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皓突然停了下来，皱眉问：“什么小时候的理想？”
江字晴：“你写的作文，说要当大明星，当时还被夸敢说实话呢。”
相皓也懵了：“什么时候的事……害，想不起来了。”
江字晴哑然，她很早就发现，不同人对过去的记忆侧重点是有差别的；一个人念念不忘的往事，另一个人可能毫无印象。
她缓了缓，问：“那你怎么报考了影视学院呢？”
“你说这个啊——当时想进最好的学校，去准备艺考的时候，被老师灌了**汤，真以为自己不演戏是观众的损失，所以……”
简直是揽镜自照的邹忌，确实太适合了。
“邹忌”问她：“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江字晴：“想去做撰稿人，发现早就江郎才尽了，没想到有个天降馅饼，只能厚着脸皮赖着。”
相皓看了看她，又摇摇头：“感觉你好像变了，性情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又好像也没变。”
这句话堪称故友重逢里最不讨喜的一句话，往往伴随着潜藏深处的指责——你怎么变成讨厌的样子了？
但江字晴知道，相皓很多时候，并没那么些弯弯绕的想法，只是字面意思，十分之耿直。
于是她问：“怎么变了？以前怎么样，现在怎么样？”
此刻，两人正要走到酒店门口。
相皓驻足：“你以前争强好胜、爱出风头，现在却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这只是我的感觉，也不当真。”
江字晴勉力笑了笑：“走出校门后短短几年所受的挫折，比我之前所有的失败要多好几倍，确实很难像从前。”
“可不许吓唬新人！”相皓佯装惊慌。
随后认真道：“你忘记之前说过的话了？”
*
他说的是天台观星。
高中的时候，学校重新装修图书馆，那阵子天台门没有锁。
他们两个便趁着周五放学跑到天台。
回家的时段，校门口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拉着箱子的，有跑去骑车的，有呼朋引伴吹口哨的。
相皓他们两个却看不很清楚，只能看到乌压压一片人。
江迎莫名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嘛？我觉得好像中元节鬼门大开，夜行游街啊！”
光天化日之下，她想的却是游魂、地府。
但相皓能理解她，那正是他们在黎茜容面前假扮情侣的时候，也是两方亲友都长住医院的时候。
人如果有一刻，和死神挨得特别近又侥幸避过，那些生死哲学就可以毫不忌讳地讨论了。
相皓记得，江迎很快就开始小声啜泣，还不想被他发现，背转过身压抑着表情。
但是，她很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强行憋住的气凝滞在胸腔，导致她不断打嗝：“越想……想掩饰……越掩饰不住，我……我，我好难受！”
她用袖子胡乱擦脸，然后跑下楼去洗手池洗脸。
相皓站在原地，黎茜容是年轻人，且只受了外伤，虽然煎熬一点，但总是一点点向好。
而江迎的外公却是风烛残年，所有看似全面先进的医疗技术，最多只是延缓身体的衰朽崩溃。
病情起起伏伏、时好时坏，注定没有痊愈的希望，江迎在病房里被绝望感染，却不敢表露分毫。
到了此刻，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校园最高处，她终于不堪忍受，泄露心事。
“特别累，不敢放松，经常要推着外公去做各种检查，还有输液，一整天一整天地输……我现在看到医院的管子都想晕了。”
“之前病房里是两个人，前一个大爷挺乐观，偶尔还开着收音机偷偷听评书……但是一看到医生进来就赶紧关。”
“现在是三个人，那一个刚刚进去，好几个家属围着转悠，乱哄哄的……晚上陪床的那个男的，鼾声贼大，屋里还有脚臭味。”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刻意轻巧，话尾还微微上挑，好像苦中取乐似的。
但下面的话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那天……外公说不想住了，别耽误好人……我知道这话是气我妈，我妈现在忙，把责任推给我，外公心疼我……”
她哽咽到说不下去：“我外公只有她一个女儿，我也只有她一个妈妈，可是她有三个孩子……还有丈夫有继子有公婆有妯娌……”
“我不想外公和她为我吵，不想外公不安心……”
这时的泪，是无声地，缓缓流到脖颈，凉得江迎打了个颤。
相皓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人的很多情感体验都是私密的，旁人不能窥探，不能理解，更无从想办法帮助。
他拉过江迎的手：“好冰！”
江迎点头：“刚用凉水洗了手。”
他摊开她的掌心，捋直她的手指。又让她蜷起来，江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不解其意。
他又展平她的手，再度让她握起拳头，乐此不疲。
重复了不知道几十次，江迎感觉手指有些酸，但掌心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
“好了，现在你的手，已经被大魔法师我‘附魔’了，从此以后，逢凶化吉、转祸为福，如果你想召唤幸运力量，就反复握拳。”
江迎被他专心致志的样子逗乐了：“相皓，你都多大了，还这么中二？”
相皓自然不会愚蠢到接话，再被她抓住机会嘲讽几句。
于是环顾四周：“快往后退退。”
江迎依言退了两步：“怎么了？”
相皓指了指天台的那几根柱子，问：“你看这像不像书上帕特农神庙的照片？”
他举起手机，在虚焦状态下拍摄的照片，竟然……还真有点像。
江迎嘴角微抽：“真是卧龙五步之内必有凤雏，两个比喻奇葩啊！”
这天晚霞弥布整个天空，瑰丽绚烂，像五彩流溢的油画。
又过了会，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只有稀稀落落的人从校门出去。
相皓和江字晴才去食堂吃饭，吃完后就凑在一起看体育节目。
晚上十点左右，俩人又跑上天台，准备等流星雨。
夜空晴朗，圆形天台的一侧数十颗星星明暗闪烁，还有一颗格外大的，似乎一直亮着。
不多时，一个红点闪闪地划过去：“是飞机？”
“后面看不到，我绕一圈走着看看。”
江迎顺着跑了一圈，遗憾地发现另一侧天台顶盖得严严实实，再难眺望到星空。
相皓替她想主意：“要不我扶着你，你踩到石头上去看看？”
江迎摇头：“算了，我怕摔下来砸扁你。”
但她喜欢别人为成全她所做的全部小细节。
江迎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星星，十分感慨：“之前以为我眼神不好或者污染太严重，根本看不到几颗。现在想想，高楼彼此遮挡，屋顶严严实实，没有透视眼，能看到才怪了。”
相皓：“应该去旷野观星。”
江迎：“世界上的风景总不能尽览于眼，没关系，去看离你最近的星星就好。”去爱最近的人就好。
相皓打了一个喷嚏。
江迎怕他着凉感冒：“咱们回教室吧。”
相皓惊讶：“不等流星雨了吗？”
江迎笑了：“我不喜欢卡点，也不喜欢无意义地等候。走吧，事若求全何所乐？”
无非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
相皓循着回忆复述她的话：“去看最近的星星就好；事若求全何所乐——你一直都是个洒脱的人。”
江字晴又笑了：“好奇妙，竟然被过去的自己安慰到了。”
相皓颔首：“对，还有一句话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一生所有问题的答案，只需要勇敢去书写。”
江字晴闷笑：“谁说的，不会是查夫斯林斯基？哦不对，应该是查尔夫斯林斯基。”
相皓佯作无奈：“看破不说破。”
江字晴说：“你听来的不全，还有一句说，但问题是随机打乱的，你有答案，乱填可不得分的。”
相皓眨眨眼：“我相信你不会那么愚蠢，对不？”
江字晴把相皓怼得无言以对的时候更多，因为她敏捷而广博，但她这次终于被相皓说得哑口无言。
只好缓慢而认真地应下：“好！”
相皓挥手跟她告别：“有时间，一起去看极光。”
他刚迈上第一层阶梯，忽然感觉身体一歪。
江字晴跳了下，想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差点把他带得摔倒。
相皓顺势转身，这次是真无奈了，他笑道：“这么明显的身高差，这么普通的弹跳能力，勾住腰不是更好吗？”
江字晴：“你还好意思挑我的错，你如果像偶像剧男主角一样，让我跳到你背上，那就好了(?｀⊿?)?。”
话虽如此，她也觉得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来得奇怪，着实不好意思。
相皓将她纳入怀中，深深拥抱了片刻：“谢谢你！”
相皓和江字晴虽然经常各种褒贬对方，但他们对彼此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心照不宣。
相皓放开她，理顺飘来的发丝，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像，以指代唇，赠吻晚安。
他们果然最懂得彼此，来自对方的安慰能轻松将现实的烦恼擦除。
相皓又朝她摆手：“下次一定配合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