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颜轻轻握住倚风的拳头，轻声道：“不要生气。”
这话像是对倚风说的，也像是对女人说的。
然而女人大概早就不需要安慰了，哪怕没有答案，她也不在乎，慢慢地笑起来，眼里带着几分疯狂。
“不需要了，欠我们的，我们会自己讨回来。”
青颜不想泼她冷水，却也不忍心她继续被欺骗，沉默了会儿，她还是如实道：“你真觉得，那些和尚是柳绮音杀的吗？”
女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不是吗？可除了她，谁会对他们下手呢？”
青颜轻声道：“若真的是她，又何必要对另外三位姨娘下手呢？”
女人怔怔道：“也许、也许只是因为她们生前欺负过她，所以柳绮音对她们有怨，想报复一下呢？”
她在听见那三位姨娘疯掉时，的确慌乱过一瞬，害怕事情超出自己的预料，但转念一想，也许只是柳绮音的报复呢？毕竟那三个也不算是什么好人。
柳绮音被孙茗厌弃的时候，她们就找下人欺辱过她，就如同之前欺辱自己一样。要不是因为自己觉得这样做很无聊，也许自己也会像她们一样，去欺负一下那个柳绮音。
毕竟后院的女人都是如此的。
你不争不抢，就融不进去，特立独行，就会众叛亲离。
青颜毫不犹豫地戳破她的话：“你真的这般想吗？”
女人沉默了。
柳绮音跟她们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却也对那些所谓的后宅手段嗤之以鼻，被欺负了，总会当面报复回去，绝不会私底下动手。
她就像是一把火，烧得后院亮堂堂的，也烧得所有人心里灼热疼痛，容不下她。
孙茗对她的评价是：一身反骨，不知礼数。
男人就是如此，爱的时候，觉得她的性子与众不同，不爱的时候，却又觉得她不够贤良淑德。
女人总笑话她是傻子，可有时候和她站在一起，自己却又会有一点自惭形秽。
一点点而已。
那样的傻子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不是她的话，那是……那是……”她看着青颜，有些哽咽，又有些无措。
“恨那几个和尚，恨孙茗，恨那些姨娘，却独独放过你，你觉得会是谁？”
灯花跳动了一下，晃得眼角的泪珠一闪，滴落下来。女人颤抖着手摸上腹部，衣服下的疤痕还没有消失，因为她没有用祛疤的膏药，这是女儿留给她的唯一一点痕迹，她舍不得消掉。
她以为是自己在为女儿报仇，可到头来，却是女儿在帮她报仇。
“对不起，对不起……阿娘对不起你……”她喃喃自语，猛然攥紧了腹部的衣服，像是隔着那层阻碍要去摸摸自己的女儿。
可她的肚子里早就空荡荡的了。
青颜站起身来，轻声道：“小荷一时半会不会来的。”
她抱着倚风走出去，一关上门，屋内便传来痛苦又压抑的哭声。
怀里的小家伙看着她，突然伸出小手捏住了她的衣襟，小小的手，看着软乎乎的，却捏得很紧。
青颜摸了摸她的手，以为她是在担心那个姨娘，于是道：“没事的，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城主的冤孽够多了，也是时候该偿还了。
她抱着青颜走进风雨里，脚步轻盈，没有半点雨水落到她身上，眨眼间，两人就来了柳绮音的院子。
一抬头，青颜就看见了鱼绯。
她被捆在屋前的柱子上，堵着嘴，浑身湿漉漉，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一样。看见青颜来了，她眼前一亮，“嗯啊嗯唔”地哼唧着。
青颜指尖一动，她身上的绳索就松开了，小丫头腿脚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好在手疾眼快扶住了柱子。
“怎么回事？”
鱼绯把嘴里的帕子拿出来，气愤地往地上一扔，怒道：“那个小绿疯了，我刚到院子，她就把我抓起来捆在了柱子上！”
她想到了什么，不解道：“就是不知道她怎么会法术？”
青颜面色微变，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鱼绯愣了下，随后急忙追出去。
“道长，道长！你把我落下了！你把我落下了！呜呜呜，不要留我一个妖啊，我害怕！”
忽而一抹白光飞来，卷着鱼绯就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她晕乎乎地被带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难受得快要吐出来。
青颜铺开灵识，很快就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找到了孙茗。
青颜抱着倚风闯进屋内，目光环视一圈，屋内放着蜡烛和木鱼，地上还用鲜血画着奇奇怪怪的符号，她没修过佛法，看不懂这些。
孙茗昏迷不醒，被人摆弄出一个跪拜的姿势，像是在忏悔一样，正对着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五个瓷罐。
小绿站在旁边，对青颜的到来并不意外，烛光被风吹着晃动不休，照出了她泛白的眼珠子。
“您来了。”她开口，嗓音却很稚嫩。
“呕！”
鱼绯落地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抬眼一瞧，又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瑟瑟发抖，赶紧用手捂住了眼。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继续。”
她五指微微张开，小心翼翼地从指缝中窥探。
青颜没管这条鱼，而是静静地看着小绿，语气平静道：“你吞了你几个姐姐的魂魄？”
小绿咧开嘴，笑得有些诡异：“是的，不然我也不可能有能力报仇，还得多亏了柳绮音，她吸引了那群和尚的注意力，让我挣脱了阵法的束缚。”
青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你既然吞了几个姐姐的魂魄，又为何要去逼疯她们的生母？”
小绿摇头道：“不是我。”
“那是谁？”
小绿却没回答，而是说：“她们也嫌弃我们是女儿身，疯了也正好，倒也省的让我去挨个杀她们！”
青颜没说话。
小绿忽而指着那些瓷罐，语气有些无辜：“我们姐妹五个的骨灰就摆在这里，难道我不该报仇吗？”
她身上散发出黑气，黑气中又裹挟着血红色，那是她杀过人之后，沾染上的血气。
小绿又指了指自己，道：“至于我上身的这个人嘛，大师您也不用在意，她也不是什么好人。虽然是柳绮冉的贴身丫鬟，却被孙茗收买了，给柳绮音下药，让柳绮音被孙茗睡了。我吃了她的魂魄，也算是给柳绮音报仇了。”
青颜没说话，看向地上的孙茗。
“他身上的护身符呢？”
小绿摇摇头，道：“不清楚，好像被谁拿走了。可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让我能顺利报仇吧。”
青颜说得笃定：“天帝不会管这些的。”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些讥讽，怀里的人有些不解地看过去。
小绿没管她的话，而是道：“大师要阻止我吗？”
不给青颜说话的机会，她又道：“身为生父，他却为了所谓的儿子，将我不足月就剖出来，默许那些大师画阵法镇压我的魂魄。你可知，我们日日夜夜被阵法折磨得几乎魂飞魄散，我们喊他父亲，求他放过我们。可他却只有轻飘飘一句‘谁让你们挡了我儿子的道’，同样都是他的孩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受这样的苦！”
所以一有机会，她的姐姐们就甘愿被她吃掉，因为她的怨气最大，她们相信她能够报复所有人！
她们恨那些助纣为虐的和尚，也恨这个视她们为草芥的生父。
轰隆——
一道闷雷劈下，那昏迷着的人打个寒颤，突然睁开了眼，他慢慢直起身，在看清周围的一切后，吓得顿时尖叫出声。
“父亲，你好。”小绿脆生生地招呼一句，长发披散着挡住了半张脸，笑得很阴森。
孙茗吓得跌坐在地上，哆嗦着往后退，再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小绿语气天真，像是一个孩童在冲父亲撒娇，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当然是要你的命啊，你害得我那么惨，难道不该拿命偿还吗？”
孙茗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却摸了个空，顿时变了脸色，雷光照过，他整个人颤抖不已，脸色没有一丝血丝。
“在找护身符吗？可惜了，你的护身符不见了！”
孙茗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的脸，能近他身的没几个，最后定格在一张温婉的脸上，他暗骂一句：“贱人！”
然后咬着牙，费力地站起身来要跑，却在看见青颜后面色一喜，急忙跑到她身边，道：“道长您来的太是时候了，这个恶鬼就在那儿，快，快收了她！”
小绿与青颜对视。
见青颜不动，孙茗慌了，急忙许诺道：“道长，只要您收了她，我什么都可以给您。我……我甚至可以给您我的一半家产！”
他着急地要去搂青颜的胳膊，被青颜轻飘飘地躲过了，孙茗这下真的慌了，咬牙道：“我把家产全部给您！只要您能救我！”
孙茗要给青颜跪下磕头，却被一阵清风挡住。
“不必跪我。”青颜语气冷淡。
孙茗却以为她是同意了，大喜过望。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您真是神仙下凡！我、我过后必定给您修建庙宇，供奉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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