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哑舍的午后总带着点昏昏欲睡的暖意。
盛尽夏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指尖捻着根蚕丝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两汪沉静的湖水,眼瞳深处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她其实并非全盲,强光下能模糊辨出些轮廓,比如此刻老板正站在博古架前,玄色衣袍的下摆垂在青石板上,像泼了一捧浓墨。
“在想什么?”老板转过身,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锦盒。他的声音总像浸过温水,轻轻巧巧就能漫进人心里去。
盛尽夏的指尖顿了顿,蚕丝线在指间打了个结。她在想昨夜梦里的画面——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穿红衣的女子抱着个木盒跪在火里,嘴里反复念着“归墟”二字。而那木盒的纹路,竟和装着合璧玉佩的锦盒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对着老板的方向,阳光在瞳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金粉。老板早已习惯她的沉默,走过来将锦盒放在她膝头:“打开看看。”
锦盒里垫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枚象牙梳,梳齿圆润,梳背刻着缠枝莲纹,正是她上次随口用盲文在纸上画过的样式。她指尖抚过梳背的纹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泛起酸软的痒。
“上次见你木梳断了齿。”老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这梳齿是用夜光石磨的,夜里也能摸着梳头。”
盛尽夏的指尖停在梳齿末端,果然触到极细微的凉滑。她知道夜光石有多难得,老板却轻易给了她。她想抬头说句谢谢,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只能微微弯了弯唇角,将象牙梳紧紧攥在手里。
檐角的铜铃突然叮当地响了两声,风里卷来股极淡的血腥味。盛尽夏的“视线”里,哑舍门口飘着片半透明的枫叶,枫叶上沾着血珠,正一点点往下滴。
是那个披甲将军的精魄!他总爱化作枫叶的样子,守在哑舍门口。
“出事了。”老板抓起案上的青铜剑,剑鞘摩擦的声响里,将军精魄已经飘了进来,枫叶边缘焦黑,显然受了伤。
盛尽夏跟着站起来,膝头的锦盒滑落,合璧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玉佩滚到门槛边,她弯腰去捡时,琥珀色的眸子里突然闪过片猩红——她“看”到街尾的老槐树下,躺着个穿灰布衫的人,胸口插着把木刻刀,是李叔!
“李叔……”她终于发出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老板猛地回头看她,眼里闪过惊讶,随即被凝重取代:“你看到了?”
盛尽夏点头,指尖死死抠着掌心。她“看”得清楚,李叔的精魄正被个黑影拖着往地下钻,那黑影穿着件破烂的将军铠甲,手里握着块碎裂的玉佩,正是从将军府枯井里挖出来的木料同源之物。
“是将军府的守墓魂。”老板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杀人灭口。”
话音未落,哑舍的木门“砰”地被撞开,狂风卷着黄沙涌进来,博古架上的古董精魄们瞬间躁动起来。盛尽夏的“视线”里,那个穿破烂铠甲的黑影站在门口,铠甲缝隙里渗出黑血,手里的碎玉佩发出刺耳的尖啸。
“把玉佩交出来。”黑影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否则,这瞎子丫头的魂,就得填井。”
盛尽夏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不怕死,可她怕再也“看”不见老板袖口的缠枝纹,闻不到他身上的檀香,摸不到他递来的温热茶盏。她下意识地往老板身后躲,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恐惧。
老板将她护在身后,青铜剑直指黑影:“三百年前你屠了整座将军府,三百年后还敢作祟。”
“作祟?”黑影狂笑起来,铠甲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我守着那口井,看着她的骨头泡烂,看着她的魂被怨气缠成结,凭什么你们能拿着她的玉佩安稳度日?”
他说的“她”,自然是那唐代少女。盛尽夏的“视线”落在黑影握着的碎玉佩上,那里缠着缕银白的发丝,正是她做人偶时用的月光蚕丝——原来李叔不仅挖了木料,还偷了她留在木盒里的发丝,用来加固守墓魂的怨气。
“姐姐,他身上有火油味。”宫灯里,月白少女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烧了这里。”
阿朱的哭声紧跟着响起:“好多火……和永巷那天一样……”
盛尽夏突然想起怀里的象牙梳。梳背的缠枝莲纹在掌心发烫,她猛地抽出根梳齿,夜光石的尖端锋利如刀。她虽看不见,却能凭着“视线”里的光影定位,摸索着绕到黑影侧面——那里是铠甲最薄弱的缝隙,藏着守墓魂的生魂本源。
“尽夏!”老板察觉她的意图,惊呼着挥剑逼退黑影。
可已经晚了。盛尽夏攥着夜光石梳齿,狠狠扎进那道缝隙。黑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铠甲瞬间崩裂,露出里面团漆黑的雾气,雾气里浮出张扭曲的脸,正是三百年前屠府的将军。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将军的残魂嘶吼着,猛地朝盛尽夏扑来。
老板的青铜剑及时劈在黑雾上,将军残魂发出凄厉的尖叫,却没消散,反而顺着剑刃往上爬,直逼老板的手腕——那里有块极淡的枫叶形疤痕,正是守墓魂的怨气最容易侵入的地方。
“小心!”盛尽夏扑过去,用身体挡在老板身前。
就在将军残魂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怀里的合璧玉佩突然爆发出金光。唐代少女的精魄从玉佩里飘出来,宫灯的姐妹精魄也同时飞出,三道光影交织成个巨大的莲座,将将军残魂困在中央。
“夫君,三百年了,该安息了。”唐代少女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千钧之力。
将军残魂在莲座里痛苦挣扎,黑雾渐渐散去,露出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书生身影,正是少女当年的夫君。他看着少女,眼里流下血泪:“我错了……我不该为了兵权屠了满门……”
金光越来越盛,书生的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点点光斑,落在合璧玉佩上。那玉佩发出声轻响,裂开道细纹,里面渗出滴暗红色的血珠,滴在盛尽夏的手背上。
血珠渗入皮肤的瞬间,盛尽夏的“视线”里炸开无数画面——将军府的桃花,枯井里的月光,唐代少女临死前将玉佩掰成两半的决绝,还有……老板站在火海前,玄色衣袍被烧得焦黑,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玉佩,和此刻她掌中的一模一样。
“老板……”她喃喃出声,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老板的轮廓,尽管依旧模糊,却足以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痛苦。
老板别开脸,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上的血珠痕迹,声音低哑:“你不该看见这些的。”
盛尽夏却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抚过那片枫叶形疤痕。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对着沉水香木人偶出神,为什么他知道将军府的往事,为什么他没有精魄——他根本不是普通人,他守着的不是哑舍,是几千年的愧疚与执念。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却很轻柔,像在叹息。盛尽夏的“视线”里,合璧玉佩的裂纹越来越大,唐代少女的精魄和姐妹精魄对着她深深鞠躬,然后化作光尘,消散在阳光里。
哑舍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卷着黄沙掠过窗棂的声音。老板的指尖还停在她手背上,带着微颤的温度。
盛尽夏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虽依旧蒙着薄雾,却亮得惊人。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比守墓魂更可怕——比如老板不愿言说的过往,比如“归墟”二字背后的秘密,比如她自己这双能看见精魄的眼睛,究竟藏着怎样的渊源。
她轻轻踮起脚,将额头抵在老板的袖口上,那里有她最熟悉的缠枝纹。她没说话,却像说了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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