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那个完美还原的魔方抽干了，凝固得让人窒息。
杨伊恩瞪着程奚手里无声嘲讽他的小方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都快脱臼了。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连同那点还没形成的优越感，都被这不到二十秒的魔方表演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摩擦得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你……你……”
杨伊恩“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一会儿是“不可能！这不科学！”，一会儿是“他作弊了？”，但程奚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就发生在眼前。
作弊？怎么作？当着他的面隔空换块吗？
难不成…是魔法！
程奚将那个重创了杨伊恩自尊的魔方，轻轻放在凌乱的电脑桌边缘，一个难得还算干净的空隙处后，就坐回了原处，双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仿佛刚才那惊掉杨伊恩下巴的操作，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炫耀或嘲讽都更让杨伊恩憋屈。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了半天的小丑，唯一的观众不仅没鼓掌，还打了个哈欠，甚至开始研究他因为用力过度而抽搐的手指头。
看！看！看什么看！就他长眼是吧？！
挑衅，**裸的挑衅！
杨伊恩气愤的收回手背在身后，焦躁地咬磨起下唇，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愣是想不出一个能扳回一城的反击法子。
烦死了！
就在这时，天籁之音穿透了房门。
“伊恩少爷！小程少爷！下来吃饭啦——！”
张姨洪亮又带着慈爱的声音，如同破晓的号角，强势地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气氛。
杨伊恩顿时有了底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混沌的脑子也像是被这声呼唤劈开了一道亮光。
对！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仇什么怨，等填饱肚子再报。
“走走走！吃饭！”
杨伊恩找到借口，瞬间恢复了活力，把魔方带来的屈辱感打包塞进记忆的犄角旮旯。
他抓起桌上那半袋薯片，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地冲出房门，噔噔噔往楼下跑，仿佛房间里那个刚刚给了他巨大打击的“坏哑巴”已经不存在了。
程奚目送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原地停顿了几秒，目光再次扫过那个魔方。
一分钟后，恢复成原样的魔方被放回了书桌角落，程奚仔细打量，又伸手挪了下角度，确保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后才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
楼下餐厅，明亮的灯光营造出温暖诱人的氛围。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油亮诱人的糖醋排骨散发着酸甜的香气，清蒸鲈鱼蒸腾着氤氲的热气，翠绿的蚝油生菜水灵灵的，还有一大碗汤汁浓稠的番茄牛腩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张姨正解着围裙，脸上是满足而慈祥的笑容。
“快来快来！都饿了吧？”
张姨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看到程奚那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时，眼神更柔和了几分，带着点心疼，“小程少爷，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程奚站在充满生活气息的餐厅里，看着眼前这张摆盘随意，色彩鲜艳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餐桌。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用餐场景，与他习惯的用餐环境，差距大到离谱。
他在杨伊恩旁边的位置坐下。
杨伊恩早已拿起筷子，瞄准了最大的那块排骨，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他眼角瞥见程奚像个被点了穴的坐姿，有点无语的催促：“愣着干嘛？吃啊！张姨，再给他盛碗饭！多盛点！”
最好撑得你小子走不动路，看你还怎么装模作样地玩魔方。
杨伊恩十分恶趣味地在心里补充道。
张姨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厨房盛饭，门口传来智能管家磁性的欢迎声。
“哟，这香味儿，隔着门都把馋虫勾出来了！”
一个爽朗又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男声响起，刚停好车的张峰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顺手把车钥匙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张叔！” 杨伊恩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张峰笑着点头回应，目光自然地落在了餐桌旁那位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精致，气质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的少年身上。
他态度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小程少爷也在啊。尝尝我姐的手艺，她这糖醋排骨可是一绝，保准吃了这次想下次！陈助理也一起吃点？以后常来，我们杨总还总念叨着哪天有空跟陈小哥喝杯茶聊聊呢！”
他这话既是对程奚说的，也是对一直如同影子般的陈炼说的，热情又不失分寸，同时透露出杨家主人希望拉近关系的意思。
程奚目光在他和张姨那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姐弟”这个信息。
然后他垂下眼睫，既不答应也不回应。
陈炼微微颔首致意。
这番话在他听来，不过是寻常的客套和拉关系，听的多了毫无新意。
反倒是杨家主仆之间，那种超越寻常雇佣关系带着家庭般亲昵的相处氛围，让他有些意外。
张峰不是个没有眼色的人，陈炼明确“保持距离”态度，他心领神会，不打算过多纠缠。
他走到张姨身边，很自然地压低声音，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姐，跟你说多少次了，别老做这么油腻的糖醋排骨，伊恩少爷正窜个子呢，吃多了不好消化，你看小程少爷这身子骨，怕是也受不住这么重油重盐的。”
说完，他很顺手地接过张姨手里的饭勺，准备去盛饭。
“你懂什么！男孩子长身体，就得吃点扎实的！光喝汤汤水水哪来的力气！”
张姨毫不客气地拍开弟弟伸过来的手，带着点护犊子般的坚持，麻利地给程奚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到他面前，又热情地把那碗香气浓郁的番茄牛腩汤往程奚那边推了推。
“小程少爷，快尝尝这个牛腩汤，阿姨用砂锅小火炖了一下午，肉都烂糊了！还有这生菜，早上刚从农场摘的，水灵着呢！”
张峰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也不跟姐姐争，自己拿起碗盛饭。
程奚看着眼前这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又看看张姨热情推过来的那碗飘着油花和葱花的番茄牛腩汤，有些无从下手。
他需要餐具，干净的餐具。
程奚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谢谢，能再给我一份餐具吗？” 他没有特意强调干净，因为不礼貌，但眼前这位阿姨应该能听懂。
张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忙晕头了！勺子筷子都忘了给你拿！”
她连忙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的嵌入式消毒柜。
一旁的杨伊恩正啃着第二块排骨，闻言差点被骨头硌到牙。
不爽，非常不爽。
来别人家做客还这么事儿精，当自己是豌豆公主吗，但他眼珠一转，立刻想起这家伙那令人发指的洁癖。
连游戏手柄和沾了点灰的魔方都嫌脏…
杨伊恩贼兮兮咧嘴。
想到办法咯～
就在张姨拿着刚从消毒柜取出的一套白瓷汤匙和筷子走过来，正要递给程奚时，杨伊恩眼疾手快的夺过。
“哎呀张姨！给我给我！我来帮他！”
杨伊恩喜笑颜开地站起来，在张姨疑惑的目光和张峰“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的无奈眼神中，拿着那副白瓷餐具，却并没有立刻递给程奚。
他在程奚的注视下，慢悠悠地伸出自己那只沾着明显酱汁油光的手指头，紧紧握住了汤匙光滑的柄部，堂而皇之地伸进自己碗里，舀了一大勺汤，甚至故意“呼呼”吹了两下，吹得汤汁晃动才一脸真诚地将勺子怼到程奚紧抿的唇边。
“来！好朋友！”
杨伊恩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十二万分的“热情”和“分享精神”。
“这是我最最最喜欢的汤，你尝尝嘛～”
他说完还故意眨巴着大眼睛，做出一副“快夸我够朋友”的表情。
那沾着他口水和酱汁的勺子尖，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叮”的一声轻响，磕到了程奚洁白的门牙。
程奚瞳孔猛地收缩，如同遭遇了某种巨大冲击。
他的眼尾泛起一层薄红，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凝结出水汽。
这下轮到杨伊恩懵圈了。
他原本等着看程奚暴怒跳脚或者嫌恶躲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
哭的梨花带雨，活像被强抢的民女一样。
Bro ，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也太夸张了点吧？！
他心惊胆战地看向坐在餐桌对面的陈炼，发现他并没有暴起打人的意思才放松下来，但他刚才的眼神也很吓人，感觉要吃小孩……
杨伊恩虽然皮，但也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种情况要是还得寸进尺不知好歹，就算程奚能忍，陈炼绝对忍不了。
万一告状的话。
“哈…哈哈！”
杨伊恩干笑两声，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你看你！不喝就不喝嘛！好朋友就要有话直说！你不喜欢直说就行了嘛！吓我一跳！”
他说完，撅着嘴悻悻地把那惹祸的勺子移开。
然而，就在勺子离开程奚唇边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杨伊恩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身前凑过来的人。
程奚不知何时已经压下情绪，虽然眼尾的红晕未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气，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杨伊恩，用一种让杨伊恩浑身发毛的语调说道：
“很好喝，谢谢你，我的朋友。”
“？？？”
杨伊恩瞬间瞪圆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看着程奚！谢谢？！他居然说谢谢？！还说他舀的汤好喝？！
这家伙是气疯了吗？还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恶心他？！
他感觉有一群疯狂的羊驼正围着他一圈接着一圈地狂奔，撞得他头晕脑胀，直想吐。
想也不想，杨伊恩用力一挣。
“啪嗒——”
那只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白瓷汤匙，从杨伊恩挣脱的手腕间滑落，清脆地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四分五裂。
残留的鲜红汤汁星星点点地溅到了程奚一尘不染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也溅到了杨伊恩慌忙后撤的裤脚上。
一个无动于衷，一个狼狈远离。
手心骤然一空，程奚缓慢放下手臂，抬眸与杨伊恩四目相对。
震惊，愤怒…厌恶。
他在生气，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回应的太慢，还是因为……没有舔干净？
程奚陷入沉思。
杨伊恩，实在难以理解。
张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哎哟！我就说小孩子缺钙容易手抖！看看！看看！这勺子多滑溜！没伤着手吧？”
她一边说一边去拿打扫工具。
张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观察陈炼的脸色。
陈炼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擦着手，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张峰心里直打鼓，一时完全捉摸不透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餐厅里只剩下张姨匆忙找工具的窸窣声，以及杨伊恩憋屈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陈炼的反应，仿佛他是掌控这顿饭局生死的判官。
杨伊恩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个等待宣判的鹌鹑，大气都不敢出。
张峰也正襟危坐，心里七上八下。
张姨见不得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担惊受怕，她一边麻利地清理地上的碎片和污渍，一边强行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哎哟，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正好，我去把做好的甜点拿过来，让程小少爷和陈助理都尝尝，阿姨做的蜂蜜小蛋糕，可松软了！好吃的话我下午再多做点，程小少爷不嫌弃就带些回去吃。”
她努力把气氛往轻松的方向带。
一直沉默的程奚，在张姨话音落下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麻烦您了。陈叔叔……最爱吃甜食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是一道赦令。
这话一出，张峰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伊恩少爷的屁股……暂时算是保住了。
陈炼放下温热的湿毛巾，将刚才那场闹剧和程奚的反应尽收眼底，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欣慰。
他不加掩饰的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将这条新的“观察记录”发送了出去。
「羊，攻击性强，表达方式直接且粗粝，存在明显恶作剧倾向。
但小奚首次表现出主动肢体接触及语言互动。
容忍阈值较高，且在冲突中反向安抚。
初步判断，互动存在刺激产生的反应价值。」
看来……
小奚对于这个朋友，比他预想的要感兴趣得多。
张姨很快端着两个精致的骨瓷小碟子回来了，每个碟子上都放着两块散发着蜂蜜香甜气息的小蛋糕。
她把一个碟子放在杨伊恩和程奚中间的小空位上，然后又端着另一个碟子，绕到餐桌对面，轻轻放到陈炼面前。
“陈助理，你也尝尝，这蜂蜜是老家亲戚自己养的蜂采的，特别纯！蛋糕也是用最好的黄油和鸡蛋，一点添加剂都没有。”
张姨圆圆的脸颊红润饱满，带着点找到知音般的成就感和满足感，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拿手绝活。
陈炼看着眼前这块烤的金黄的小蛋糕，又抬眼看了看张姨真诚的笑容，拿起旁边干净的小银勺，矜持的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大厅内其乐融融，不开心的就他一个。
杨伊恩哀怨的小眼神飘向“叛变”的张姨，又恨恨地瞪了一眼旁边那个“罪魁祸首”程奚。
他低头搅弄着沾了汤汁的手，嘴撅得老高。
没人在乎他，没人懂他。
呵呵，他就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王子。
张峰只消一眼，就知道自家小少爷那点花花肠子在想什么。
没办法，谁让他儿子跟杨伊恩同龄，两个小家伙放假经常凑一块玩，那点青春期少年的中二病和玻璃心，他太熟悉了。
有一次他儿子半夜说梦话，声音贼大：“孤独王子看招！在下高冷侠士向你发起挑战！啊咧咧——！”
吓得他和老婆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越想越觉得那画面又好笑又无奈，张峰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伊恩：“……”
更难过了，己方阵营全部倒戈，连最后的“战友”都在嘲笑他，他还怎么报仇雪恨，扬眉吐气？！前途一片黑暗！
程奚忍了半天，目光在杨伊恩那脏兮兮的手和嘟嘟嚷嚷的嘴唇徘徊。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拿起自己面前那块干净的湿毛巾，探过身，固执地要去擦杨伊恩手上那点碍眼的汤汁污渍。
他想，杨伊恩说的没错。
朋友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
他弄脏了，他帮他擦干净，这是朋友应该做的。
“干什么？！”
杨伊恩像个即将被抓的蚂蚱，奋力挣扎，同时还警惕地瞪着程奚：“放手！我才不要小哑……” 剩下几个极具侮辱性的字眼，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毕竟他不是傻子。
商场上的弯弯绕绕他可能不懂，但他亲爹锃亮坚硬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底长什么样，他可太清楚了。
经过这一场失败告终的“复仇”行动，杨伊恩已老实。
惹不起，他惹不起，亲爹也惹不起。
程奚动作轻柔，看着杨伊恩那副又怂又憋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嘴角牵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饭桌上，暗流涌动，少年间的“友谊”小船，在鸡飞狗跳和憋屈忍耐中，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
张姨的蜂蜜小蛋糕散发的香气，也无法完全驱散杨伊恩心头的阴霾。
而程奚的世界里，名为“杨伊恩”的复杂拼图，似乎又多了几块难以理解的碎片。
羊咩咩：戴着墨镜哭(gif)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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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饭桌复仇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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