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想象得要平静些。”
天一偷眼瞧着商成洲，有些意外道。
商成洲眸光追着那柄薄蓝的长剑，低声道：“只是……早有预感罢了，或许齐染知道得比我更早。”
“阿保对他一向戒备，圣族的传说里，也有我们二人为敌的说法。”
天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圣族人……”
“天一，”商成洲突然唤道，“你之前质问齐染的那些，便是你绝地天通的缘由么？”
他见天一沉默不语，补充道：“我们在河陵天涧时，见了云觉开通天路。我‘看’到——不，被‘看’到了。”
“天路后的那个存在，就是你一直在畏惧的东西吗？”
天一声音难得低沉平和了下来：“我斩破九重雷劫，白鹄鸟领我上登天路时，心中还惦念着神州百姓仍在受苦，只觉得有太多未竟之事。若是能飞升上界，成为真仙，或许还能有所转圜……”
“哪里知道……”
他苦笑一声：“在被注视到的一瞬，我本以为自己已然崩解了。”
“但也许是命数好，或是对这世间多少有些留恋，飞升之意并无那般果决……当我反应过来时，已下意识废了自己一身根骨，折断了陪我千年的本命剑。”
“白鹄鸟抓着我去找小染时，我确实已生死意……千年证道，竟只是一出木偶戏，甚至这木偶演完戏，还要将手脚都劈了做柴火……若这世间的真相就是如此残酷，那这片神州大陆，还是早些完蛋了的好。”
商成洲：“……那为何又变了主意呢？”
天一摸了摸在这回忆幻境中才长出的下巴，露出了个略带狡黠的笑容。
“因为小染，确实是个心软又好说话的。”
两人交谈间，回忆中的画面已然流转数轮。
天一带着那柄剑，却也没有几分认真修炼的架势，又过上了狐假虎威、招猫逗狗的日子。
他们看到了那棵在女子尸骸血泥中长成的巨大桃树，看着天一将那群修者斩杀当场，看到了一个借着仙灵碧桃的力量诞生的、生着一双赭红眼眸的女子。
还有那一身青衣，眉目清隽的琴修——
谢南枝确实与天一周游了许多地方，一同做了不少惩奸除恶之事，直到收到门中传信，招他回天音阁商讨仙器之事，两人才算分别。
就这样，待天一行至格亚草原，已然是十年之后的事了。
虽然于那些寿数悠长之人，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格亚草原而言，显然并非如此。
“有人？！有人在北地住上了？！”前世的天一与边境的百姓打听消息时，得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嘞。”面目黝黑的乡民操着一口浓重的北地方言道，“那白雾淡去了不少……我们虽进不去，但有人出来了，还进关做生意了。”
他四下张望，附耳与天一小声道：“大人不知，据说从那里出来的人，先前还与仙门起了冲突……但仙法对那些人毫无用处，反倒是他们的身法力量却厉害得吓人！仙门这才点了头，允他们随意入关……”
天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屈指弹了一块灵石给那乡民，便遁光离去了。
“小染，你醒着么？”
一片沉默。
天一无奈地笑了笑：“小染大人，可醒着么？”
“……嗯。”
浅淡的声音从身后的剑鞘中传来，天一叹了口气道：“再过不到五十里就到北地边界了，你看你是自己进去，还是……？”
“你只管进便是。”
天一哼笑一声：“说得轻巧，横竖死的不是小染大人您呐。”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天一深知他的性子，不再多问，只是一路北行，直到又看到了那片被灵雾笼罩的草原。
他还未说什么，莹亮的光芒却突然亮起将他团团包裹，天一眉头微挑，便踏入了这片灵雾之中。
果然并无异常。
他在白雾中穿行，直到不知何时白雾一散而空，面前则是连天彻地的草原，还有那仿佛接天连地的巍峨雪山。
天一：“小染大人，你要找的人呢？”
“便到这里吧，我自会去寻人，你走吧。”
语声落下的瞬间，虚白的灵雾涌动着，竟在天一身边形成了一个实质的人影——他穿着样式质朴的白袍，一头黑发松松披散着，几乎垂落到地上，回首看来时，那双莹亮的蓝色瞳孔却让天一微微一怔。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日光下好好看你，”天一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嬉笑道，“生得这般好看，何苦在地底下窝着？漂亮的脸合该多给人瞧瞧，好让大家看了都高兴。”
冷淡的瞳孔静静地看着他，见他半点不挪窝的样子，便挥了挥手。
下一瞬，天一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来了来了。”一直默默围观的现世天一激动地搓了搓手，“我一直好奇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如今总算有机会了。”
商成洲抿了抿唇，可下一瞬，身边天一的虚影骤然消散了。
画面中的“染”似也淡淡瞟过了两人的位置，又回身望向空荡的草原。
商成洲：……
他摁了摁稍稍鼓噪了几分的心口，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挑起了唇角。
前面的人赤足踩过草地，他便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前世的“染”，也许是因为常年居于黑暗的缘故，有些不适应草原的阳光。他仰着头，微微眯着眼远眺着那仿若天柱般的雪山。
彼时的草原宽阔却寂寥，除了风声，甚至连一声苍鹰的唳叫都听不到。
他们走了许久，可那雪山却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就在此时，前面的人突然止住了脚步。
随即，他们身后不远处那些虚白的灵雾却仿佛受到无形的召唤，从四面八方向那人头顶汹涌而来，不过须臾便凝成了一片翻涌的云海。
染微微抬着下巴，莹蓝的眸子淡漠地远眺着天际那座覆雪的山脉。
而就在此时，雪山之巅上却猛然翻涌起浓稠的黑色雾气，仿佛一团巨大的、爆燃着炽烈火光的乌云，一路噼啪作响地朝着草原中央这抹身影直扑而来。
“你是谁——？！”
那巨大的黑雾发出了语声有些含混的怒吼，停留在虚白云海的不远处，火光跳跃间竟仿佛有两双泛着橙红火光的眸子，正目光灼灼地瞪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身上的味道……怎、怎么闯进我的地方的？！”
他声调间带着奇怪的韵律，与中原的通用语并不完全相近，旁观的商成洲凭借圣族语勉强听懂大意，可前世的“染”显然并没有听懂这声势骇人的质问——虽然他似也并不在乎。
他身上的力量与这团黑雾截然相反，若非借了天一气息掩盖，早在踏入灵雾的一瞬便会被察觉，若黑雾将此地彻底封锁，那即便是他也很难进来。
如今既然进来了，他自然不会忘记既定的目的，要将这团咋咋呼呼的、黑漆漆的玩意儿，在壮大之前，彻底扼杀了才是。
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指尖莹蓝光芒微闪间，环绕在他头顶的虚渺灵雾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随即化出无数道白色洪流，朝那团张牙舞爪的黑雾席卷而去。
两团色泽迥异的雾气猛然相撞，却发出了如水入热油般的“滋滋”响声。
白雾所过之处，黑雾如同遇到日光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压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团。他转身欲逃，却被虚白的雾气团团围拢，眼瞅着便要被莹蓝的光芒湮灭当场。
而就在此时，却突然有一柄长刀斜斜劈来，“染”眸光微动，却并未躲闪，任由刀锋斩断半边肩颈，可灵雾翻滚间，又瞬间恢复如初。
几个一直潜伏暗处的凡人终于按捺不住冲了出来，朝着他用圣族语大吼着什么。
“住手！放开天神大人！”
领头的是个赤着半边蜜色胸膛的汉子，黑色的长卷发扎成了一束束小辫，一双鎏金色的眸子灼灼发亮，正持着一柄粗制的长刀，挡在了那团左突右撞的黑雾身前。
渐渐地，不知先前都躲在何处的的圣族人竟纷纷出现，踏过虚白的灵雾，缓缓围拢在那汉子身边。
他们有着极为相似的蜜色肌肤，和宛如蜜糖般的琥珀眼眸，宛如一群小兽般，瑟缩而警惕地看着面前这肤色苍白，仿佛要化在日光里的白袍人。
“染”微微侧首，一双眸子在那日光的映照下竟仿泛起了奇异的荧光，惊得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却仍执着地挡在那团黑雾身前。
“血脉、气运竟皆有连接……罢了。”
他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手腕翻转间，那团黑色的雾气已然出现在他掌心。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领头的那汉子眼瞅着举刀又要劈过来，可手托黑雾的人影却已然消散在了这片虚白的日光里。
下一瞬，混沌的光芒闪过，随即眼前又是一团浓稠的黑暗。
早先为天一点亮的那颗莹蓝光珠仍嵌在头顶，散发出浅淡的光亮。而那一小团带着橙红火光的雾气几乎在两人落地的瞬间，便迅速逃窜进这一片黑暗中，缩在光芒边缘的角落，又间歇爆闪着橙红光芒，仿佛在向掳走他的人龇牙示威。
“我不杀你。”
“染”的声音很轻，但因为在这寂静地底的缘故，字字带着空洞的回响，恰巧是个有几分威严，又不过分响亮的程度。
“但你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为……为什……”
那黑雾翻涌着吐出含混的字眼，这下那隐在黑暗里的人似乎听懂了。
“没有为什么，本能告诉我应当如此。”
“你是与我相反的存在，是此世的变数……”
他莹蓝的瞳孔淡漠地看着那团在那小片光亮中，露出了一小块尾巴的黑雾。
“你诞生的时日未久，兴许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总归待在此处，少生事端便是。”
……哼，真是好大的威风。
即便是旁观的商成洲，也不免有些不满地冷哼了一声。
可虚弱的黑雾此时却尚不敢反驳，只将自己团得紧紧的，缩在靠近光珠的那一侧，似乎在努力积蓄着力量。
而这片连绵的黑暗，似乎对他而言是个绝好的养伤之地，不过片刻功夫，那浅淡的橙红火光便肉眼可见般的灼亮了些许。
“咕噜噜——”
细小的声音在这空间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这声音持续了不知多久，当“染”终于睁开眸子投去目光时，看到的却是那一小团膨胀了不少的黑雾，正努力地用身体团着光珠，试图滚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染”便这样静静看了许久，直到某时，却屈指弹去了一颗更大、更亮的莹蓝光珠过去。
那黑雾见状，立时舍了之前那颗珠子，追着那更大的珠子“啪叽”就盖了上去，似乎还很是有几分高兴似得，卷着它在原处滚了滚。
可当他意识到某人竟在静静地注视他时，立时又舍掉了这颗珠子，缩回了暗处的一小团，努力将自己藏进他看不到的地方。
“染”便重新阖上了眸子，只在他将先前的珠子滚得暗淡之时，再送去一颗新的。
于是这片寂静的、空廖的黑暗中，不知何时，便多出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羸弱荧光，还有那不时响起的“咕噜噜”声响。
这片巨大的洞窟总算有了些光亮，也让商成洲看清了那先前一直隐在黑暗中的人。
——他竟一直冥想般，始终盘膝端坐在一块看上去便很粗糙的巨石之上。
商成洲缓步走到他身边，靠着他的腿原地坐下，托腮望着这前世回忆中兀自玩球玩得欢快的“自己”。
“好傻。”他冷酷地评价着。
沉默了许久，却又低声道：
“……要是有把躺椅就好了。”
可这前生镜中却无人可以回答他，只有那夜明珠般的小球在地面滚动的细微声响，在这一片带着薄光的黑暗中轻轻回荡。
*
多可爱啊[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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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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