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初悬。
江边柳于船头站定，背对着身后跟着走出船舱的无花和楚留香。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像被霜覆上的柳枝。
柳枝或许是没有温度的，他的背影却有温度。那不能简单地用暖或凉来形容，而是一种奇异的，介于温柔和淡漠之间的温度。
忽然，江边柳抬起手——
不是去拿，不是去接，只是平展着掌心，像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某物的青睐。
这时，风忽然停了。
然而，半空中一片柳叶却轻轻一颤，竟不落水，也不沾风，似有人用细线牵着，就这样直直地飞了过来。
飞到江边柳面前时，那片叶子忽地一旋，像被无形的手轻轻一拨，稳稳落在他掌心。
见着这难以称之为巧合的一幕，坐在船舷边的楚留香手里茶盏停在了唇边，热液晃了晃，却没洒出来。无花稍后一步站着，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江边柳收回手，低头看那柳叶，忽又笑了。不是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一动，像一片云被风吹散。
他笑的是，只有这片被他用摄星拿月擒来的叶子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敛起笑，江边柳将柳叶衔在唇间——
清越的曲声刚起，湖面已有了异动。
先是细小的水泡从湖底窜出，继而几条锦鳞闪烁的鱼儿跃出水面。月光在鱼鳞上流动，像是一串碎银。
曲声未止，鱼群开始聚集。
从一开始的三五尾，到数十尾，最后竟有数百尾鱼同时破水而出。月光下，鱼影交错，宛若一场倏然而至的暴雨。
化为雨线的每一尾鱼弧度各不相同，却完美地首尾相接，合众之力竟将方才随湖面水波漂远的七弦琴推回了舟边！
无花见状猝然一怔。未等他反应过来，鱼群中的一部分突然调转方向，灵巧地钻入琴腹之下，用脊背抵住琴身，让那琴即便是浮在水面上也能稳固不移。
此时，柳叶曲调微变。鱼群随之开始用鱼吻轻啄琴弦，发出恰到好处的“叮”声。
——它们竟是在弹琴！
曲调缓时，它们便啄得慢些，使琴声悠扬。曲调急时，它们便急摆尾鳍，于湖面不断跃起落下，以身拨弦，迸溅而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碎成一片星芒。
［情绪点 500！］
无花握紧了手中的念珠，手指微微发颤。他眼睫微敛，遮住了眼底本不该出现在“妙僧”身上的那种近乎疯狂的惊嗟。通晓佛法，或可感万物之灵的他居然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独有柳叶为伴，群鱼起舞奏琴。
琴音因浸水而变调，本应不堪入耳。然而，此刻有啸叶之声相和，此番鱼群与琴声，月光与波纹，一切仿佛是天地间最完美的组合。
楚留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只觉得眼前诡谲而又美丽的画面堪称奇景，而造成这一切的少年也已不似在凡尘。
［情绪点 500！］
“万物有灵。看来，我今晚倒开了眼界。”楚留香微微一笑。他知道，那具本会腐朽于幽暗深水的七弦琴，在江边柳啸叶之声落下的刹那重新获得了生命。
这便是“啸叶公子”么……他不由地想。
湖面上，月光透过薄如蝉纱的鱼影投射在七弦琴的桐木琴面上，鱼与鱼影组成的弹琴凤眼翕张着，仿佛要啄走乐音逐渐消散的空气。
曲声停了。
“同尘者，乃见其光。它们不是鱼，是水的一部分。”江边柳放下柳叶，转过身来，“大师沉琴入水，想必也是觉得水之洁净能荡涤污浊。既如此，水洁则鱼洁…”
“鱼洁尚且与琴共舞，可见‘吾心有主，不为所动，故他人不能脏吾琴’。”江边柳扬起嘴角，那样子就像用刀尖轻轻挑开一坛好酒，香气乍泄，“此琴就送给大明湖的这诸多鱼群吧。”
［情绪点 300！］
无花静静看着江边柳。对面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半碗月光，不，或许比月光还通透三分。
良久，无花淡淡笑了：“江施主所言不无道理。”
大明湖上归于沉寂。
楚留香终于喝下了那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似咽下了万般思绪。
无花神色自若，微微垂目，只是手中佛珠上的檀木珠子，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裂痕。
*
世上本无脏污之物，只有执念太深的人。
呵，他是想告诉我这个吗。无花站在船头，思绪微凝，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片飘摇的孤云。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而他的眼睛比月光更冷，更幽深。若是让世人看到无花此时的神情，他们必然不会相信这是那个口口相传的温文“妙僧”。
无花手中仍持着那串其中一颗珠子开裂的佛珠。他合起掌心，再松开时，整串佛珠已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于湖面。
楚留香和江边柳已经离去多时，现在来的是另一位访客。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船舷边任何一滴水珠。可无花还是知道他来了。
无花没有回头：“你来了。”
“是。”那人道，“我听说你让我来。”
无花忽然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对方：“你可知道，可能影响我们计划的最大变数是谁？”
对方一怔，缓缓答道：“…是楚留香，我知道的。”
无花轻轻瞥了他一眼：“楚留香的确是个麻烦，但除他之外，还有一人。”
对方顿时蹙眉，目露疑色：“是谁？”
“一个能驱使鸟兽，甚至让群鱼弹琴的少年。”无花声音低沉，仿佛夜风掠过枯叶。
那人听罢却笑了：“装神弄鬼之术，何必危言耸听？一个少年，又能如何？”
无花盯着他，突然也笑了。那笑极淡，并无戾气，却叫他错觉般隐隐感到背脊一寒。
“我方才亲眼见到了，”无花幽幽道，“你觉得，倘若你能驱使一尾鱼的游向，听懂一只虫的私语，这天下对你而言还会有秘密吗？”
那人顿时变了脸色。
“你可知，他若起疑心，我们的秘密和计划便和筛子没什么两样……”无花故意顿了顿，声音如毒蛇吐信，“他无孔不入，我们必败无疑。”
无花已转身，望向江面，那里浮着几点渔火，像散落的星子。
“那……”那人欲言又止。
无花仍不回头：“你若不信，不妨一试。”
那人沉默了，他知道无花从不会骗他。
“好。”他终于道，“我听你的，哥哥。”
无花终于笑了，这一次，他的笑里染上了渔火的温度，连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暖意。
“聪明。切记，动手的时候务必要小心。”
*
离开无花的小舟，再和楚留香告别后，江边柳原打算寻个客栈过夜，第二天一早便离开济南。可没想到快意堂的人在这时候找上了他。
系朱红腰带的黑衣汉子眉间焦急，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敲在青石板上：“冷主管请你帮忙，赌坊出事了。”
江边柳的手本来已经防备地摸上了腰间的剑，听到这话心中却起了一丝好奇：“朱砂帮二长老的事已了，冷主管竟还有用得到我的时候？你且说说看，帮什么忙？”
“帮忙‘赌’！”
于是——
下到井里，拐过个弯，“快意堂”牌匾两旁的灯笼亮得像一排流血的伤口。
江边柳推门时，堂内鸦雀无声，所有赌客都转头望过来，可下一秒他们的眼睛又盯回了冷秋魂那张惨白的脸。
“你终于来了。”冷秋魂的声音和江边柳方才的行动恰恰相反，倒像是从枯井里爬出来的。
江边柳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大步走上前去，走到了最中央冷秋魂所在的那张赌桌边。
这下他总算看清了。赌桌对面，一全身被黑斗篷罩着，只露出一张白脸的黑衣少年正冷冷地瞧着他这个半途来的赌客。
“这就是你叫来的人？”黑衣少年的声音有些尖锐，他看冷秋魂的眼神和看江边柳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看不值一提的人。
“没错。”冷秋魂的声音很干。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请江边柳来帮忙到底有没有用。对面黑衣少年的功夫有些厉害，他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不过，对江边柳，他还是有些信心的。
“既然人已经来了，就快点开始吧。”黑衣少年不耐烦地一甩鞭子。是的，他手里一直紧握着一条黑色的长鞭。
就在黑衣少年和冷秋魂说话的时候，江边柳已从旁边看客的嘴里问得了一些消息。
原来这黑衣少年竟是拿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来赌冷秋魂这个人！若是他赢了，冷秋魂就得跟他走。
他们二人赌的是“比小”。
冷秋魂先摇骰子，摇出了六个一。这本是不败之局，可谁知那黑衣少年用长鞭将骰子一粒一粒重叠着打进了墙壁里，只露出最后一粒骰子最上面的“一”点！
冷秋魂见状大惊，却也不能轻易认输，极尽巧舌终是要来了再比一局的机会。
而这局——
“我们比大。”江边柳道。
今天是哲学小柳，装的x过于优雅有诗意，作者都不适应了[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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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最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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