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维夏尼亚赶到的时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死亡顺着残余的阳光爬上了凤梧山山头。
一个未亡的,即将死去的族人对她说,“他们手上长棍状的东西名为‘枪’,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很多族人都已被杀,要务必小心。”他还说,“族长已死,立即带梦湘上血骨锥躲藏,大雾会保护她们。”半脸半兽的模样被消磨到无法辨认的地步。
维夏尼亚不知道是怎么再次获得行走的能力的,应该有人在推着她往前跑,挥动她的手臂,迈开她的脚步,她深觉自己宛如一只提线木偶,被不知名的力量强拉着行动。她的大脑一片混沌,无法思考,眼前的绿也是如刺痛的空气一般急速地从意识里掠过。她不知道现在具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强大的雾兽会找到弱点,被外来的武器一击毙命。
手持毁灭的**降临。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上玄山,去血骨锥。梦湘是他们族的希望,她可以延续他们的希望。
风呼呼地在她的耳边划过,似万人的轻语。她跑啊跑啊,凭娇小的身材躲着外族人的枪,从凤梧山跑到乱葬岗,再跑到玄山半山腰。
玄山上已经起了浓雾,她不敢回头,她知道外族人已经发现了她,乱葬岗也有沉重的血气环绕。
她不敢回头,但她找不到梦湘。
族群的人不会在大雾中迷失方向,这是他们的特权,也是他们的保护。
维夏尼亚跑到一半发觉后面百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有人——但不是那群外族人。她清楚地看见失魂落魄的梦湘独自一人走在山路上,后者大概是受了刺激,浑浑噩噩的,几乎可以说无意识地在行走。
维夏尼亚于是向她招手。“梦湘,快过来……”
……
维夏尼亚在跳崖的时候头颅与身体因惯性而分离,但她没有死,准确点来说是她的灵魂没有死。她把她的一切都交代给了血骨锥,血骨锥将她的灵魂留在这里,让她成为了新的山神。于是她不允许让任何外来者靠近玄山,一旦进入就会陷入大雾的幻觉。同时她会挑一名“幸运的神”来参与这场俄罗斯转盘,就用这把憎恶的枪。
她守护山野,将祝福的祷文篡改成诅咒,布下大雾,震慑人类不敢接近血骨锥甚至是玄山。她让雾兽丛生,像是守护,又像是怀念。
她知道被[慈爱]赐福过的梦湘没有死,也知道她拥有变作雾兽的能力——她为她高兴,但她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显身。她胆小,她懦弱,她不敢回忆从前。她怕失忆的梦湘若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情会怨自己未听取她的意愿就如此杀害了她,也怕她知道当年的屠杀后会崩溃——无知也是一种好处,可能吧。
她只是在梦湘睡着时在对方的身旁依傍,就如从前。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成功,一种希望的延续。当年她悄悄带着梦湘好几次去参加祭祀,希望与他们同化以提高献祭的成功率,现在看来确实是有用的。
而那个自五年前就开始谋划着篡位与外族人勾搭在一起的男人只是与虎谋皮,自以为是地策划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有得到地死在了混乱的枪声与嘶吼声里。维夏尼亚漠然地把人的尸体丢在乱葬岗里,让其中的族人灵魂永世折磨着他。
维夏尼亚虽为山神,但仅凭她的力量无法支撑山野太久,正巧期苑的神父找上她,说“可以赐予你维护的力量,只要你能加入我们。”维夏尼亚的意愿不是很大,她本质上是只怨魂,去不了哪里,况且她很抵触外来人,尤其是像神父这样表面友善实际一肚子坏水的人。
神父倒是看得很开,“只要维夏尼亚接受,她不需要干什么,反而他会给她需要的一切。”维夏尼亚比较不情愿地接受了,她不想当山神,但不当她就会死,而且如果力量一旦消散,她自己也无法存活。可她想看见梦湘,见她最爱的妹妹。
而事实上,等梦湘真的又回到了去山,她却没勇气去相见了。
维夏尼亚,亦是伍。说是神明,其实她自己就知晓这是一场恩赐般的囚禁,自己只是那一缕久久无法弥散的野鬼。她加入期苑后,神父确实没让她干什么,给了她一个不错的头衔外,什么也没有。后来她才发现神父追求的是另一位神明——与[慈爱]相反的力量,而且他接近自己其实只是想暗中掌控着神器血骨锥。但她没有办法,她已经开始被潜移默化的影响,如果与神父,以她现在的实力是活不下去的。
维夏尼亚突然觉得在哪里都像个局外人,她很孤独,她记不清梦湘来是什么时候,那场屠杀距今有久,甚至开始淡忘原来的名字。
时间太过漫长,似乎可以冲刷一切,包括仇恨与温情,但她不会后悔做出如此的选择——因为她也是没有逃出命运的圆圈。
“其实你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样讨厌外来人类吧。”祝柊清扭了扭头,坐着屁股实在是疼,于是站了起来。“要不然凤梧山就不会那么安全地对人类开放了。”
“我没有实力而已……”伍低着头弱弱地反驳道。
“不,是你的观念改变了而已。”祝柊清回驳她。“那场灾害后,你就是因憎恨人类而催生的魂。但是长时间的观察和反思你才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像那群拿着枪的外族人,比如梦湘,比如现在身处凤梧山上的人一样。”
“但你不得不怨恨,怨恨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即使有期苑,你不怨恨就无法找到存活的支柱。可是你已经留有最大的善心了,维夏尼亚。”祝柊清指了指那些虚假的子弹苦笑道。“你已经做不到了。”
伍身上的黑气炸开一瞬,随后她浅浅一笑,摘下面具,下面是美丽又脆弱的笑容。“真是讨厌啊……没人说过你说话太直接了吗?”
“一针见血未尝不可,可以省很多事情。”祝柊清耸耸肩。
伍的手轻轻一挥,两人就离开了凤梧山的山顶。祝柊清看到那颗被遮掩的太阳,就再一次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不去见一见梦湘,她想起来后肯定会想见你。”他问她。
伍坐在祭台血骨维的顶部,女孩的脚晃来晃去。“在她的视角里我已经死透了,她不会这样想的。”
“怎么会。”祝柊清摊了摊手,他望着山顶下乳白的大雾,又瞧着不远处的凤梧山。“就算你不在,她也想你的。毕竟你是姐姐。”
“人终有一死,总有一天会被忘却……”
“但爱不会。”祝柊清抚过赤红斑驳的石柱,停滞了一下。“梦湘已经死过一次,她的生命足够漫长,她也有足够的时间怀念你和族群,毕竟你是她的姐姐。”
……
伍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他继续讲。“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吗?梦湘说她最近时时感觉到玄山在呼唤——这件事拖不了太久,而且是瞒不下去的,她就拉上我和她的朋友一起来这里。”
“她有朋友了啊……”伍对着残余的艳阳笑,不知是向着谁。“挺好的。”
“[慈爱],请允许我现在先这么称呼你。”伍跳下石柱,神情也变得严肃,祝柊清看向她。“我的时日不多,神父给予的力量已经深入我的灵魂,迟早有一天我会消散。上一任山神是我阿爸,我死后就没有人继承山神之位——我不想让梦湘来承受——如此血骨锥的罪恶无人压制,到时候两座山——或许不只,都会被炸掉。但你应该看得出来,这根石柱并不是真正的血骨锥。”
伍的表情凝重,祝柊清却望着石柱发呆。“这根歪柱只能算得上雕像,真正的血骨锥是在下面的乱葬岗。”于是他摘下绷带往悬崖下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眼泪催醒生命……当时梦湘被推去而死而复生,主要是那边已经有了很多尸体,再加上临死前我的眼泪,让她得以获得神明的一瞥。血骨锥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压制……”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替我照顾好梦湘,虽然我知道你当年带走梦湘并让她接触原本的社会,但作为她五年的姐姐,我还想请你继续照顾她,恕我冒昧。我会将我最后的灵魂与力量压制锥下恶魂,以保证血骨维不会失去力量而爆炸。”
“哦……我就说为什么你的声音这么熟悉,原来就是你当年在我背后悄悄告诉我说这个女孩叫梦湘的,还不让我暴露你的存在。我只能装翻字典翻出一个名字来。”祝柊清的重点却不在这里,意识飘了一会才发现对面维夏尼亚无语的表情,于是尴尬地扯回话题。“所以你要牺牲自己?”
“所以我要牺牲自己。”
“何必呢?”祝柊清笑着摊手。“这种事情真的要牺牲自己的性命而不和亲爱的妹妹商量一下吗?”
“你在说什……!”
维夏尼亚正惊异他的话,祝柊清侧开身子,躲在他背影后的林依洛与梦湘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突然变得慌张,想躲,但这里是山顶,她躲不了。
“姐姐?”梦湘迟疑地靠近,维夏尼亚很害怕——她现在虚得只剩一缕魂,全身被若隐若现的黑气包裹。她自觉丑陋,不是之前那个美丽自由的妹妹的姐姐,无颜面对已经长大的妹妹。她小声质问祝柊清。“她们是怎么通过大雾的?你干的?”
“唉,跟我无关。”祝柊清举手作投降。“她们自己过来的,我没有做什么。”
“姐姐……”维夏尼亚被迫注视梦湘,曾经只到她肩膀的小女孩现在已经跟她差不多高了。梦湘两眼发光。“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姐姐!”
“嗯……”维亚尼亚颇有些不好意思。
林依洛和祝柊清很自觉地站远不打扰两姐妹重逢,祝柊清不知什么时候又绑上了绷带,一幅潇洒模样,不由得林依洛瞟了他一眼。“所以你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怎么会,怎么你们都在高估我的能力?”祝柊清佯装伤心流眼泪。“我又不是预言家,这样下去会被刀的。”
“啧,别装可怜。”林依洛捏了一把他的手背。
“下次这种活动我家依洛就不参加了。”
“呦,在雾里看到伤心事了?”祝柊清笑着问她。
“……你废话好多。”林依洛扭头不看他,于是他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所以刚刚清哥说的是真的吗?你要牺牲自己……”梦湘的声音在颤抖,维夏尼亚只能点点头,苦笑着。“我总有一天会死,若是能镇压血骨锥的怨魂也不算白当这山神。”
“可是我好不容易记起来,我们好不容易相见……”梦湘的眼眶发红,维夏尼亚见不得她哭,她虚无的手臂轻搂着她。
“这就是命运,梦湘……为了让你活下去,我不得不把你扔到血骨锥。为了守护玄凤山,我不得不成为山神……你不是‘倒霉的人’而我也不是‘幸运的神’,妹妹。”维夏尼亚一如从前轻抚梦湘的发顶,神情温柔。
“不一定哦。”一旁的祝柊清从不情愿的林依洛那里要糖吃,出声打断她们。“据我观察,血骨锥的力量并不是下面的乱奉岗一处地方有,比如还有身为山神的你,比如死而复生的梦湘。”
维夏尼亚有些惊讶地眯了眯眼,陷入沉思。“有一种可能,你死之后,力量会平均分配结乱葬岗和梦湘,下面的乱葬岗很有可能力量不够而仍然有毁坏的风险。”梦湘听闻有些慌张,站在维夏尼亚身后。
“所以?”维夏尼亚问他,祝柊清慢悠悠拿出了手机。
“我要搬救兵。”
林依洛在一旁尴尬扶额。
祝柊清发现季怀允给他打了很多次电话,但都因为没有信号而没接到。他回拨过去,电话被接得很快,几乎是第一遍铃都没响完就被接起。“喂,季老师啊,我这里信号不好没接到你的电话不好意思啊,有什么事吗?你在哪里呀?”
“没事,我确认你的安全。我还在凤梧山。怎么了?”季怀允看着吵吵闹闹下山的人群说道,心里的不平静终于被这一句问候打得烟消云散。
“帮我个忙呗。”祝柊清吧唧吧唧嚼着糖。
“什么?”季怀允和女老师招招手,停下了脚步。
“你找一块漂亮的石头,然后对它说:'漂亮的石头啊,请实现我的愿望!”,然后把它插到地里。”
旁听的林依洛脚趾快在山顶挖出三室一厅cos艾莎,梦湘干笑着对一脸疑感的维夏尼亚解释道:“清哥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祝柊清不在意,摸着血骨锥石柱。
山那头的季怀允沉默了几瞬,还是照做了。在路边随便翻翻,翻出一颗棱角分明的亮晶晶的大理石,应该是修石椅落下的。
“漂亮的石头啊,请实现我的愿望。”
“要有感情,感叹句。”
季怀允差点没忍住尴尬地捏碎石头,因为此时那些学生和路人已经开始注意他了。他平息几瞬才道。
“漂亮的石头啊,请实现我的愿望!”
“OK!埋吧。”祝柊清在电话那头赞许地点点头,装听不见电话对面对季老师的低语评价。
季怀允插入石头的那一刻,整个玄凤山都震颤了一下。凤梧山上未下山的游客们都以为是地震,争先恐后地往下跑。季怀允凝望慌乱的人群,沉声对电话说:“你在玄山干了什么?”
“我在拯救世界,等会见啊拜拜。”祝柊清说完自己都笑了,没等对方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玄山顶,凤梧山山腰与中间的乱葬岗之间有暗淡的绿光将三者串连成正三角形。狂风忽起吹得山顶上的林依洛和梦湘都站不稳,维夏尼亚将她们护在身后,沉默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祝柊清双手合十,低声轻语。“愿[慈爱]赐你一瞥,宽恕万千之灵。”
语毕,风止,山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人的眼泪划过,不知又催醒了何人的生命。
祝柊清转身,手持点点绿光,靠近,在维夏尼亚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于是她的身体逐渐从飘动的灵变成有血有肉的实体。
在对方震惊地目光下,他微微笑道:
“恭喜新生,维夏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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