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的一切超乎预计，她之前的所有忧虑都仿佛一个笑话：和厉九渊之间理不清的关系，自己究竟怎么离开PISO的过去与丢失十年的记忆——如果世界都被一个恶棍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些仅仅盘绕在自己过去上的谜团，着实就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了。
楚辞躬下身，用手大力搓了下脸。
她当然可以不相信，如果将时间倒回24小时前，需要忧心的恐怕都只是调查这个“小小”的理想国，努力进行复健训练并服从厉九渊的安排，等他有一日和自己一同带着孩子们离开这里。她还会相信外面的世界是美好的，有自己和家人一方安居的净土。
但她不可能再说服自己今天的见闻都是假的，厉九渊没有时间、更不可能临时找来这么多人只为了演一场戏给她看。
麻痹自己无疑是最愚蠢的举动，就像将脑袋插入沙土中的鸵鸟。
“我会把你送出去的。”厉九渊忽然说。
楚辞霍地抬起头。
□□头目起身走到窗边。此处地势极高，透过窗户除了亮着暖灯的花园庭院，能看到整个A区灯火闪耀的夜景：川流不息的高架桥、拥挤林立的高楼。虽然不能看见被高墙挡住的海岸，但依稀仍可以闻见自那边吹过来的海风的味道。
这些景象纠缠在心里，让人倏然辨不清这座木法沙建造的理想城，究竟是幻境里的天堂，还是无尽深渊中看似安逸的暴风眼。
厉九渊却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我原本认为让你留在我身边最安全，但是你也听到了，我用药物控制的方法被Jack推翻，好在我一直在逐步减少你的药量，你目前恢复的不错，也许离开这你还会恢复的更快一点。”男人停顿了一下，“你明天就走。”
楚辞的鼻翼翕张着。
“外面虽然在被木法沙瓦解，但进程有限，和平的地方还是有许多的。你在外面……”
“外面没有多安全，和平的表象只不过是人们尚不知道头顶悬着达摩克里斯之剑。”职业杀手飞快地说，“而且我走了你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明天你去Jack那里交不出人来……”
“他要我带你去洗脑，我做不到！“厉九渊忽然暴躁的转过身。他硬是压住脾气，“我自然有办法，落霜和玖棂是我的孩子，木法沙不会轻易动的。”
“胡扯！A区无缘无故失踪一个他重点监视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楚辞知道自己很可笑，半天前他拼命的想出去，现在却又拼命地想留下来。
可就算再不愿意承认，自己丈夫胸口尚渗着鲜血的纱布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厉九渊却极端坚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甚至完全没有再和楚辞辩解的意思：“不行，你明天就用原本给那个新人准备的那条通路离开。”
楚辞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接口：“那那个新人怎么办？”
厉九渊脸颊上的肌肉抽动起来，配合套房中幽暗的光线，有种说不出的恐怖与不容置喙：“她？你还能顾得上别人？她可以等，这里每年都有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
“一年，在A区一年……”
“那你知道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厉九渊没有再压低音量，勃发的怒吼就像是受创狮王的咆哮，“你会被翻搅大脑，把我、把孩子们再度忘得一干二净。但那已经不算什么，你有更大的几率会发疯、会成为植物人，甚至丢掉性命。”
难以克制的怒火让厉九渊一步一步的逼近，由于疗伤而**的上半身肌肉偾张，过大的厉九渊威压使得浅蓝眼睛的楚辞职业杀手节节后退。
“我不打算再追究你今天擅自来到这里的事情，但是那个新人不重要，她只不过是我手下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战士。”厉九渊的双手猛地撑在墙上，将楚辞完全圈在领域之中，“而且，楚辞，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我只是个□□头目。他们称我救星也好、英雄也罢，不过是因为我想给你和孩子们一个正常的世界。我是可以为保卫世界而战，但那必须是在你们安全无虞的基础上。”
厉九渊的狂吼震撼着楚辞的心脏，职业杀手的心脏狂跳着，她望向对方深沉如海的蓝眼睛，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先前有多么幼稚。
——他原本以为看清了厉九渊深沉的感情，殊不知长久以来自己瞧见的或许都只是庞大的冰山一角。
那是种用语言无法描述的极致爱意和疯狂的占有欲……
是的，这个男人甚至将她摆在全世界之前。
楚辞从嗓中压不住的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厉九渊心口发痛：“你想问什么？”
楚辞深吸一口气：“把我送走了，你要怎么和Jack交代？”
厉九渊一愣：“没有别的了？”
其实楚辞可以问更多的，这一点连职业杀手自己也很清楚。但是她没有。
在楚辞目前有着明确印象的回忆中，她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深入某戒备森严的监狱，虽然已经不记得任务成功与否，但那应该与厉九渊无关。
他原本有那么多的问题可以问。
我们是如何相遇的？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以及……我为什么会被木法沙洗脑？
“嗯，就这个。”楚辞点头，等着他的回答。
厉九渊心头一抖，压下心底深处的异样。面前的人，总是有办法让他心软。
厉九渊沉下一口气：“我打算骗过他，如果不行，就将他压到洗脑台上。”
“具体？”
“你的掌握权实际还在木法沙手中的，但陈氏兄弟留下的后门让我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进入，我曾经借机关掉了你的显示，这样即便你不慎跨区，信号只是在地图上消失而已。”
“……这和我刚刚的问题什么关系？”
“所以我得尽快将你送走，就说白天回家的时候发现你失踪，这样至多引起怀疑，却也不会让Jack真的和我过不去。”
“撒谎，”楚辞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你根本就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要如何和Jack交代，而你说的只是能将我送出去这种极端理想的状况。”
厉九渊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敏锐，最终不情不愿地承认了：“嗯。”
楚辞眯起眼睛：“如果只是定位失败，你还能解释的过去。可你要如何辩解一个被洗脑状态下的人能凭一己之力就能绕开警卫、穿过电子墙，再在不留下破绽的情况下从这座固若金汤的城中凭空消失？”
厉九渊被她诘问地烦躁起来：“我不是说了么？如果他不相信，我就将他弄到那台该死的洗脑机器上！”
“怎么弄？”楚辞冷静地打断他。
“我自有办法。”
“厉九渊，你只有没办法的时候才会这么说，你根本没有想好，却已经打算为了我去冒险。”
这句话宛若石子砸落深潭中。
厉九渊怔楞了下，他攥紧拳头张嘴试图说点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这让职业杀手也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如果不是偷跑出来，Jack也不会盯上自己……
“对不起。”楚辞轻轻地说。
跟着，她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把住右手拇指狠狠向下一掰，抢在厉九渊阻止之前便通过脱臼的方式挣脱了手铐。这种程度的束缚当然困不住他，只要她想，总能有办法。
楚辞抬手环住了男人尚且缠着绷带的肩膀，将嘴唇轻轻地贴在男人的唇上，这是楚辞独有的一种歉意表达的方式。
“你……”厉九渊哑声低呼。
职业杀手则沉默地从床上撑身坐起，面色如常地将脱臼的拇指接了回去。
“瞧，你刚刚也说了，舍不得我。而你应该也知道，我从来是不会乖乖听话的。把我留在A区，我会跑出来。那你怎么知道把我送出去，我不会摸回来呢？毕竟厉九渊，孩子们和你……全都在这里。”
厉九渊的心脏蓦地被刺了下。
而他又听楚辞接着道：“Jack是我惹的祸，我会了结他。而且我觉得你的计划太慢了。既然他是木法沙重要的爪牙，又控制着最易突破的A区，拔掉他，你未来想要炸掉几个信息库都可以。”
厉九渊原本想要反驳，楚辞却伸手拢住他的颈项，将厉九渊拉到自己眼前：“厉九渊，频频挡在前面，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么？你以为我是什么单纯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让我帮你，在这片战场上，我就是你最亲密的战友。”
他望向她，眉眼间尽是那种曾经让厉九渊吃尽苦头，却又忍不住心跳加快的狡黠与骄傲，一如既往的。
厉九渊想：该死，她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辣。
**
傍晚下了大雨，司机开车将司钰城与顾轻柠送到了Tom长官的别墅门口。
那是一栋拜占庭式的豪华别墅，比司钰城的还要大上许多，夜色中建筑周围的墙壁都在微微发出耀眼的光芒，空气中飘浮着唱诗班渺茫的声音。
顾轻柠从车子上跳了下来，看着摆放在别墅前厅花园里的一棵两层楼高的圣诞树。
冷风夹杂细雨吹拂在他仰视圣诞树的脸上，那上面有一颗黄色的星星被彩带绑在顶端，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闪闪发光。而这个时候她感觉有人推了她一下，随即是司钰城标志性的低沉嗓音：“我们进去吧。”
顾轻柠下意识向自己身边的分部长官看去，他今天穿的很隆重，平日散乱的黑色头发全部柔顺地梳向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色的眼睛，得体的服饰和发型让他在这个晚上看起来既非常英俊又带着分部长官特有的气质，好几个经过他们身边的夫人都忍不住多往这个方向看了几眼。
附近几个区域的大小长官都到齐了，晚宴的氛围很热闹，大厅里摆满了放置着食物和美酒的长桌。
顾轻柠咬着牙往前走，一旁的Prior长官看见了惊喜地转过头来，故意不压抑声音地与司钰城打招呼。
司钰城也笑着回应，于是顾轻柠周围几秒钟的时间内便围上来一大群大小长官。
“这是分配到您家中‘执行任务’的女孩吗？”有人明知故问。
顾轻柠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精神上的酷刑，她想要退后却无路可退，她明白事到如今逃避和躲藏都无济于事，于是干脆抬起头来让他们看个痛快。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琥珀般惹人注目，她甚至不需要说任何一个字，当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从那些长官们脸上扫过时，大部分人脸上好奇的神色都消失了，他们发现自己几乎无法与这样坦然、直白、近乎自暴自弃却又如此高傲冰冷的目光对视，那里面暗藏着无法忽视的鄙夷和讥讽，几乎要灼伤他们的皮肤。
气氛尴尬地凝固了半分钟，司钰城转头对Tom长官说道：“您家中的女孩去哪儿了？”
Tom长官原本只有假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骄傲又刻意的真实笑容，他挺起胸膛环顾四周以确保附近的分部长官们都能听到自己的回答之后才开口，语气里也带着令人作呕的优越感：“小桃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在楼上休息，最开始的日子是会有些难的，总这样真是令人心烦。”
但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心烦的意味，他这句话里面最关键的部分是“总这样”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炫耀的机会，看着顾轻柠如天鹅般的脖子，Tom长官舔了一下自己沾到香槟的手指，他拍了拍司钰城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司钰城回过头来看着他，而Tom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最近在讨论一个新的法案。”
“什么法案？”司钰城的脸上满是不解。
Tom长官用金戒指敲击高脚杯，在金属与玻璃的清脆撞击中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说：“我们准备修正‘新大陆’条例中的几个法规。”
司钰城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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