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暮春的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窗洒满阳台，像一层金色的薄毯，暖融融的。我抱着球球，陷在柔软的摇椅里，轻轻晃着。
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是正在忙碌的季倾。空气里渐渐漫开饭菜的香气，我吸吸鼻子，只觉得无比惬意。
原本想进去帮忙打打下手，却被季倾不由分说地推了出来。
“去去去，别添乱，等着吃就好。”她佯装嗔怪，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只好退回去，目光却忍不住追随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系着那条有点旧的淡绿色格子围裙，头发随意地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颈间。看着看着，心口便汇聚起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过全身。
我贪恋地想着，倘若时间能永远停驻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这暖阳的春日、烟火弥漫开来、触手可及的安稳里。
前不久，我们终于用攒了许久的钱，全款买下了这间位于顶楼的二居室。虽然不大，却是完全属于我们的家，离工作的的地方也不远。楼下还有一片开阔的草地，球球格外喜欢到上面打滚，每次都带着满身草屑泥土回来。
傍晚时分，我们偶尔会坐在天台上。看霞光漫天交织，将天幕染成艳丽的红，看城市的灯火依次亮起，如同夜幕之上的点点繁星。城市的风拂过上空，离去听起来如此的遥远。
摇椅轻轻晃着，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着和季倾的未来：要在阳台种满花草，或者，再养几条鱼也不错？思绪像羽毛般飘散，不知不觉间，我便睡了过去。
朦胧中，似乎有熟悉的气息靠近，一个温软的吻轻轻落在我的唇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季倾好看的眼睛。
“该吃饭了，眠眠。”她的声音带着笑，像融化的蜜糖。
我拍拍怀里球球的背。小家伙不满地“哼唧”两声，伸了个懒腰，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却丝毫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季倾笑骂一句，毫不留情地拍了两下猫屁股，然后轻轻一捞，将那团耍赖的橘色毛球抱了起来。球球挣扎两下，被放进了阳台角落铺着软垫的猫窝里。
坐到餐桌前，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送入口中。季倾的手艺向来很好，排骨炖得恰到好处，酸甜的酱汁均匀地包裹着鲜嫩的肉。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带着水渍的手指，轻轻刮过我的鼻尖，留下一点似有若无的酱汁香气。
难得的休假日，没有工作，没有烦扰，只有季倾和我。
我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送到她嘴边。
她顺从地张嘴，就着我的筷子，轻轻咬下一口。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毫不谦虚地自夸道：“不愧是我，做的东西真好吃！”
“嗯，你做的东西最好吃的了。”我抬起头，顺着她的话说道。
四目相望，空气中都仿佛浸满了甜蜜。窗外的暖阳斜斜地照着，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吃饱喝足，我站在客厅欣赏窗外的风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将楼与楼，天与天之间分割开来，又一览无余地收入其中。
“十七楼，连风都格外自由呢。”季倾的声音响起。她走过来，从背后温柔地拥住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上。
我有些担忧地覆上她的手，头抵靠着她的头，享受着片刻的温馨亲昵。
却倏地看到，她眼下那片沉重的、如同浓墨晕染开的乌青。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起酸楚的痛意。我细微挣动几下，转过身，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
“季倾。”我的声音不自觉放软，心疼地看着她，“你又没有好好休息，对不对？”
她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倦，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笑意掩去。
她勾起唇角，用着一惯的语气安抚道：“过了这段时间我会补回来的，不用担心我啦。”她说着，手臂收紧，将我紧紧揽入怀中。
眼底的笑意似是有了裂隙，泄露出些许深深藏匿的晦涩。
“可是……”我刚想说什么，倏地被她的吻堵了回去，她柔情地撬开我的唇舌，专注依恋地吻着我。
我细细回应，唇角擦过一丝咸涩。
窗外忽然起风，掠过十七楼的高度，在玻璃上留下低低的呜咽，那微微的冷意，顺着敞开的窗户缝隙，悄然渗入这温暖的室内。
于是，就在不久后。季倾自杀了。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夏日，风中带着几分燥热，枯哑的蝉鸣绵长干涩。
球球抓挠着玻璃窗，望着楼下的草坪，因为新建的喷泉，原本几乎枯黄的草坪重新变得绿意盎然。
季倾走过来，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因为药物副作用让她清瘦了许多，她轻声开口：“带她下去玩玩吧。”
我点头，正要拉起她的手，她却避开，说着不舒服的理由拒绝。
我看着她的模样，有些担心地蹙起眉头。她朝我摆摆手，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像雪花片，静悄悄地落下来。她推着我出门，说不要让球球等着急，我只好吻了吻她，牵着猫下楼。
门关上的一瞬，她脸上漾着笑，柔情地说了再见。
草坪上绿草茂盛，球球在上面滚来滚去，原本橘色的毛发粘上了泥渍变得脏兮兮的。
我笑着看猫，心却悬在季倾身上，想赶在傍晚前回去。
球球玩够了，灰扑扑的脑袋蹭着我的裤腿，我嫌弃地摸着它因沾满泥土而不再柔软的毛发。
鬼使神差间抬起头。有什么东西从十七楼坠下来，像折翼的海燕。
人群在议论，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球球从我怀里跃下，抢在我之前挤入人群。
我一路冲过去，心脏被狠狠攫住。
血，我看到了血，如腥红的花苞，从季倾身下缓缓洇开，绽放，像跌入玫瑰丛中沉沉睡去的公主。
我跪在她身旁，抱住她软瘫扭曲的身体，再次握住她的手，感受她逐渐流失的生命。
球球舔着季倾的胳膊，焦急地喵喵叫唤。
我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呼吸，麻木完全掌控身体，机械式地叫着她的名字。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撕扯着空气，发出一阵阵尖啸，不断凌迟着我的鼓膜。
季倾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不见。
我忘记自己过了多久，又是怎样回到家中。
房间里一尘不染，全都被人精心擦拭整理过，阳台上是晾晒的衣服，餐桌上冷冷清清放着一盘糖醋排骨。季倾的淡绿色围裙搭在椅背上，我茫然地坐下，捏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粘稠的酱汁粘在一起，顺着我的指尖缓慢滴下。
太苦了。
……
窗外，枯瘦的枝条萌出新芽，嫩绿的草尖顶湿润的泥土，艰难地探出头来。风携过阵阵暖意拂过发梢，又是一年春天。
我撑着伞，踩着细密的雨丝走进墓园。石板路上坑坑浅浅的水洼中，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是蒙着薄薄水雾的眼睛。
脚步最终停留在季倾面前。
灰白照片里的她笑得那样灿烂，眉眼如画，温柔得一如从前。
我将伞微微前倾，遮住斜斜飘落的雨丝。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我身侧溅起细小的水花。
指腹摩挲着石碑上的刻痕，像是能够透过这冷湿坚硬的石面，再次触碰她柔软的肌肤。
浅浅地将额头抵靠在冰冷的碑面上，我闭上眼。
连绵倾斜的雨丝打湿了我的后背和裤腿，带来丝丝寒意。
我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吐露着，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间，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寻求着片刻的安宁。
“季倾，球球现在长得可大了，圆滚滚的，我单手都要抱不动她了。”
“我们公司那个总是刁难人的老板，终于调走了。然后啊，我就升职了。季倾，你看我厉不厉害？”
“楼下那片小草坪，新修了几个花坛，种了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花。球球现在更喜欢往那儿跑了，每次回来都要粘满身的泥土，脏死了。”
“还有啊，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眼睛特别亮，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菜市场那边难走的路也修好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溅上一身泥水了。”
“季倾。”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茫然，“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我却突然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一切离我越来越远，只有我一个人停留在原地……”我顿了顿，指腹更用力地摩挲着石碑，“这样也好……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记你……。”
雨声淅沥，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雨点落在伞面的啪嗒声和我断断续续的抽咽声。
“季倾。”我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不来看我，小气鬼。”
泪水混着无声下坠的雨水滑过脸颊，砸落在湿漉漉的石碑底座上。那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如潮涌般顷刻将我淹没。
“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离开……”我哽咽着，手指死死抠着碑石的边沿。
伞不知何时歪斜了，雨水浸透了衣衫。我蜷伏着身体，紧紧贴着那块无法给予回应的石头。
雨幕笼罩下的墓园，缓缓地，将我与季倾的碑墓，同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视角会不会有点乱[托腮]好像变成想到什么写什么了。。对不起各位。如果观感不好的话会大改的[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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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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