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湘进入迷雾后并没有像林依洛一样周围的景象完全改变,还是这座山,这条路,这场雾。
只不过路的中央多了一个人,一个她很熟悉但无法记得是谁的人。女人的脸庞被乳白色的雾气遮掩,她看不清。
对方向她招手,朝她呼唤。“梦湘,快过来。”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她跟了上去,不知道何时变回了人型。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梦湘开口问女人,即使这不是她本意,即使这身体根本不受她控制——哦不,原来自己还有个姐姐?“我们……要去玄山山顶。”姐姐蹲下来揉她的头,她这才发觉自己变矮了——好像不是自己现在的身体。“我们为什么要去山顶?”她听到自己这么问对方。
“因为山顶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
话音刚落,姐姐脸上的迷雾就莫名其妙地散开了,这下梦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看见姐姐的模样了。姐姐长得很漂亮,和梦湘不是很像,而且她脸色死灰,面对妹妹的强颜欢笑反而显得她更疲惫。“可是……族长不是让我们不要去血骨锥吗?”梦湘一边被姐姐强硬地拉着向山上爬,一边疑惑地问。
“等不到族长了,我们现在就要去血骨锥。”姐姐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她险些跟不上。“那些该死的外族人已经打下凤梧山了,我们再不去血骨锥就走不了了。”“外族人……?他们不是以前对我们很好吗,怎么就打下凤梧山了……”
越问梦湘越糊涂,此时的她算是临时插入话题之中,这总是会让人感到困惑。
如果祝柊清在这里,高低要吐槽一句这迷雾爱当谜语人。
“……他们就是骗子。”梦湘闻言抬头看向姐姐的侧脸,发现对方双眼赤红,面目也因部分变成了和她一样不知名的生物而扭曲。那时的梦湘被吓到了,只瞟了一眼便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于是梦湘也无法方便观察四周。
不过两人很快到了山顶,这里不被雾气打扰,太阳光也由于被凤梧山挡住,只有一星半点落在山顶上,仿佛融化成水在山顶流淌。
姐姐拉梦湘到山顶处,这里搭着一个祭台,大概是用石头搭成的,也有可能不是,因为整个祭台在阳光下散着晦暗的光。整个祭台呈圆形,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倒三角石锥钉,上面沾了各种各样的暗红色,看上去有些年代了,于是单是看着就有一种无法直视的魔性。
祭台边靠着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乱葬岗。而那一根在祭台正中央巨大粗壮的暗红石锥钉,想都不用想就是姐姐口中的血骨锥。
“梦湘,还记得姐姐教你的赐福语吗?”姐姐温柔她看看她,梦湘惊讶地发现这个陌生的姐姐也叫她梦湘,但此时的她只是先点点头。
“流淌你的血,构造你的肉,重塑你的骨,将你的绝望钉上血骨锥,将伟大的母神赐福于你。
欢唱欢唱,直到太阳的光辉为你起舞,大雾的保护在此显灵。
幸运的神奔向深渊,倒霉的人弥留山间,所有源自希望。
不要哭泣,直到死亡来临,眼泪催醒生命。”
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版本的祷言刚落在这古老的土地上,梦湘就感觉身体内缓缓涌上一种力量。她正当疑惑之际,站在祭台上的姐姐就笑着推了她一下。瞪大了眼睛的梦湘重心一滞,随后身体就被地心引力拉扯着向悬崖下陷落。
失重感顷刻间支配了四肢,梦湘震惊地看着逐渐缩小的又笑又哭的姐姐,她看到她的嘴唇这样翕动——
“活、下、去。”
“咔!”一声脆响回荡在满雾的空谷中。
与下面千万白色尸骸接触的瞬间,她就折断了完好的脖子。临近死亡的昏迷,她瞪着充血的眼,看见了白骨中死不冥目的族长。
姐姐回望山下的大雾,其中逐渐清晰的人声彰显着外族人的逼近。她在血骨锥挂上长长的绳索,随后系成一个环,决然地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入侵的外族人啊,你们终将要为你们的贪婪付出代价……”
语毕她便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要是此时有人把绳索拉上来看一看,就会发现绳子上除了血迹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
外族人手持着猎枪与手电筒向山顶攀爬,却发现无论走了多久都会回到原地,久而久之便想下山,然而情况亦是如此。他们被困在山腰,没有信号,没有方向,没人发现他们在玄山迷路,被迫与世隔绝。
这一路上有伪装成人的黑色巨大如犬般的怪物从白雾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并接近他们,在放松警惕的那刻再将人生吞。有些人死于猎杀,不过大部分人死在极端的恐惧中和要命的疲惫与饥饿里。
无论是本地的还是外族的都在这座山里流干了血,血流成河。
大地都被血液泡发,烙下干涸的黑。
从此玄山变成埋藏众人尸骨的荒山,无人再敢靠近,无人再能靠近。
之前人们称玄山为”玄”,是带有祈祷祈福,吉祥如意的色彩。
如今人们也称去山为”玄”,只是神奇植物的玄幻色彩的点缀,再加上莫名其妙的黑土而名之。
梦湘其实没有死,再次睁眼已不知离那突然且奇怪的屠杀相隔多久。她明明死时扭断了脖子,为什么现在好好的呢?
而且她发现只要自己想,她就可以变成一只巨大漆黑的生物——就和姐姐一样。与此同时她忘了很多东西,忘了之前发生了什么,忘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能在玄山游荡,像固定刷新的npc,随机在玄山的各个角落,但就是去不到更远的地方。
玄山山青水秀,很漂亮,也没有起雾,每天都亮堂堂的,很好看。就是植物太多,再加上不远处的山挡了阳光,玄山就更黑了。
梦湘以为自己要没有记忆在这里默默待上一辈子时,有人找上了她。
他像一个普通的登山者,左眼被绷带缠着,应该受了伤。他注意到乱石堆里正在生啃飞鸟的梦湘后愣了一下,随后并不在意满身尘土与血污的她,笑着伸出了手。
她有点害怕,变作高大生物的姿态想吓走了他,结果他又笑了,而且笑得更开心了。
真是一个勇敢的人——梦湘当时是这么想的——因为任何动物看见了她这副模样都会逃跑,而他却没有。
“你为什么独自一人在这里?”他轻轻地问,梦湘先是警惕地摇摇头,然后迟疑地答。“……我不知道。”
“那,要不要跟我走?”他很放松,像遇到老朋友寒喧一样,丝毫不在乎面前称得上是怪物的生物,反而觉得那锋利的眉眼在此时露出疑惑时简直是反差萌!萌兽!于是他继续诱骗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见识很多新奇的事情,可以认识很好的人,要不要来。”
梦湘从未出过玄山,见惯了山里不同的绿。所以只是他这么简单讲讲,她就已经在畅想了。“……好。”
祝柊清自认为不是一个特别专业的骗子,诱骗的语言和手法实在是不怎么高明,但好在他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相信他。
梦湘被他轻轻带去了玄山,她第一次见那么明亮的阳光,被那头顶一直遮蔽的美丽晃了眼,于是根本没注意到后面的男人往后多看了一会儿。
这个男人他说他叫祝柊清,隶属于组织,专门收编和她一样有异能的人。她困在山里太久,什么都不懂,于是祝柊清慢慢教她,让她融入人类社会,然后再交给林依洛。
现在看来,梦湘本来就叫梦湘,而祝柊清翻字典就翻出她的原名,这何尝不是一种巧和,或者说命中注定呢?
亦或者是有意为之。
不过梦湘现在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如今的她借着从前的躯体回看这曾经发生的事情,却完全没有印象。就在梦湘在被祝柊清接走经历一年之后,她便突兀地又回到了那团迷雾之中,还是一样的姐姐,一样的奔向山顶,一样的死亡。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一段记忆之中,开始无限的轮回。在第三次轮回开始时,梦湘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和林依洛在一起的,看了两段记忆之后她便思考着如何掌握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这很困难,她在挣脱的同时也想着如何改变这场结局。
虽然自己已然忘却了这些悲伤的往事,但在看到这位逐渐熟悉的姐姐的一瞬间,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隐隐作痛。而且不得不说,在经历死亡的时候梦湘是可以感受到来自身体与心灵的巨大悲伤的,她一遍遍地从一个普通人到获得可以变身的力量,一遍遍地被摔断脖子,一遍遍地游荡在绿到发黑的山野中,一遍遍地被人领向幸福后又一次经历重始的痛苦。
□□上的死亡已经对她无害,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被扭断脖子所带来的痛苦和被蚊子咬个包差不多。进入组织办案工作时动不动就会被炸断四肢、失血过多、砍断头颅,不过因为她有很强的自愈能力,所以早已对身躯上的痛觉免疫。根据这片迷雾不停给她回播的记忆来看,她这种变成怪物且极强的自愈能力是她这个姐姐通过这种神秘的献祭得来的。
于是精神上的折磨就可以轻易地杀死她。即使是如此单调的重复循环,梦湘也看得出来这个姐姐对自己的爱,她们大概没有血缘关系吧,毕竟她们俩长得一点也不像。那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会让姐姐不惜牺牲自我来换取[慈爱]的一瞥,让她拥有第二轮的生命。
终于在第十六次记忆重播后,梦湘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受自己控制了,于是她一把抓住想拉她上山顶的姐姐。“姐、姐姐……我们别去山顶了好不好。”去山顶必定是两人生死,如果下山去和那些所谓的外族人硬碰硬呢?
姐姐见梦湘突然有巨大的力气把她拉住十分惊异,她先是错愕地打量了一番神色平淡的梦湘,随后美丽的脸庞如同黑色的融化的蜡般开始融化。她在笑,不明的黑色稠状物糊了她满脸,显得非常可怖。梦湘心里不害怕,因为她变身时也是这副模样。
“你……醒了啊……”对方的喉咙好像也被这些黑色糊住了一样,赫然变得沙哑低沉,像是破风箱在腐朽地拉动,森白的牙齿摩擦像是尖锐的玻璃碎片在划动。梦湘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她醒了?难道她其实刚刚一直在睡着?
还是说……她的意思是我终于掌握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是”醒了”?
“姐……”梦湘。”“姐姐在梦湘询问之前打断了她,好像她就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一样。“你和你的伙伴暂时是出不去的……我应该提前阻止你……不应该让你回来……”
怪物姐姐现在应该很悲伤,因为梦湘看见那些黑蜡更加扭曲,姐姐脏兮兮的手松开她,开始掩面痛哭。“我们……逃不出去的……无论是去山上还是山下……”姐姐越说越憔悴痛苦,她扶着梦湘此时瘦小的肩膀匍匐在了地上。“这是轮回啊,这是命运……我们改变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自己……”
姐姐的悲伤也影响到了梦湘,后者紧张地扶住崩溃的姐姐,声音也在不自知地颤抖。“不姐姐,清哥教过我们方法总比困难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方法呢?”
“不不……”姐姐突然抬起头,脸上流动的已经不知道是蜡液还是眼泪。“我做错了……但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你活下去的办法……我要去找[慈爱]!祂绝对会有办法……让你离开这座山的……”
姐姐说罢脸部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这一次她们并没有向山顶走去,而是掉头去了山脚。虽然在行为上做出了改变,但梦湘感觉这个姐姐不是那个极度崩溃的姐姐,只是把不同的她口中的轮回命运以不同的形式再次播放而已。
这一次雾中没有那些吃人的怪物,入侵的外族人包围了整座山,她们无论向何处奔跑都只有死路一条——被枪杀死。
不同的死亡结局一遍遍播放,就像是林依洛曾拉着她打的游戏一般,没有出路。好像真的只有上山是唯一的出路——至少活下来了一个。
此时重新回看第一次奔向山顶的、被她忘却的记忆,潮水般的伤痛顷刻就将人淹没。
这些埋藏的、不愿被记起的回忆,只需轻轻一引,就如脓水一样流了满地。
悄悄地剥夺了悲伤者的呼吸。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