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在掌心微微发烫,凤眠将它收回药囊。她站起身,指尖残留着血迹的黏腻感。巷口风停,紫影已不见踪影。
她没再追。
现在不是时候。
她换了一身红衣,外罩银丝绣药草的薄纱,发间簪琉璃灯形玉钗,腰悬药囊。这是她入宫前穿的那套衣裳。今日穆无涯设宴,请的是“赤医娘娘”,她便以赤医之名赴约。
东市废窑的密信已被焚尽,灰烬随风散去。她踩着晨光走向藩王府门,守卫拦路,她只说一句:“我来赴宴。”
门开。
紫檀香扑面而来,大殿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皆是朝中要员。穆无涯坐于主位,穿紫色锦袍,外罩白色狐裘,执折扇轻敲掌心。见她进来,笑意加深。
“凤姑娘肯赏脸,本王荣幸之至。”
凤眠不语,缓步走入殿中。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主座旁那株巨大的血珊瑚上。珊瑚高三尺,通体暗红,表面泛着油光,像是浸过油脂。
她走近几步。
手指轻抚珊瑚纹路,指腹传来细微的凸起——不是天然生长的痕迹,而是人为刻入的符文。她闭眼,运起药王谷“嗅蛊术”。一股极淡的腐腥气钻入鼻腔,混在紫檀香里,若非专修此术,绝难察觉。
这是荧脉菌的气息。
与双生蛊共生的菌种,只养于死胎血中三年以上才会散发。
她冷笑一声:“这珊瑚,不是海底长的,是用人血养的吧?”
话音未落,她掌心发力,猛然将整株珊瑚推倒。
轰然巨响,珊瑚砸地碎裂,碎片四溅。数十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虫豸从中爬出,形如双头蛇,迅速向四周蔓延。
官员惊叫,有人想逃,却发现双腿发沉,动弹不得。
凤眠早有准备。她在进门前已点燃一炉药香,此刻香气弥漫,形成无形屏障,将蛊虫困在原地。那些虫子撞上香雾,发出滋滋声响,纷纷后退。
她立于中央,红衣猎猎:“南海血珊瑚,千年不开花,百年不结果。可这株,却泛着紫黑油光,分明是用死胎血浸泡三年而成。殿下用它藏蛊运毒,是想让满朝文武,皆成你的傀?”
穆无涯坐在主位,不动声色。折扇仍在轻敲掌心,嘴角含笑。
“医女所言惊人。”他缓缓开口,“可这些虫子……真有毒?你又如何证明它们受我控制?”
凤眠从药囊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片刻,俯身刺入一只蛊虫体内。虫体剧烈扭动,随即僵直。她挑起虫尸展示给众人看。
“此虫体内有微型机关,由特定频率的声波触发。一旦激活,便会释放迷心毒素,使人陷入幻觉,自相残杀。而开启它的钥匙——”她抬眼看穆无涯,“就在你的折扇里。”
穆无涯笑了。这次笑容未达眼底。
他轻轻打开折扇,扇面绘山水,看似寻常。但他手腕微转,扇骨之间传出极轻微的咔嗒声。
地面青砖缝隙中,渗出淡粉色雾气。
雾气遇香即燃,腾起一层薄烟。
凤眠眼神一凛。
这是第二道机关——迷心蛊雾,比子虫更危险。只要吸入一口,人就会失去理智,攻击身边之人。
她迅速从药囊取出一枚冰晶丸,扬手掷向空中。
寒气炸开,冷雾瞬间扩散,粉色烟气被冻结成细小冰粒,簌簌落下。
全场寂静。
穆无涯终于变了脸色。他合上折扇,放在案上。
“凤姑娘果然手段非凡。”他说,“但你以为,毁了这点东西,就能动摇本王布局?”
凤眠盯着他:“你在太医院有人。不止一个。他们帮你养傀,替你试毒,把双生蛊变成杀人利器。我不知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母亲不被先帝宠爱,你从小不受重视,所以你想夺回本不属于你的位置。”
穆无涯瞳孔微缩。
他没否认。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我不被宠爱,不被信任,连封地都偏远贫瘠。可如今呢?瘟疫四起,边疆动荡,百姓怨声载道。这种时候,最需要一位仁德贤明的君主来重整乾坤。”
“而你觉得自己配?”凤眠讥讽。
“我当然配。”他抬头,目光灼灼,“我比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伪帝更懂民心,也比你这个只会玩弄毒虫的医女更懂权谋。”
凤眠冷笑:“那你应该知道,玩火者必**。”
穆无涯还未回应,窗外惊雷炸响。
一道黑影破空而入。
玄七自檐角跃下,落地无声。黑衣如墨,银丝软甲贴身,左颈后火痕隐约可见。他手中软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抵穆无涯咽喉,停于皮肤半寸。
大殿死寂。
穆无涯缓缓举起双手,示意不动。
“玄首领这是何意?”他问,“本王设宴款待医女,何罪之有?”
玄七声音冷如霜雪:“你私运**蛊虫入宫城重地,意图操控朝臣心智,已是死罪。”
“证据呢?”穆无涯反问,“这些虫子能证明是我放的?还是说,是你和凤姑娘联手演的一出戏,只为陷害本王?”
凤眠弯腰,从碎裂的珊瑚根部捡起一块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字——“傀”。
她举起来,面对众官:“你们认得这个标记吗?太医院药柜第三格,清瘟散的封泥上,就有同样的刻痕。是谁批准这批药物流入疫区?是谁下令封锁城隍庙药炉?是谁在背后操控这场瘟疫?”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穆无涯依旧镇定:“有趣。一块破铁片,几只怪虫,就想定本王的罪?传出去,天下人只会笑你二人疯癫。”
玄七剑尖微压,逼出一丝血线。
“你不认?”他说,“我可以现在就搜你的府邸。若找不到养蛊的密室,我当场自刎谢罪。”
穆无涯笑了。这次笑得极轻,极冷。
“好啊。”他说,“你去搜。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动手,就是兵戎相见。你敢吗?”
玄七没有退。
剑仍稳稳架在他喉前。
凤眠忽然开口:“你不怕我们搜,是因为你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穆无涯眯起眼。
“哦?”
“你在这里设局,不是为了成功,是为了制造混乱。”她一步步逼近,“你明知我们会来,所以提前安排退路。就算今日被抓,你也留了后招。比如……挟持某位大臣,或者引爆另一处蛊阵。”
穆无涯沉默片刻,忽然鼓掌。
“精彩。”他说,“难怪你能活到现在。”
凤眠盯着他:“告诉我,你还藏了多少?”
穆无涯不再回答。他慢慢站起身,剑尖划破皮肤,血珠滚落。
他看着玄七:“放下剑,我给你一个机会。”
玄七冷笑:“我的剑,从不为敌人停留。”
穆无涯叹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那就看看,是谁的命更硬。”
他放下杯子时,袖口滑出一枚铜铃。
铃声轻响。
凤眠立刻察觉不对。她猛吸一口气,嗅到空气中多了一丝甜腥味。
新的蛊毒正在释放。
她刚要提醒玄七,殿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队禁军冲入大殿,为首的将领高喊:“奉陛下旨意,封锁藩王府!所有人不得擅动!”
穆无涯脸色终于大变。
他猛地推开玄七的剑,转身欲逃。
玄七旋身追击,软剑横扫,逼他退回原位。
凤眠迅速点燃第二炉药香,压制新毒扩散。她看向殿门,只见萧景珩未至,但禁军已列阵包围。
局势逆转。
穆无涯站在大殿中央,四周皆敌。他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赢了?”他说,“这只是开始。”
他抬起手,将铜铃狠狠摔在地上。
铃声戛然而止。
凤眠心头一紧。
她看到穆无涯袖中滑落一张符纸,正飘向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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