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在狄玉的感觉里，像被拉长又压缩的胶片。
她依旧上班、备课、指导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涂抹色彩。
华珊美术机构的办公室里，关于方云水的议论并未完全平息，只是从之前的公开嘲讽，变成了更隐晦的眼神交流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狄玉桌上的那本方云水作品日历，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宣言，也成了一个微妙的靶心。她能感受到个别同事投来的、带着探究或一丝不屑的目光。她没有试图解释什么，只是把那本日历更端正地摆在了桌角。
下班后，她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网上。
她像个最忠实的观众，又像个最警惕的哨兵。
狄玉反复观看陈默过往的访谈视频，分析他的提问风格、语言陷阱和面对不同受访者的微妙态度变化。
她翻遍了所有关于这次直播的预热讨论帖，看着舆论的浪潮在“洗白大会”和“审判现场”之间剧烈摇摆。
她甚至重新点开方家那份早已被淹没在信息洪流中的澄清声明，逐字逐句地再读一遍，试图加固自己内心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任——对方云水才华的信任，或者说，是对自己最初那份纯粹审美被打动的信任的维护。
她看到艺术博主@画笔有话说那条“信仰崩塌”的长文，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看到美院学生群情激愤的声讨，又感到一阵无力。
她无法像那些学生一样激烈地否定，也无法像狂热的粉丝一样盲目地相信。
她站在一个尴尬的“第三方”，不爱惹事，厌恶网络撕扯的污浊，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偏向了风暴中心的方云水。
这种偏心，源于对《秩序》初见时的震撼，源于对方云水画作中那种独特生命力的欣赏，或许，也源于一种对“美”可能被“恶”吞噬的本能保护欲？她自己也说不清。
时间终于滑到直播当天傍晚。
狄玉早早回到家，迅速洗了个澡，草草解决掉晚饭，甚至给自己泡了安神的薰衣草茶。她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暖黄的落地灯，营造出一种近乎礼拜仪式的氛围。
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屏幕都亮着，分别停留在“画知心”官方直播间、最大的实时讨论论坛页面和音符的热点推送页面。她像一个即将进入战场的士兵，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7点50分，直播间已经开放预热。黑屏的背景下，弹幕如同决堤的洪水，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滚动：
“来了来了！前排出售瓜子板凳矿泉水！”
“方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狗头保命]”
“陈默爸爸求求了！别怂！问点劲爆的！录音！毕设！电子厂女工！”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云水姐姐！黑子退散！”
“开盘了开盘了！赌方四小姐会不会现场表演一个优雅白眼！赔率1:10！”
“呵呵，坐看资本の力量如何操控舆论，陈默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圣洁》是无辜的！请大家关注作品本身！”
“作品？用脏钱堆出来的作品配谈艺术价值？呸！”
“‘飘零的种子’今天会出现吗？呼叫猹猹！”
“方家股票今天又小跌哦，懂的都懂。[滑稽]”
“纯路人，就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神颜才女到底几斤几两。”
狄玉坐在屏幕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刚吹干的长发滑落侧脸，能闻见醉人的罗兰香。
这些弹幕，汇聚世间百态：极致的恶意、无脑的维护、冷漠的看戏、尖锐的质疑……
就像扭曲的哈哈镜，映照着暗流汹涌的直播。
她注意到，“画知心”的官方运营似乎在做着某种“控评”，偶尔会飘过几条明显是水军风格的、格式统一的“期待艺术对话”、“支持理性探讨”的弹幕，但这些“正能量”弹幕瞬间就被更汹涌的、带着戾气和八卦的洪流淹没，显得苍白无力。
“假意控评”的姿态，立场不明——既不想显得完全被方家收买，又无心真正掌控局面，反而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暧昧。
7点58分。直播间的黑屏画面切换为“画知心”的标志性片头——冷色调的光影交错，最终定格在一支悬停的、锐利的画笔笔尖上，下方是节目的Slogan：“画由心生，言为知音。撕开表象，直面真实。”背景音乐是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电子音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片头结束，画面亮起。
演播室的布置是“画知心”一贯的极简风格。深灰色的背景墙，线条冷硬的金属框架沙发。
陈默已经坐在了主位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粒扣子。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清俊。
眼神透过镜头，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刺向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来到‘画知心’。我是陈默。”
镜头缓缓移向沙发的另一端。
方云水出现在画面中。
她穿着一身设计感极强的克莱因蓝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颈间只戴了一条纤细的珍珠链。乌黑的卷发精心打理过，披散在肩头，脸上妆容精致，完美掩盖可能存在的憔悴，将那份天生的矜贵与美丽放大到极致。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下巴微扬，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像一件被精心擦拭、摆放在聚光灯下的名贵瓷器，璀璨夺目，无懈可击。
然而，狄玉的呼吸却微微一窒。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方云水的眼睛上。
那双被无数人赞美过的、如画般的眼眸，在演播室强光的照射下，本该流光溢彩。可此刻，狄玉看到的，却是一片极力维持平静的深海。
那平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紧绷，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弦。瞳孔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微小，却清晰可见。
她交叠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份刻意营造的“矜贵”气场，像一层薄薄的琉璃，华美却易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裂，露出里面那个被恐惧和压力折磨得摇摇欲坠的灵魂。
陈默的目光也落在了方云水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他手中那支无形的“手术刀”，精准、稳定，带着冰冷的锋芒，直刺核心：
“方云水小姐，欢迎。
“你的作品《秩序》曾引发巨大轰动，也带来了巨大的争议。一年前，关于它‘归属权’的风波，方家发布了声明澄清。然而就在三天前，同样的指控再次席卷网络，并引发了更广泛的社会讨论，甚至波及方氏集团的股价。
“舆论的核心质疑在于：一个出身顶级豪门的年轻艺术家，她的‘才华’与‘成功’，与其背后庞大的家族资本力量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面对这再次掀起的滔天巨浪，以及无数人心中盘旋的那个问题——‘《秩序》究竟是不是你的？’——今晚，在这里，在你选择直面公众的‘画知心’直播间，请你，给出一个明确的、只属于你方云水个人的回答。”
演播室瞬间落针可闻。背景音乐早已停止，只剩下机器运行极细微的嗡鸣。镜头牢牢锁在方云水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狄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掉落。
陈默！
他真有那个胆子！
他没有回避，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给方云水任何铺垫和缓冲的余地！
他直接撕开了那层看似愈合的伤疤，将最尖锐、最致命的问题，血淋淋地抛在了聚光灯下，抛在了亿万观众面前！
方云水脸上的那抹微笑，在陈默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极力维持平静的深海般的眼眸中，惊惶的涟漪骤然扩大，如同遭遇了海底地震，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精心构筑的“矜贵”盔甲，在陈默第一刀之下，清晰地裂开细缝。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不到一秒的真空般的死寂后，彻底爆炸了！
屏幕上瞬间被海啸般的文字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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