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湖边寒风凛凛。
景姝与晋夏并肩一同走出几步，景姝轻轻捏着晋夏的衣袖。久不见他，景姝不经意侧目偷偷望他，只见他眉目舒展，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便小心翼翼地又将自己的指节顺着衣袖向下挪了几寸。
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景姝忽而红了耳尖，有些不好意思。
下一刻，便感觉身侧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指节，他的手掌温热，景姝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也瞬间变得炙热。唇畔浅浅笑意晕开，景姝也不动声色地回握住他的手。指节交握，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心脏跳得飞快，简直要跃出胸膛。
两人的身影在河岸边投成亲密无间的模样。
原来被喜欢的人喜欢着，竟然是这样让人雀跃的心情。景姝勾上晋夏的食指，步伐轻快跃然：“长嬴，你来寿春是出了什么事吗？”
“司市程大人接到匿名信，说寿春城中有违规**被出向了赵国。我奉王命来追回这批书。”
“好巧。”景姝又轻轻往晋夏身侧挪了几步，抿唇笑了，“我也要去追一批书。”
晋夏的眸光忽而微暗，温声道：“慕娘，寿春临赵，昭越书局已然被搬空了，那批书或许已经被送往赵国。”
话音刚毕，晋夏又斟酌片刻换了个话题开口道：“对了，慕娘。我今日途经中军大营，听说你今日赢了校尉择选，恭喜。”
景姝忍下心中万语千言开口道：“还是要多谢辰娘和有琴绍，否则以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赢得过那些久经沙场的人。”
夜色渐深，孤月拨云而出，盈盈幽光倾落于二人身上。
景姝收回指节将手背在身后，突然就有很多话想要跟面前的人说，她的步子带了些跃动：“那个……长嬴。”
然而刚唤了他的名字，她就忽而意识到似乎不该在这种时候说太多无关紧要的事，立刻匆匆敛声道：“算了。”
“怎么了，慕娘。”晋夏认真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轻晃的马尾与轻扬的发带，心中生出千思万绪。
“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是我幼年的事情，跟案子没太大关系，好像没什么好说的。”景姝声音清亮。
“可我想知道。”晋夏赶了几步追上景姝的步子，二人比肩而立。晋夏又不疾不徐补充道，“我想知道你的事情，比案子更想知道。”
闻言景姝转头看向晋夏，眸光中有若隐若现的情愫翻涌而上。她又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晋夏的袖口，似乎要将他紧紧拽在自己身边。
晋夏感觉到了袖口又一次被人握住，他顺着她的步调放慢步子，听着身侧人的话。
“那还是我特别小的时候，我母亲是总想让我读书。可我不知为何，对于那些三纲五常的规训很是头疼。那些书总是试图规定女子该如何过活，女子的人生从宅院开始，也到宅院结束。我不喜欢，我更不想一直待在内宅。”
景姝的语气并没有带什么情感，那模样就像是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罢了。
“由此可见，我小时候格外顽劣。一次我趁母亲外出时偷偷溜了出去。就是那次，我才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能成为倚仗的对象，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些，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平京宅院地偏，那次在路上我遇到了一个被人围堵的姑娘。”景姝顿了顿，放缓了步子开口，“那姑娘是替人写信的，家中有四五姐妹，人也生得文雅娴静。一封信收薪不过几文，却在那个偏僻巷道被地痞劫走了所有财物。”
晋夏心暗暗一沉，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了些好奇：“然后呢？”
“然后我跟那个姑娘在巷口撞了个满怀，她眼圈红得彻底，被我撞到后就立刻哭出声来。我仔细询问她缘故，她告诉我家中若再无钱可用，幼妹就要被卖掉了。”
“可我们那时只是两个不过身高不过五尺的姑娘，对方是一群地痞流氓，我们怎么都没有办法解决这种事情。”
“那后来呢，后来你去报官了吗？”晋夏的目光投向景姝，他明白她这样的性格绝不可能任这事不了了之。
“是啊，我们去了。”景姝的视线顷刻变得格外柔软。
“县衙里有一个姓李的捕快，当即带人去抓那群地痞流氓。那李捕快我至今都记得她的模样，一身侠气英姿飒爽，不过半个多时辰就活捉了那群人，带他们给那被劫的姑娘赔礼道歉。”
“最开始恶人自是不愿意服软，但李捕快直截了当地拔刀出鞘，那群人甚至有的跪在了被劫的姑娘面前，将所有银两悉数奉还。”
“那天李捕快将我二人分别送回了家，在回家路上我问她‘女子也能做捕快吗？’她笑笑回我道：‘女子想做什么都可以。’也是自那天开始，我就想着有一天我也想做那个如同李捕快一样的人，保护好世界上所有弱小的女子，也让她们生出自保的决心。”
景姝一番话说了很久，二人甚至已经快要走回营地。她忽而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我是不是……说得有些太多了。”
晋夏久久望着她，半晌后忽而莫名其妙开口道：“慕娘，你好像一颗花生。”
那是他幼时最喜欢的吃食，分明埋在地下在一片漆黑中成长，却生得那样醇厚清脆。外表裹着一层壳，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无论哪种吃法，都让人唇齿留香。
“什么？”景姝被他的话钉在原地，眉目间尽是疑惑。
“没什么。”晋夏忽而敛了话音，弯了弯唇角笑得开心。
“喂！你怎么说话说一半？”景姝握紧了晋夏的手指晃了晃，“你说那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晋夏笑意越发张扬，他转过身抽出手，轻轻拍了拍景姝的脑袋，温声道，“营地到了，我就先离开了，明日午时三刻寿春城门见。”
“喂……晋长嬴！”
景姝看着他的背影又叫了他一声，她的好奇心已经被他勾起来了，怎么也不能任他就这样带着答案离开。
闻言晋夏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冲她摆了摆手。话音里带了几分少年意气：“我最喜欢的意思。”
他说他最喜欢的意思。
景姝愣在原地微微一思索，顷刻间整张脸都要红透。
“花言巧语……”
一声很轻的喃喃自语后，景姝唇角带笑，转身走进了营帐。
次日午时马厩前，景姝准备离开了中军大营，景姝抚着马匹，身侧另一人则是被她点名带走的阿京。
阿京眸光中带了些置身事外的淡然，她抱着双臂倚在一侧看着景姝开口道：“景大人，查案为何要带我一同去？”
“因为你拳脚功夫了得啊”景姝摸着面前的鬃毛柔顺的马匹，边解开马匹缰绳边轻笑着开口道，“阿京，难道你不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也不是不行。”阿京的话音有些踌躇，“只是大人就让我这样平白无故随你去吗？”
闻言景姝轻声笑了，她将缰绳递给阿京，温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助大人查案，大人允我一诺，如何？”阿京薄唇微抿接过景姝手中缰绳，格外谨慎地观察着景姝的表情。
“我允你一诺？”景姝有些好奇，“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大人不愿意？”
“可以。”景姝坦率点头，翻身跃上马匹，牵住缰绳驭马开口，“只是我允你一诺于我而言不太公平，不如这样，届时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成交。”阿京毫不犹豫地应下景姝的话，迅速翻身上马。
二人行至寿春城门处，果不其然见到穿着朴素的晋夏携几人等在一侧。景姝翻身下马，与他相视一眼后向身后阿京开口道：“这位是京中特遣的追查此案的礼官大人，姓晋名夏。”
晋夏带着笑意与阿京点头示意。
随着景姝的话，阿京也将视线转向晋夏，她有一刻面色微变，却又迅速敛了神色拱手示意：“阿京。”
“晋夏。”晋夏拱手回礼，却在抬眸的瞬间错开了眼神，避过视线不再看阿京。
景姝觉得二人之间的氛围带了些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她直觉不对，但也没办法直接询问晋夏或阿京，只得先开口道：“那我们便先出城吧。”
近些年来燕国与赵国之间交往甚密，两国民众来往并不需要太多凭证便可出入。因而景姝一行人等只打着武行交流的名义便进了赵国邯郸。
或许正是因为入城算不得太难，客栈的入住登记要填的信息格外详细。
因是暗自搜查昭越书局，入住客栈时几人便不得不弄出几个假身份。却因早早不知这些，临入住时几人便只能随机应变。短短一瞬的面面相觑后景姝立刻拉着阿京开口道：“我是在平京开武馆的，我叫阿姝。这是我弟弟阿琼，我家武馆里最有名的师傅。”
阿京眉头一皱，似乎对这个名字格外不满意，却又未曾出口阻拦。
而介绍到晋夏时，景姝握着他的手臂有些犹豫，脑袋一卡壳便不知道要怎么编造一个可靠的身份比较好。
岂料晋夏轻轻将她的手从手臂抚下，动作轻巧地将那双带了薄茧的手握进掌心，笑意很淡：“我是阿姝夫婿。”
虽说二人已经成婚许久，甚至已经算是老夫老妻的程度。但晋夏这突然的动作还是让景姝有些心头微漾。
一番介绍后，入住之事便是顺利解决了。
小二将房门木牌递给阿京，轮到景姝时，却只给了她一个木牌。景姝心头一紧，倏尔意识到若是夫妻身份，小厮定是默认二人要住一间房的。
她没说太多话先将木牌接了下来，随后便叮嘱小二喂马及租轿等相关事宜，景姝结束了那边的琐碎事宜，连忙转身对那边取了房牌的阿京开口道：“阿琼，今日时辰已经不早了，先休息吧，具体事宜明早再谈。”
阿京点头称是，与景姝与晋夏告别后便回了房间。
而后原地便只剩下了景姝与握着她的手的晋夏。
“先上楼吧，把行李安顿好。”景姝挪开眼神，顺势牵着他走上客房。
直到客房门紧闭，景姝才抽出手掌。
见晋夏沿途竟一言不发，景姝有些纳闷，正要问他缘由。一转头却忽见他面色苍白，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坐好，为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景姝见他如此，心一瞬揪了起来：“长嬴，你怎么了？”
景姝微微敛眉坐在他身侧，欲仔细查看他的情况。岂料刚刚落座，就见晋夏伸出手，扯住了景姝的小臂，景姝忽而动作一僵。
被人轻轻抵住肩头，景姝动作一凝，只听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景姝，借我靠一下，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虚弱至极，景姝不明所以，但还是任他靠着，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有夜色笼罩。景姝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像有些隐隐发麻时，晋夏才抬眸坐直了身子。
他的面色好了很多，一双明眸虽仍有疲惫之色，但唇瓣却泛起殷红，看起来的确康复不少的模样。
“长嬴，你刚刚怎么了？”景姝很不放心地轻声询问道。
“没什么，是老毛病而已。”晋夏朝她安抚般笑笑，“慕娘，别担心，我歇歇就好了。”
话音刚落，晋夏就要起身，却被景姝一把握住手腕。
动作激烈微微扯动衣袖，晋夏怔愣片刻，将袖口衣衫整理了一番，似乎在掩饰什么。
“真的吗？”景姝顺势握上晋夏的手，那向来温热的手掌此刻却是一片冰凉。
“真的，我不骗你。”晋夏握着景姝的手，学着她之前的模样轻轻晃了晃。
他说得恳切，景姝却始终无法忽略刚刚映入眼帘的场景。
在晋夏手腕处那交错密布的骇人疤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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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伤疤初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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