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是橡树角小镇的固定市集开放日，空气中混杂着尘土、廉价烟草与干鱼的气味。牲畜与人类组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在狭窄的主街上缓慢蠕动。伊兰走在前面，像一艘沉默的破冰船分开人流；乔林紧随其后，有些生疏地适应着这久违的喧嚣与拥挤。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置办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还有给乔林买新衣服——他原来的那身还算精致的衬衫在林间劳作几天后彻底被树枝勾报废了。伊兰带着乔林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稍显整洁的店铺前，印着“韦弗裁缝铺”的褪色招牌在风中轻微摇晃。伊兰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店铺里光线稍暗，靠近门口还算亮堂的地方挂着几件款式过时但浆洗得干净的衣服。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闻声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伊兰，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真诚的带着感激的笑意：“伊兰先生，您来了。”“嗯，又要麻烦你了，玛莎。”伊兰难得话多了一些，将肩上沉重的包裹卸下，放在干净的木地板上。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匹厚实的粗棉布和羊毛料子，用他那带着口音的英语简短地表达了自己的购买意向。玛莎连连点头，一边小心地检查着包裹里兽皮的质量，一边低声和伊兰商量着交换的价格，同时还不忘拿起软尺，快速地在乔林身上比划了几下。
就在两个大人专注交易时，乔林的目光被店铺门口的身影吸引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廊下，一个梳着略显毛糙双马尾的姑娘正背对着店铺，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她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手指笨拙地指着上面的字母，嘴唇开合，发出磕磕绊绊的音节，如幼鸟学舌般努力控制自己的发音。“你发音的方式不对，”看着女孩在错误的方向与自己较劲，乔林忍不住低声纠正了她，“这个字母在词语里不发音。”
女孩被他的骤然出声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染上了一丝戒备。但看到站在身后的黑发少年，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晕，眼神慌乱地垂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书页。眼前的少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精致面孔，皮肤白皙，眼神温和沉静，虽然穿着破旧，却带着一种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气质。
乔林走近几步，指了指她手里的单词，轻轻读了两遍正确的发音，声音低沉而清晰。女孩努力模仿着，把舌尖笨拙地放到牙齿间，重复了好几遍才略有模样。“对，就是这样。”乔林点点头，唇角扬起一丝弧度。姑娘被他的肯定鼓舞了，抬起眼睛，那双如同小鹿般灵动的眼眸亮晶晶的。她抱着书，轻声问道：“你……读得真好。你是从镇外来的吧？”
“嗯。”乔林略微迟疑地回应了她的问题，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补充了一句，“我叫乔林。”
“我叫……玛利亚。”对面的女孩低下头，小声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乔林注意到那本书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书页边缘都磨得发毛，书中内容也因为长期的翻阅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忍不住问：“你自己在学这些？”
玛利亚点点头：“我爸说，女孩子没必要读书，可是我……我想要学会写字，这样能帮妈妈记账。”她顿了顿，抿了抿嘴角，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镇上的教会和学校，在我出生前就关门了，我只能在缝纫铺里偷偷看妈妈的旧书。”
乔林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碰了下书页。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课堂，想起那些父母还在世时的单纯时光。“那我来教你吧。”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语气干脆，“识字、写字，我都可以教你。”玛利亚愣了一下，眼里有种被忽然点亮的希望，门廊下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暖。
店铺内，伊兰和玛莎的交易也接近尾声。伊兰挑选好了需要的布料，玛莎则仔细地记下尺寸，承诺尽快做好新衣。伊兰从腰间旧皮袋里数出几枚磨得发亮的硬币，不由分说地塞进玛莎手里。玛莎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看向乔林的目光更加柔和了几分。
“待在这，别乱跑。”伊兰对乔林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他又看了一眼玛利亚和乔林之间那种由知识联结起来的微妙氛围，没说什么，转身汇入了集市的人流，去采购其他物品。
裁缝铺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熨斗偶尔加热的滋滋声和门外隐约的市集喧闹。乔林站在门廊下，玛利亚坐在小凳上，那本旧书成了两人之间无形的桥梁，最初相遇的尴尬在知识的交流中慢慢融化。这一刻，远离了过去的阴影，乔林仿佛触摸到了一种久违的名为“正常”的温度。教玛利亚识字带来的成就感，像一泓清泉悄然浸润着他干涸已久的心田，让他暂时忘却了恐惧，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留片刻的角落。
当伊兰采购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乔林微微弯着腰，指着书页，低声讲解着什么；玛利亚仰着头，眼神专注而明亮，时而点头，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伊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打扰，他沉默地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曾在警局角落瑟缩的少年，此刻正沐浴在门廊的阳光下，像一个教人识字的“小先生”。
也许，沼泽边缘的孤寂木屋，不应是这个孩子唯一的归宿。他回想起过去白人城镇里看到的少年所拥有的生活，重重叹了口气，另一个想法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但是在那之前他得做好完全的准备。他轻轻咳了一声，惊动了门廊下的两人。乔林抬起头，玛利亚也慌忙合上书本站了起来。
“走了。”伊兰言简意赅，但语气比来时似乎缓和了一丝。他将采购的物品捆扎好。乔林对玛利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眼神里传递着一种无声的约定。他默默地跟在伊兰身后，重新汇入小镇的尘嚣。背上的藤篓里装着盐和火药，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布料店温暖的阳光气息。
炉火在店铺深处静静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布料和熨斗的温暖气息。第二次被伊兰“寄存”在这里时，乔林已少了初时的局促。玛利亚早早搬出了两张小木凳，膝上摊着那本旧书，望着乔林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乔林坐在她对面，耐心地指点着，偶尔在玛利亚的练习本上写下工整的注释。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门廊的木地板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玛利亚的快乐简单而纯粹，感染着乔林，让他嘴角也噙起一丝真切的弧度。渐渐他们并不止于聊着书中的故事，开始聊镇子的历史，还聊他们所畅想的未来。
就在这时，玛利亚的笑容突然凝固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的一条狭窄巷口的阴影里，一个瘦削苍白的身影正偷偷地朝这边张望。是亨利！她死死盯着对方，眼神中满是警惕。
乔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那个在冰冷水塘中被欺凌的少年。四目相对，空气瞬间有些凝滞，乔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该点头？还是装作不认识？亨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窘迫的红晕。
就在乔林犹豫时，亨利猛地从巷口阴影里冲了出来！他几步就冲到乔林面前，在乔林和玛利亚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他飞快地将一个东西塞进了乔林手里——那是一个用木头雕刻成的小麻雀，看起来栩栩如生，连翅膀上的羽毛纹路都清晰可见。做完这一切，亨利甚至不敢看乔林的眼睛，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巷子深处，消失在阴暗之中，只留下乔林错愕地握着那只还带着余温的木雕麻雀。
“他……给你什么了？”看到亨利离开，玛利亚松了口气，但语气里依然带着不解和一丝担忧。乔林摊开手心，那只小巧精致的木麻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灵动：“只是……一个木雕？”
“哟！今天可真是遇上怪胎聚会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门廊的宁静。乔林认出是那天在水塘边领头人模样的少年。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街的对面，抱着手臂，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目光在乔林手中的木雕和玛利亚脸上来回扫视，“一个野人养的小黄皮，一个贱人养的哑巴，还有一个妄想读书的傻丫头！真的是绝配！”
玛利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冲着汤米喊道：“这与你无关，汤米！闭上你的臭嘴！”
“闭嘴吧，贱人！”汤米毫不客气地回敬，声音更大，“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你爸打你和你妈时下手轻点吧！省得你妈明天又得涂脂抹粉地出来接客！”
玛利亚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身体因为愤怒和巨大的屈辱而微微发抖，几乎站立不稳。乔林微微眯起眼，那双平时沉静如墨的眼眸此刻仿佛凝结了寒冰，锐利如刀，毫不掩饰地锁定了汤米。他一步跨前，将身体微微发抖的玛利亚完全挡在身后。他曾经被福格勒精心调养的身体，在身高和体格上都明显超过了同龄的汤米。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威胁，朝着汤米逼近了一步。
汤米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了。他原本只是想羞辱一下玛利亚和那个怪异的亚裔小子，顺便看看亨利那个胆小鬼又在搞什么名堂。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安静的亚裔小鬼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凌厉的气势！乔林眼底的寒意让汤米猛地一惊，他想起了镇上关于林间画眉杀手的零星传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
乔林又逼近一步，甚至举起了厚实的拳头，汤米彻底慌了，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家伙真的会动手！恐惧一瞬间压倒了嚣张，他丢下一句“算你们走运！等着瞧！”便狼狈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裁缝铺门口，引得几个看热闹的镇民发出低低的哄笑。
看着汤米落荒而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乔林眼中的冰冷才缓缓褪去。他收敛起那慑人的气势，转身看向玛利亚。女孩依旧红着眼圈，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但身体已经不再颤抖。
“你还好吗？”乔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这样做，会不会给你和玛莎阿姨带来麻烦？”
玛利亚用力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但坚定：“不会的。谢谢你，乔。汤米……他们一直这样，我习惯了。”话虽如此，她眼底的屈辱和悲伤并未完全散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伊兰。他采购完了其他物品，目光扫过门口略显狼藉的气氛——玛利亚微红的眼眶，乔林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以及周围镇民带着兴味的目光。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沉重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杂货店。
片刻后，伊兰拿着两瓶还略带冷意的玻璃瓶牛奶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硬糖走了出来，他沉默地将牛奶和糖分别递给乔林和玛利亚。
“喝了。”他对乔林说，又对玛莎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安抚。
冰凉的牛奶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安抚的甜意。乔林剥开一颗硬糖，塞进嘴里，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方才的戾气和担忧。玛利亚小口喝着牛奶，感受着那份来自沉默猎人的朴实关怀，再看看身边安静吃着糖的乔林，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终于重新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
而此刻，在贝克家杂货店后院的厨房里，汤米正愤愤不平地踢着凳子，对着餐桌旁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眉眼间带着一丝戾气的青年抱怨着。“大哥！你这次回来一定要帮我出气！”汤米咬牙切齿，“那个老野人收养了个亚裔小鬼！长得倒是漂亮，可他竟敢吓唬我！”
难得回家一趟的乔治·贝克正大口嚼着熏肉。听到“漂亮”和“亚裔”几个词，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放下叉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有多漂亮？”
汤米见大哥感兴趣，立刻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眼睛又黑又亮，！身材也细溜，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料！比市中心那些橱窗里的娃娃还精致！”
乔治摩挲着下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这次回来本只是稍作休整，但汤米的描述让他嗅到了一笔意外之财的气息。这样稀罕的“货色”，在黑市上能换到的价钱，绝对远超几车普通的“货物”。
“行，”乔治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知道了，我会多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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