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刻是被热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到半边的身子异常沉重。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蓬松微卷的黑发，头发的主人将脑袋抵在他的颈窝处，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带来细微的痒意。
沈钝声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都蜷了过来，像只寻求热源的大型动物。他的一条胳膊还沉甸甸的压在周刻胸前。周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廉价沐浴露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药膏气息。
周刻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往后一缩，动作太大，不小心牵扯到了腰侧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呃———！”
倒霉的是不仅如此，由于狭窄的单人床上已经躺了两个一米八多的青春期小伙，本就有限的空间进一步压缩，显然不足够让周刻施展杂技，他这一后缩，半个身子都掉下了床。
这动静惊扰了沉睡的树懒。沈钝声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神中还带着带着初醒的茫然和雾气，落在近在咫尺的表情有些扭曲的周刻脸上。
他似乎没完全理解当前的处境，但身体快过思维，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周刻重新捞回来，这才慢吞吞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开口：“……疼？”
“……”周刻一口气堵在胸口，简直想把这迟钝的家伙踹下床去。他咬着牙，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急败坏，“……你压到我伤口了！还有，谁让你抱过来的？！”
沈钝声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横在周刻胸前的手臂上，又看看两人紧挨着的身体。他像是终于完成了信息处理，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胳膊收了回去，身体也默默向后挪了挪，试图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拉开一点可怜的距离。
“……”周刻看着他这副无辜又笨拙的样子，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地就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无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起床。”他没好气地命令，率先掀开被子下了床。冷空气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沈钝声也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一朵炸开的黑色蒲公英。
等到两人都收拾妥当，周刻拉开房门。客厅里弥漫着隔夜的烟酒气，周任强已经醒了，正瘫在那张破沙发里，手里捏着个空酒瓶，眼神浑浊地盯着电视里的早间新闻。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
周刻下意识地挡在沈钝声面前，可依旧挡不住周任强打量的目光，周任强的目光从沈钝声脚上那双崭新干净的运动鞋一直滑到敞开外套中露出的昂贵内衬，最后停留在沈钝声那张一看就养尊处优的脸上。
周任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谄媚笑容：“哟，小刻，这是……你同学啊？稀客稀客！怎么称呼啊这位小同学？”
“不关你事。”周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和警告。说完，他一把抓住沈钝声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出了家门。
一直走出破旧的居民楼，周刻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散开些许。他松开抓着沈钝声手腕的手，没好气地警告：“以后离那个人远点！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搭理！听见没？！”
沈钝声盯着他被松开的手腕，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嗯。”
学校附近的老街在清晨总是最热闹的。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油条、煎饼、豆浆和小笼包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你吃什么？”周刻问。
沈钝声盯着面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市井气息，过了几秒才开口：“……跟你一样。”
周刻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早餐摊前：“老板，两份杂粮煎饼，两杯豆浆，打包。”
“好嘞！”老板麻利地一勺浅褐色的杂粮面糊，用刮板在滚烫的煎饼锅上飞快摊出一个完美的圆饼……沈钝声站在周刻旁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板行云流水的动作。
就在周刻接过老板递来的两个鼓囊囊的纸袋时，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穿了过来。
“刻哥——！沈哥———！！”
李默莫像阵风似的从街角冲来，手里拎着包子，脸上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他冲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你俩咋凑一块儿吃早饭了？！”
“正好碰到了呗，还不许我俩吃早饭了？”周刻没好气地怼回去，掩饰那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他把一份煎饼和豆浆塞给沈钝声，动作有点粗鲁，“拿着。”
李默莫毫不在意周刻的冷脸，笑嘻嘻地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咳，说正事！刻哥，沈哥，这周六，我生日！我爸我妈给我批了点经费，让我请几个好朋友搓一顿！给个面子呗？”
“生日？”周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默莫的生日确实就在这个月，这半年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先是周任强开始变本加厉，后来又遇上沈钝声，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竟然把李默莫的生日给忘了。
“周六上午嗷！兄弟我请客！你就带张嘴来就行！再说了——”李默莫故意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江梨也来！”
周刻挑眉：“江梨？”
“对啊！”李默莫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我们不是互助小组嘛！我……我就顺便也邀请她了！她答应了！”他顿了顿，看向沈钝声，语气更加热络，“沈哥！你也得来啊！人多热闹！正好让江梨也认识认识你。”
周刻看向沈钝声，沈钝声正低头小口咬着煎饼，察觉到周刻的目光，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似乎在等周刻的决定。
“周六晚上……”周刻沉吟着。他瞥了一眼沈钝声，这家伙社交圈窄得可怜，或许……这是个让他接触更多人的机会？虽然过程可能比较灾难。
“行吧。”周刻对着李默莫点点头，“周六上午是吧？几点？”
“对对对！上午10点！不见不散啊刻哥！”他又转向沈钝声，满脸期待，“沈哥也一起来呗？”
沈钝声看看李默莫热情洋溢的脸，又看看旁边已经点头答应的周刻，似乎在确认信息。几秒钟后，他才对着李默莫，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嗯。好。”
“那说定了啊！”李默莫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手中的包子，含糊不清地催促，“走走走！快迟到了！”
三人并肩朝着学校方向走去。李默莫活力四射地走在前面，嘴里塞着包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周六要点什么菜。周刻和沈钝声坠在后面慢条斯理地啃饼，时不时点头附和李默莫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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