地停在一拐角处。见人停下，林夏从一侧探头出来：“怎么了？”他向前路看去，却在看到下层楼梯时瞳孔骤缩，寒意顺着脊背攀升，天生敏锐的感知告诉他，那里是个不该存在的危险。“这里是一楼。”宗初言微微侧头看着那多出的台阶，下方的黑雾却是异常的平静，仿佛只是一片普通迷雾，轻轻一拂便会散开。他抬手示意二人跟上，淡定地踏上了第一阶。鞋尖才刚触地，原本安分的阴煞却发疯般翻涌凝聚，带着重如实质的怨毒妄图将这三个不速之客撕碎。
“林夏，闭眼。”宗初言退后一步缩短与二人的距离，手中流光渐成实体，凌空一挥，点燃了墨潮，吞噬了惨叫。扭曲躁动的阴煞触上那抹银紫便是一阵滋啦声响，如同业火灼烧，焚尽了早已不知来处的执念与怨恨，纵使不甘也能只化孤寂长夜中的一声喟叹，久久回荡于临幽花海。
黑雾散尽，方能看清他手持之物，那俨然是一盏华美提灯。临幽图腾蔓延杆上，在尾部延出几抹浅紫，鲛绡覆灯，银铃轻响。温润白光自鲛绡后透出，隔了层薄雾般，矜贵又宁静，带着些红尘仙客的美。
许是引灯的气息太过古老纯粹，激得顾澄一阵恍惚，似要溺进一片虚无中。他下意识搂紧了怀中人，任由那人睫毛扫过掌心。“怎么了？”林夏微微偏过头，试图查看情况。顾澄这才回神，他仍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将外界光线完全遮挡。“没事，先别看，眼睛好了没？”“好啦。没事啦。”右手被人安抚性地拍了拍，他得到示意缓缓移开了手掌，又不放心似的盯着林夏眼白上的黑彻底退去，才敢放下手臂，紧绷的肌肉一瞬松懈，更拉进了二人距离。
“哟哟～这还有个辛苦打怪的呢。”宗初言晃了晃引灯，眉梢眼角都带着戏谑，“我说二位爷，带薪恋爱也要分场合，要不就地给二位办两桌喜酒?”“啧，言哥你单身。唉……你不懂。”林夏边说边做作地摇头晃脑，生怕有人觉得他不欠揍，顾澄就在一边看着，不管也不帮腔，但鬼都知道他是站哪边的。宗初言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以示对小情侣不顾打工人的厌弃。“行行行。我不懂，都说智者不入爱河，我好好当我的智者，你坠你们的爱河。赶紧麻溜地走，小心我跟徐老举报。”“咦，大聪明人儿怎么还打小报告呢。”挑衅完，林夏无视了来自智者的注目礼，若无其事地拉着人就往前走，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通道笔直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没了黑雾遮挡，两侧墙体在火光照射下逐渐清晰。粗糙的水泥墙面还带着些许脏灰，与初始的楼道别无二致。但越向下空气越发潮湿，还带着些雨后绿植的气味，脚下台阶也愈发低矮，渐渐成了平地。
昏暗环境像是一层薄纱笼在眼前，却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骤然脱落，瞬间变强的光线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刺得眼睛一阵酸疼。宗初言不适地轻蹙起眉，视线一片模糊，强烈的眩晕感如浪潮般汹涌而来，蚕食了五感，剥夺了空气，只依稀听见几声断续呼喊：“这……村口……幻境……么。”“不……像……没有……”“那……唉言哥！”“初言！”
他还没对这两声惊呼做出反应便觉腰间一紧，有人将他强硬地拉入了怀中。过于亲昵的姿势让他本能的反抗，胡乱挣动了几下，那人却将手臂收得更紧，嘴唇险些就要贴上他耳廓。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激得宗初言一阵战栗，带着颤抖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般带着压抑不住的复杂情感。“宗城雪，你还知道回来啊？”
一句质问，让混乱的灵台重获清明，让踌躇不定的仙客彻底踏入红尘。绷紧的肩颈线条一瞬放松下来，宗初言轻叹一声，唇角都染上了笑意，以一种极其信任的姿态将大半重量都压在那人身上，温声顺毛：“宁儿啊……好啦，这不是回来了么？”他轻轻拍了拍锢在腰间的手，动作轻的仿佛在对待一只受伤的小兽，“先松开，让我看看你，好不好?”谢宁置若罔闻，只默默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久别重逢，千言万语都在唇齿间打转，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故人的影子太缥缈了，像是一场怎么也记不清的梦，仿佛这等待千年的一刻温存，也只是一次臆想。轻轻一碰，便散了。
“言哥！言哥！你没事……吧。”林夏的呼喊由远及近，身形却在不远处骤然停住，宛若石化。方才宗初言被人扯住的一瞬，二人便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出数米，回到了迷雾之后，急匆匆跑来就见到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他指着谢宁，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谁啊？你们这是在干嘛啊？！”他在内心疯狂咆哮，浅棕瞳孔颤动半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反手拉住晚他一步的顾澄。整个人挂了上去，没骨头似的，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顾澄：？？？询问还未出口，便听林夏抽抽巴巴地哭诉：“白菜……呜白菜被拱了啊。”
顾澄被这突如其来的伤感砸得无比蒙圈，根本来不及反应这话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抬眼。随后，这空旷萧条的村口又多了一尊表情复杂的石像。
“咳，初言……这是在？”顾澄终于找回了声音，震惊之余仍是警惕。这青年生了副好相貌，是那种极具欺骗性的乖巧相，眉梢眼角却又透着点凌厉。可就是这样一位年轻人，在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下，能一瞬间将他们隔开老远，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只是……这位高人的做派，他缓缓看向正低头轻蹭的谢宁，竟品出一股委屈求安慰的意思，真的很像一个蛊惑人心的绿茶小白脸啊。
“哦。他呀。我徒弟，谢宁。”宗初言一面解释一面试图扒开锢在腰间的爪子，尝试无果后，又非常自然地侧身揉了揉谢宁的发顶，哄孩子似的。“好啦，我还有事，其他的回家再说好不好？”青年的发丝细软，蹭在掌心带起丝丝痒意，感受到谢宁自主往他掌心蹭的触感，他先是一愣，随即调笑着：“都多大了，还跟个猫儿似的。行了，走了。”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昨天才经过的村口，或者说是一个一比一的复制品。一草一木皆无差别，若非身后仍是幽暗甬道，倒是会让人觉得，黎明破晓，已至归途。
顾澄掸尽手上的符灰，摇摇头：“的确不是幻境，符纸没反应。”他皱着眉，“初言，你说这是个什么情况？”“或许是镜阵。”看到二人露出疑惑，宗初言正要解释便被人接了话头。“像镜子一样，可复制一方小天地，包括生灵。但阵中一切都只是一具躯壳，它和幻境的区别就在于，镜阵中的都是真实的，外界什么样它什么样，不可随意捏造。”
谢宁难得耐心解释什么，说完便眼巴巴看着宗初言，宛若一只卖乖讨欢心的猫。另两人听完也下意识看过来，求证一般。宗初言被三人这样盯着，莫名生出一种幼儿园班主任的错觉，他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点了点头算作肯定：“嗯不错。现在这个情况大抵就是了。不过，镜阵虽不能乱改，叠加却是可以的，两阵堆叠会形成一个‘镜中镜’，相当于一个独立空间不收阵法规则影响。以前其实也有用这种方法温养魂魄的，但这个显然不是。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堆叠，都小心着点，我可不想拖家带口地逃亡。”
一行人入了村，就算是入了阵。此时已近黄昏，小路上来来往往的村民和现实一样，看到生面孔会热情地打招呼，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迟钝。有些白日里见过的，还会问候几句玩的怎么样，有没有去集市看看一类，甚至……比现实还要灵动鲜活！
不对劲，宗初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草草环视一圈，越看越觉得怪诞诡异。几人凭着记忆到了民宿门口，那老人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了他们先是眯眼想了会，才记起人一般，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笑，招呼道：“哦哟，是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天都要黑喽。唉你们吃饭没啊，这两天街上多了很多小吃……”他絮叨着，起身像院门走去，却是将门敞得更开，又开了一侧的小灯，点亮招牌似的。
林夏只觉一阵恶寒从脊背攀上，他进阵见到第一人时就觉奇怪，那人的魂魄忽明忽暗，似生又死，似灵又似鬼，这种东西散发的气息让人有些难受，他忍着本能的厌恶与不适，扬起笑容搭话：“吃啦，那边很热闹，蛮有意思的……这天也快黑了，爷爷不关院门么？”老人还是笑，嘴角弧度如同复制粘贴：“不关哟，还有客人没到呢，孩子们先回屋吧，天要黑啦。”
“嗯。”宗初言上前一步，偏头与林夏对视一眼，后者脸上还带着笑，眼中却已了然。他背手接过顾澄递来的符纸。“不过嘛，我看也别回房了。毕竟是我们的客人，不是么？”他笑得近乎有些残忍，眼看着老人的表情逐渐扭曲，他抬手将符咒一扬，青红交织的火光映在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连嗓音都染上了孩童般的甜美天真：“现在，天黑了。”
宁：……他为什么可以叫你初言。
久等啦（滑跪）这篇里的临幽花可以理解为子虚山特产，后续剧情里会有解释哒。现在大概把以前构思的梳理好了，后续每周六晚11点后更新，如果有多余时间会随即掉落加更。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藏么 这对九舟而言真的很重要 感谢阅读与支持，祝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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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临州·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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