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自己见过六角玉佩的茶客似乎在卖关子,说了一句话之后便住了嘴。其余的茶客好奇得很,立即追问道:
“快说说!快说说!”
“别卖关子了!快说!”
“快说啊你!装什么神秘!”
“……”
那个茶客没有继续说关于玉佩的内容,他咳嗽了一声,带着点狡诈的笑容,“咳,最近手头有点紧,这茶钱……”
其余茶客立即会意,纷纷掏出铜钱,催促着那茶客继续说。
“茶钱我们付了!您可别再卖关子了!大家都想听呢!”
那茶客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看那玉佩,成色是真的好啊!墨绿的玉色,罕见得很呢!那做工也是好极了,上面的图案可谓栩栩如生!而且横平竖直,精细得很!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玉佩右下角雕刻的那片竹叶,好看极了!难怪谢老爷对这玉佩喜爱得紧呢!只给我们看过一眼!”
“不过说来也奇怪,前几日谢老爷得空的时候还是会拿出来擦擦看看的,这几日倒是没见过了,也不知道是玉佩不见了还是送人了,有人问起来他都不说,奇怪得很!”
几个茶客对此进行了猜测,有的说可能送给了人,有的说不见了,有的说碎了,众说纷纭。
沈秋斜继续听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后便结账离开了。
横竖也没地方去,沈秋斜回了自己家。
开了院门后,沈秋斜一边思考,一边顺手锁上门往里面走去。
如果那个茶客没有说谎的话,那他在丹葛月寝宫得到的这块玉佩,便是谢言得到的那一块了。
现在的关键是识别那张纸上的字符,沈秋斜觉得那张纸的信息量应该很大,不过想要译为大桁的文字,估计挺难的。
毕竟现在连这上面是什么字都还没搞明白。
沈秋斜进到自己家不大的厅堂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斗笠,愣了愣,随后想起是皇上昨日带来的斗笠。他把斗笠放到桌子上,准备待会走的时候带回宫。
他回到卧房,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有关字符的书籍,而全本书翻下来,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找到。
得找个机会进到谢言的府邸才行,说不定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现下是进不了的,得找个人多的时候且最好是晚上的时候进去,否则很容易会被发现。
眼下也没什么要做的了,于是沈秋斜准备小睡一会,睡醒后再回宫。
宫里确实安全,不过他有点认床,昨晚挺晚才睡着,睡着了也只是浅浅地睡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醒过来。如今沾到自己睡了两年多的床,困意就上涌了,没一会儿,沈秋斜就睡着了。
皇上派的那些人应当是在他的屋顶上的,有刺客的话那些人也能挡,就算挡不了自己也定会醒过来,可以安心睡一觉。
被一道惊雷惊醒后,沈秋斜有点不太高兴。本来睡得好好的,还没有做梦,却被这破雷给吵醒了。
沈秋斜自认为没有起床气,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他听到皇上派的那些人在他屋顶的声音,看到窗外黑压压的乌云,大概是要下雨了,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他睡了多久了,早上练了那么久,虽然他已经尽力没有用左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扯到了伤口,好像还出了点血,挺疼的,但可以忍。
他有点烦腻,然后越想越烦腻,烦腻到想打人。
本来想带上皇上的斗笠回宫的,不过看这天气,自己又没带雨伞,家里也没有,就这样拿回去估计会淋湿了,沈秋斜决定还是先将斗笠放在自己这,下次再带到宫里。
不过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还想要这斗笠。
趁着雨还没有下,沈秋斜迅速洗了个脸,锁好窗户院门,快步向宫门走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沈秋斜以为自己的速度能在雨点落下来之前到达宫门的,结果才走到一半,雨就开始下了。
街上的人或撑着伞,或用袖子挡住头,都神色匆匆地往家的方向快步走着,不一会儿,街上便空空如也了。
沈秋斜看着落下来的雨滴,停下飞快的脚步,就这样淋着雨往宫门慢慢地走去。
在军营的时候淋过很多次雨,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染上风寒或者发热,到后来就是打几个喷嚏,什么事也没有。所以沈秋斜还挺喜欢淋雨的,但他就是不喜欢打雷。
爷爷把自己送去军营的那晚上是打雷的,自己从军营回汀州那天也是打雷的,爷爷把他赶走的那天也是打雷的,爷爷去世那晚上,还是打雷的,自己孤身一人来到安都那天,依旧是打雷的。
他觉得很讨厌。
淋着雨走到宫门,那两个侍卫都已经认得他了,并没有拦他,其中一个见到他淋着雨还关心地问道:“沈统领您没带伞吗?”
沈秋斜摇摇头,雨声有点大,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没带!不过倒也无妨!”
那个侍卫也大声地回道:“那沈统领您快点走吧!淋雨对身体不好!”
“谢谢了!”沈秋斜一边快步走一边回道。
快步走了一会儿,他又慢了下来。
他享受这种淋雨的感觉,像是一种惩罚,却又温柔至极,仿佛是不得不,却又舍不得。
虽然伤口在火辣辣地疼,但是他不在乎。
皇上派的那些人还在跟着他,他无所谓地擦了擦眼皮上的雨水,往映阳殿的方向走去。
快要走到门口,沈秋斜忽然停住,往偏殿那边的宫墙走去,随后看了看周围,一个翻身进了去。
偏殿没什么人,殿门外有两个太监在守着,殿里只有小月和小莹。
沈秋斜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雨的凉意,然后走进了殿里。
小莹和小月正拿着块抹布擦着东西,小莹最先发现他,惊呼了一声,“沈统领!您这是怎么了?没带伞吗?”
沈秋斜点点头,小莹放下抹布,一边走近他一边道:“那可以等雨停了或者雨小一点再回来啊,淋雨会染风寒的。”
小月也将抹布放下,“沈统领,您还是先沐浴吧,奴婢去准备热水。”
“那奴婢去准备姜汤!”
还没等沈秋斜同意,小莹和小月就一同走了出去,各自准备。
沈秋斜有些出神,直到小莹和小月回来了以后才回过神来。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自己在外玩耍的时候忘了时辰,跟着他来的那个家丁被他打发走了,等到听到打雷的声音才猛然想起要回家,连忙跑着回家,结果跑到一半就下雨了,他就淋着雨回去。
爷爷当时还在战场上,家中只有父亲和母亲,还有几个仆人。见到他淋着雨回来,厨娘张婶立即煮了碗姜汤给他,母亲把他抱在怀里暖着,也不管会不会弄湿她自己的衣服。父亲在旁看着他,温声地告诉他以后不准再淋雨,会染风寒,奶娘准备热水,从母亲手里接过他,然后帮他沐浴。
沐浴后,张婶端来姜汤,哄着他喝下,喝下以后又喂了他一颗糖。奶娘抱着他,哄着他入睡,父亲和母亲都笑着看着他。
那是他对父亲和母亲最后的印象。
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是快中午的时候了,父亲和母亲不在,听张婶说,他们去了外地,得好几天才能回来。
他满心欢喜地等待着父亲和母亲的回来,以往他们回来,总会给他带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结果几日后,却等来了父亲和母亲的尸首。
雨很大,还打着雷,父亲和母亲被人用一个大大的黑色柜子抬了回来。
爷爷也回来了,一脸的愁容。
他还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只以为父亲和母亲睡着了,他想叫醒他们,他们却迟迟不醒。
他哭,奶娘就来抱走他,柔声地告诉他父亲和母亲只是太困了,一时起不来,得很久很久才能起来。
奶娘的眼眶红红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却依旧扯出一个笑容。
过了很久很久,父亲和母亲依旧没有醒来,而他逐渐地了解“死”的意义,也知道父亲和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统领?”小莹见他没有反应,再一次问道。
沈秋斜眼睛重新聚焦,“嗯”了一声,端过小莹手中的姜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姜汤辛·辣,喝完后劲一下子就上来了,整个人都暖和和的。
“沈统领,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搭在屏风上,您要不要我们伺候?”小月吩咐两个太监将热水抬进来,自己找了套衣服搭在屏风上,见热水已经准备好,便出声提醒沈统领。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平时自己一个人在家,什么都是自己干,根本没人侍候,不过有人侍候反而搞得他不自在,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沈秋斜解开衣服,被袖子遮住的伤口果然渗血了,纱布都红了。
他扯掉纱布,用水冲了冲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洗手。
洗了个澡,沈秋斜感觉浑身都舒服了,天已经黑下来了,小莹和小月拿了药和纱布来,点了灯,帮他上药,而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沈秋斜趴在窗边,听着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
小时候每到下雨的晚上,吃完晚饭,母亲总喜欢抱着他在窗边听雨,父亲就在旁边看着,他总会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睡着了。这时候母亲也不会把他放回到床上,就这样抱着他和父亲说话。
记忆里,下雨天的梦里都是父亲和母亲的谈话声和轻笑声。
趴了一会儿,沈秋斜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矫情。
每到下雨天没事干他就喜欢趴在卧房的窗边,看着雨点落在水池里,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而且往往这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起年幼时不多的关于父亲和母亲的记忆。
他其实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爷爷只说是因为意外,奶娘和张婶也说是因为意外,他不信,但是又没有办法弄清事实。
只可惜他年幼,错过了最佳时刻,到后来想要查点蛛丝马迹,已经为时已晚。
爷爷临终时嘱咐他不要再去查了,他也答应了,只是下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
……
“本宫都等一天了!沈统领还没回来?逗本宫呢?还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啊?”一道较为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将沈秋斜从回忆中扯回来。
“奴婢不敢!沈统领确实还没有回来,娘娘您可以进去看看!”小莹的声音有点大,其中的提醒之意,沈秋斜一听就懂。
殿外还在争,沈秋斜知道外头这人是不速之客,从窗口翻出去,随后翻墙离开了映阳殿。
雨还在下,他不在意,重新洗个澡就行了。伤口估计得重新上药,还得劳烦小莹和小月。
沈秋斜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淋着雨,试图将心中的烦闷浇灭。
偏殿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谢贵妃和德妃。
谢贵妃是太后的侄女,自皇上登基便被送进了宫里,还是封的贵妃,皇上还没有册封皇后,这后宫里,便是她最大。
德妃也是太后母族的人,三年前被送进宫里,这德,贤,淑,庄四个妃位,三年来只有她一个占了其中一个,在宫里算是第二大。
两人关系好,这后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俩都第一时间知道,沈秋斜昨晚住进映阳殿偏殿的消息,一晚上传遍了后宫。最先知道的也是这两人。
两人早上向太后请过安后,便来到映阳殿,想要看看这住进映阳殿偏殿的人究竟有什么能耐。结果沈秋斜一早就离开了,两人扑了个空,又不甘心作罢,便吩咐小莹和小月等沈秋斜回来就告知她俩。
小莹和小月从前便对这两个娘娘毫无好感,面上答应了,沈秋斜回来的时候却没有告诉两位娘娘。
比起两位娘娘,还是更喜欢沈统领些。
而两位娘娘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再次来了。
小莹和小月知道这次忽悠不了人,便大声地吵嚷,提醒沈统领。
看到里面确实没有人后,两位娘娘才带着宫女离开,打算明天再来。
这几年映阳殿的偏殿都没有人,忽然间住进了一个人,而且还是男子,多少有点不正常。
毕竟断袖之癖如今是挺常见的,皇上这些年既没有选秀,又没有宣后妃侍寝,谁知道皇上是不是喜欢男人呢?
两位娘娘走后,小莹和小月松了一口气,回到殿里等待着沈秋斜回来。
[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风遗河漠(八)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