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永远包不住火。
高三那年，林佳砚应邀回到高中给我们这些预备毕业生做学习经验分享。
那原本是我时隔三年再次看见我哥站在台上的机会，可我没赶上。
聚会前十分钟，我被堵在了三楼的厕所，他们问我要钱，可我带着的零钱早已被他们剥削完了。我从来不会问林家要额外的零花钱，林家每个人都在忙碌，我只是个外人罢了。
可那帮傻逼不信，逼着我给我爸妈打电话。我不肯，不肯让别人担心，不肯扰乱别人的生活。我的身世也早在风言风语中越传越乱。
“你养父母不是有钱人吗？”
“没钱就去他们摇摇尾巴懂吗？”
“今天那个优秀毕业生是你哥吧，你去找他啊。”
“你不肯那我就只能自己去找你哥了，顺便看看他知道你这副贱样后会不会撺掇他爸妈把你扔了。”
“你哥叫什么来着，林佳……”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我奋力甩开束缚着我的两双手，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到了头上，上前扯住提议找我哥的那人的领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提到我哥，是我第一次反抗。
林佳砚是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你他妈再说一遍。”我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旁边的那群人没想到我会反击，不过大概因为打架经验丰富，一个人条件反射地上前在我的小腹上重重地挥了一拳，痛感随着血管蔓延全身，可我依旧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了，任由面前的人死命地拍打我的手臂，直到他脸色发青，我的膝盖窝猛得遭到一踢，我闷哼一声，趁我腿软间那人早已脱身，喘着气和旁边人说：“这贱人疯了……呼……你们他妈的给老子往死里打，刚才那么硬气……”
晕眩间，我的视线慢慢地变得模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旧伤未痊愈，新的伤口又爬上身体，渐渐地，我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了，他们这群人以前不会往我的脸上打，他们内心始终还只是胆小鬼，和十年前的那群人一样，都是失败品。
都是败类，是异类，只是他们一群异类抱团取暖开始以为自己是正常人罢了。
……
再次睁眼，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雪白的天花板，以及一旁的输液瓶。
我用手撑起身体，却看见了病床旁坐着熟睡的林佳砚。风吹起防盗窗外的樱花，一片花瓣被吹落，我抬手，想隔着几米的距离抓住它。
可望不可及。
我没有出声叫醒林佳砚，只是静静地欣赏着林佳砚的睡颜，恍惚间，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他穿着衬衫，头发有些许凌乱，我顾不得思考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只担心林佳砚会不会知道全部的事情了，我抬起手。
我想抓住他。
来电铃声响起，我来不及躺下装睡，林佳砚便睁开了眼，他默不作声地看了我一眼，替我按响床头的呼叫铃，起身走出病房接通电话。
护士姐姐闻声赶来，在一旁问我有没有什么不适，我淡淡地回应，心早已随着林佳砚的身影飘远。房门半敞着，大概是vip病房，楼道外没什么人声，林佳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落入我的耳中。
“衍衍醒了……好……你让妈不用担心……我会解决……明天吧……”
三言两语间我猜到了林佳砚在和林父打电话。
他们，也知道了么？
心中的慌张又增加了一倍，检查完后，护士姐姐离开了病房，但林佳砚迟迟没有回来。
“嘀嗒，嘀嗒”墙上的钟发出声响，病房格外静谧，我扯了扯被子，又想将自己封闭起来。半晌，林佳砚提着透明袋走进房间，他支起床侧的小桌板，将袋子里的东西取出，替我打开盖子，是令人毫无食欲的白米粥。林佳砚静静地用勺子拌了几下，很久没有说话。
“小心烫。”他终于肯开口了，将勺子递给我。
“哥……对不起……”我轻声开口，他叹了口气，压住心里的怒气：“如果我今天没回学校，你还要瞒我多久？林期衍。”
“不是，没有……这件事没有那么久……我没有想……”我狡辩道，半真半假地回答。
“没有这么久？林期衍你当我脑子被驴踢了吗？你……”林佳砚没把话说完，我便开了口：
“哥……你能抱一下我吗？”
林佳砚明显被我这句出乎意料的话震住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许久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顺着我的请求来。
他长叹一声，转身离开，扔给我一句话：“不。我出去冷静一会，你有事按铃。”
我插着针头的手蜷缩了一下，输液的速度稍快，那只手略微有些冰冷，可我没在意。
我在意的人好像不会再对我好了。
我骗了林佳砚太多太多，但“愧疚感”这三个字早已在我的词典里删去，我只觉得或许自己和爱情两个字甚至是单独的“爱”搭不上一点边，在暗处生活久了的蟑螂感受到一丝阳光就以为自己成了蝴蝶。
痴心妄想。
……
后来几天，我和林佳砚没有多少独处的机会，林父林母在第二天一早便赶来，林母牵起我的手，不停地自责：“唉……都怪妈……没有好好陪着衍衍……”她看着我身上的淤青，泣不成声。我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抬手替她擦拭泪水。
林家待我不薄，除了陪伴，他们尽可能给了我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恨不得将全世界的爱都给予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八年以来，我仍旧没有看透这份情感。
带着愧疚的，但又是真挚的。
看着林母颤抖的双肩，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八年以来为数不多说出口过的称呼：
“妈……不怪您。”也许是这个称呼过于久违，林母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努力地上扬嘴角冲我一笑，将我抬起的手轻轻地放回我的身侧，摸了摸我的头，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被摸头，这次我没有被吓到，反到觉得心里积攒已久的痛苦减轻了不少。
在病床上躺了近一周，林父林母才同意我签字，一周内除了我刚醒的那一晚，我和林佳砚讲的话不超过十句，我出院那天，他缺席了。
住院期间我没关心过带头欺负我的那几个人的结果，出院之后我才知道他们全记了过，严重的几个被劝退。总而言之对我来说，什么结果都无所谓了，因为他们，我和林佳砚之间的冰山似乎再一次升起。
我只想将他们粉身碎骨。
我出院后被接回了林家，林父林母不放心学校的管理，又一次地替我请了一对一家教，直到五月，林母见我的情况有所好转，才依依不舍地投身回繁忙的事业中，她离家前，向我保证我高考那天一定会回来的。
这期间，我觉得时间又被拉回了八年前的五月，我和林佳砚丝毫不觉得以后会和对方有过多的交集，只是名义上法律上的“兄弟”罢了。
唯一不同的是，我对林佳砚的感情。
我知道，这份畸形的爱见不得光，和产生这份爱的主人一样，只配活在阴暗的下水道里，不得见日，也不会被人接纳。
林佳砚会恋爱，会结婚，什么样的女孩子会拿下我哥呢？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我只明白，我和我哥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我越发扭曲的爱只能在我情绪崩溃时咬着牙磨碎咽回肚子里。
三个月的宅家复习里，林佳砚没有回过老宅，我很想他，很想很想。但纯想无济于事，于是我有一天盯着题发呆时，忍不住点开他的聊天框发了句“在吗？”
甚至是我最讨厌的聊天开场白。
林佳砚果不其然回了个问号，我憋不出什么谎话，好像说谎的神经在遇到林佳砚时就坏死了，只好拍了道数学题发给他，装出一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学生模样。
林佳砚依旧回了个问号，后面又发了句语音，我匆忙点开：“爸给你找的老师的学历是买的吗？这种题目都没给你教会？”他的声音在白噪音下却很清晰，风代替他的气息挂过我的耳廓，思念剧增，我心头一颤，明明只是一句嘲笑，却又关闭了我的语言系统。无意间我瞟了一眼发过去的题目。
靠，是高一最基础的集合题……
我有些做贼心虚，自然没有回复。
好想林佳砚……
……
高考前一周，我回了校旁的出租屋，林母得知消息后百忙之中给我回了电话开始念叨：“那边的房子我很久没让阿姨去打扫了，肯定会有点粉尘，你学习太忙到时候妈帮你联系阿姨……衍衍你晚上要是睡不习惯就回家住……要不然今晚先回去我让人明天打扫完再住回去吧……”
我轻声回答着林母抛出的一系列问题，并向她表示我可以自己打扫，毕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林母被我的话逗笑，她知道我坚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影响我的态度，也不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有人喊了句“陈总”后她变匆匆忙忙地最后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提着一只行李箱独自走到门口，刚停下脚步，白桦木制的门便被拉开。
谁在里面。
我脑补了一大堆的悬疑剧情，直到门里那个人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是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是林佳砚。
他……一直在吗？
林佳砚和“失忆”了一般，好像我们长达三个月的冷战没有发生似的，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学校的事忙完了，妈让我来看着你。”说着，他拿过我的行李箱，熟练地将它推进我的房间。
我像很久之前一样跟着他，一步也不落下，他去厨房，我就倚着推拉式的门，他去客厅，我就先一步坐在沙发上，他想回房间，我……
“林期衍你想干嘛？”他皱着眉头看我蹲在他房间门口，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弱弱开口：“哥……你别生气了……”
林佳砚被我的话一呛，咳了一声，接着道：“我没生气，你先起来。”我努努嘴：“你拉我起来，我腿软了。”林佳砚只有一次拒绝过我的撒娇，虽然杀手锏的成功率只有99%，但幸好这次成功了，我牵着林佳砚的手起身。
他的手很大，一把便握住了我的整个手，由于天气转热屋内没开空调的原因，掌心有些出汗，但也因此变得温暖。
和林佳砚牵手一定很舒服吧。
不合时宜的想法在脑海里涌现，引得我反手握了把林佳砚的手，又连忙抽回手，跑向自己的房间。
转身关门前，我看见了林佳砚看向我的身影，继而又低头，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被我握住的那只手。
心好慌。
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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